沈素在破風武館的第一個清晨，是被演武場的呼喝聲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窗紙泛著青灰色的光。

她睜開眼，看見云舒還縮在墻角的草堆上睡得正沉，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穩(wěn)的夢。

沈素輕手輕腳地起身，將自己那件打了補丁的外衫蓋在她身上——這是她能給的，僅有的溫暖了。

后院的水井結(jié)著薄冰，沈素打水時，指尖剛碰到桶沿就被凍得一縮。

她咬著牙將水提上來，冰涼的井水濺在褲腿上，很快就結(jié)成了細冰碴。

這是***給她安排的活計，每天挑滿二十缸水，劈夠一灶房的柴，才能跟著學拳。

“新來的，手腳麻利點！”

粗嘎的嗓音從身后傳來，沈素回頭，看見大師兄王虎正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一臉不耐煩。

他約莫二十出頭，一身橫肉，左額上有道刀疤，是武館里最橫的角色。

沈素沒說話，只是加快了挑水的速度。

井繩勒進她尚且單薄的肩膀，舊傷疊新傷，疼得她眼前發(fā)黑。

她想起***昨天說的話：“在我這武館，要么練出一身能扛打的筋骨，要么就滾蛋。

沈靖遠的女兒，別給你爹丟人?！?br>
父親的名字像根刺，扎得她不敢喊疼。

早飯是糙米飯配咸菜，云舒端著碗，看著沈素肩膀上被井繩勒出的紅痕，眼圈一下子就紅了：“素素，要不我們還是走吧？

我不怕吃苦，我們?nèi)ソo人洗衣做飯也行啊?！?br>
“不行。”

沈素扒了口飯，米粒刺得喉嚨生疼，“只有在這里學到真本事，我們才能活下去?！?br>
她知道云舒怕什么。

昨天她們剛搬進廂房，就聽見隔壁傳來慘叫聲，是個新來的學徒被王虎打得斷了肋骨。

這地方不是世外桃源，是吃人的狼窩。

“可是……沒有可是?！?br>
沈素打斷她，將自己碗里僅有的幾塊咸菜夾給她，“你乖乖的，別亂跑，等我站穩(wěn)腳跟就好了?！?br>
云舒還想說什么，卻被沈素眼里的堅定堵了回去。

她低下頭，小口扒著飯，眼淚一滴滴砸在碗里。

上午的練功時間，沈素被王虎刻意刁難。

別的學徒練扎馬半個時辰，她被要求扎一個時辰；別人練基礎拳路十遍，她要練二十遍。

汗水浸透了她的粗布短打，貼在背上像冰殼子，雙腿抖得像篩糠，可她硬是沒動一下。

***坐在場邊的太師椅上，始終瞇著那只獨眼，仿佛沒看見。

首到日頭升到正中，他才慢悠悠地敲了敲拐杖：“行了，都歇著吧。”

沈素幾乎是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

王虎走過來，故意一腳踩在她的手背上：“喲，這就不行了？

我看你還是趁早滾回**懷里喝奶去吧。”

手背傳來鉆心的疼，沈素猛地抬頭，眼里的寒意讓王虎下意識地縮回了腳。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沒說一個字。

“你還敢瞪我？”

王虎惱羞成怒，揮拳就朝她臉上打來。

沈素早有防備，側(cè)身躲過，同時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借著他前沖的力道，猛地一擰。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王虎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叫。

“你敢動手？”

王虎疼得臉都白了。

“是你先動手的?！?br>
沈素松開手，語氣平淡無波。

周圍的學徒都看呆了，沒人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的“小子”敢跟王虎叫板，更沒想到他身手這么利落。

***突然咳嗽了一聲：“練武場不是斗狠的地方，犯了規(guī)矩，各罰二十棍?！?br>
這話看似公平，卻沒人敢真的動王虎。

最后只有沈素被兩個學徒按在長凳上，硬生生挨了二十棍。

木棍落在背上，疼得她渾身抽搐，卻死死咬著牙沒吭一聲。

云舒在廂房里聽見動靜，跑出來時，正看見沈素被打得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滲出**血跡。

她沖過去抱住沈素，哭得撕心裂肺：“別打了！

別打了！”

“滾開！”

王虎一腳踹開她，“這里沒你的事！”

云舒被踹得撞在柱子上，胳膊上的舊傷隱隱作痛，可她還是爬起來擋在沈素身前：“不準你們再打她！”

王虎被她眼里的倔強惹笑了：“小丫頭片子，還敢護著他？

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打？”

“住手?！?br>
***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慢慢走過來，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沈素，又看了眼擋在她身前的云舒，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王虎，罰你去劈柴，天黑之前劈不完，這個月的月錢扣了?！?br>
王虎不甘心地瞪了沈素一眼，悻悻地走了。

***蹲下身，用拐杖挑起沈素的下巴：“疼嗎？”

沈素抬起頭，汗水混著血水糊了滿臉，眼神卻亮得驚人：“不疼?！?br>
“嘴硬?！?br>
***哼了一聲，卻難得地放緩了語氣，“起來吧，我讓藥鋪的人來給你看看?！?br>
沈素沒動：“我還能練。”

“今天不用了?！?br>
***站起身，“回去歇著，明天卯時，我教你真東西?！?br>
說完，他拄著拐杖慢慢走了，留下滿場錯愕的學徒。

云舒扶著沈素回房，眼淚止不住地流：“都怪我，要不是我……不怪你?！?br>
沈素靠在墻上，疼得說話都發(fā)顫，“是我自己沒用，不夠強?！?br>
如果她足夠強，就不會被王虎欺負；如果她足夠強，就不用讓云舒擔心；如果她足夠強，或許當年就能保護好爹娘。

“我去找藥?！?br>
云舒抹了把眼淚，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跑。

“別去。”

沈素拉住她，“這里的人靠不住，忍忍就過去了?！?br>
她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油紙包，里面是些曬干的草藥——這是她離開雁門關(guān)時，老管家塞給她的，說是治外傷很有效。

云舒小心翼翼地幫她清理傷口，上藥時，沈素疼得渾身發(fā)抖，卻始終沒再哼一聲。

那天下午，沈素趴在床上，聽著云舒在旁邊偷偷地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又悶又疼。

她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xù)很久，可她不能退，也退不起。

傍晚時分，***讓人送來了傷藥和兩個白面饅頭。

送東西的學徒是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少年，叫小石頭，他放下東西就匆匆往外跑，像是怕被王虎看見。

“這是……”云舒拿起藥瓶，眼里滿是驚訝。

這藥瓶是青瓷的，看起來就很貴重。

沈素看著那瓶藥，又看了看那兩個雪白的饅頭，沉默了片刻：“先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氣挨揍。”

云舒被她逗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兇。

接下來的日子，沈素的日子依舊不好過。

王虎明里暗里地使絆子，今天把她的練功服藏起來，明天故意打翻她的飯菜。

沈素都忍了，只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練功上。

***教她的東西很雜，不僅有拳腳功夫，還有如何在暗處出刀，如何辨認毒藥，如何在被圍困時找到生路。

他教得很嚴厲，只要沈素有一點差錯，就是一拐杖打過來，毫不留情。

“記住，武功再高，也怕陰招?！?br>
一次沈素被他用石子打中手腕后，***冷冷地說，“這世道，想活命，就得比誰更狠，比誰更能藏?！?br>
沈素把這句話刻在了心里。

她開始觀察武館里每個人的弱點：王虎看似兇悍，實則貪生怕死；小石頭老實，卻耳根子軟；就連***，每次提到“北境”兩個字時，那只獨眼都會微微**。

她的進步快得驚人。

只用了三個月，就把王虎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半年后，武館里己經(jīng)沒人是她的對手。

***看她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云舒漸漸適應了武館的生活。

她跟著廚房的大嬸學做飯，手藝越來越好；空閑時就幫學徒們縫補衣服，大家看她乖巧，也都對她多了幾分照顧。

只是每次看到沈素練得渾身是傷地回來，她眼里的擔憂就多一分。

“素素，今天我去給你洗衣服，發(fā)現(xiàn)你衣服上有血?！?br>
晚飯時，云舒小聲說，“你能不能……能不能別那么拼命？”

沈素正在擦拭***新給她的短刀，聞言動作頓了頓：“不拼命，怎么活下去？”

“可我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

云舒不解，“***教頭護著你，王虎也不敢再欺負你了……這不夠?！?br>
沈素打斷她，眼神銳利，“我要的不是別人護著，是能自己護住自己，護住你，護住……所有我想護的人?！?br>
云舒看著她眼里的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半年來，沈素變了很多，話越來越少，眼神越來越冷，身上的戾氣也越來越重。

她還是那個會把最后半個饅頭讓給她的素素，可又好像不是了。

“我繡了個平安符?！?br>
云舒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個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針腳疏疏密密，“你帶在身上，說不定能管用?！?br>
沈素看著那個布老虎，心里某個堅硬的角落突然軟了一下。

她接過來，塞進懷里，貼身的位置：“謝謝?！?br>
“我們是姐妹啊?！?br>
云舒笑了，眼睛彎得像月牙。

姐妹。

沈素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

是啊，她們是姐妹，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這天，***突然把沈素叫到他的房間。

房間里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墻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長刀。

“知道這是什么嗎？”

***指著那把刀問。

沈素看了一眼：“漠北彎刀，北境騎兵常用的兵器?！?br>
***的獨眼猛地一縮：“你認識？”

“我爹的書房里有一把?！?br>
沈素說。

***沉默了片刻，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扔給她：“打開看看?！?br>
沈素解開油紙包，里面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還有一張繪制著路線的紙條。

“今晚去趟張大戶家，把他書房里的賬本拿回來?！?br>
***呷了口劣質(zhì)的燒酒，“辦成了，給你五十兩銀子。”

沈素的心跳漏了一拍：“您是說……去偷？”

“是拿?！?br>
***糾正她，眼神銳利，“那姓張的克扣佃戶糧食，**了三條人命，這賬本是證據(jù)。

你去拿回來，我自有用處。”

沈素看著那套夜行衣，突然明白了***這些日子教她的潛行術(shù)和開鎖技巧是為了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問：“若是被發(fā)現(xiàn)了呢？”

“被發(fā)現(xiàn)了，就別回來。”

***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要么帶著賬本活，要么帶著秘密死?！?br>
沈素握緊了手里的夜行衣，布料冰涼。

她知道，這是***對她的考驗，也是她踏入另一個世界的開始。

“我去?！?br>
深夜，沈素穿著夜行衣，像只蝙蝠一樣掠過武館的墻頭。

她按照紙條上的路線，避開張府的巡邏侍衛(wèi)，順利潛入了書房。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書桌上，賬本就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沈素心里暗叫僥幸，剛要伸手去拿，突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迅速躲到書架后面，屏住呼吸。

門被推開，張大戶和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走了進來。

張大戶滿臉諂媚，對著官服男子點頭哈腰：“李大人放心，那批糧食我己經(jīng)藏好了，等風頭過了就運出城?！?br>
被稱為李大人的人冷哼一聲，聲音尖細，像只公鴨：“小心點，最近城里查得緊。

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你我都得掉腦袋?！?br>
“是是是，下官明白。”

張大戶連忙應著，又遞過去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這點小意思，大人您收下。”

李大人掂了掂錢袋，滿意地笑了：“你小子還算懂事。

對了，上次讓你查的事，怎么樣了？”

“正在查，正在查。”

張大戶點頭哈腰，“那兩個從雁門關(guān)逃出來的丫頭，據(jù)說就在城南一帶，我己經(jīng)讓人盯著了。”

沈素的心臟猛地一縮。

李大人：“抓緊點，鎮(zhèn)國公那邊催得緊。

要是能抓到沈靖遠的女兒，咱們都能升官發(fā)財?！?br>
張大戶：“是是是，下官一定盡力。”

兩人又說了幾句，便離開了。

沈素從書架后走出來，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她拿起賬本，發(fā)現(xiàn)里面不僅記錄了克扣佃戶的糧食，還有與這位李大人勾結(jié)**的證據(jù)，甚至還有幾頁，赫然寫著追查她和云舒下落的記錄。

原來***讓她來拿的，不只是一本普通的賬本。

回去的路上，沈素的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

李大人？

鎮(zhèn)國公？

這兩個名字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隱約記得，父親被構(gòu)陷前，曾多次上書**鎮(zhèn)國公，說他私通敵國，克扣軍餉。

難道父親的死，和鎮(zhèn)國公有關(guān)？

回到武館時，天己經(jīng)快亮了。

沈素把賬本交給***，對方翻看了幾頁，滿意地點點頭：“做得好?！?br>
“那李大人……”沈素忍不住問。

***看了她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記住，我們拿的是證據(jù)，不是要當清官。”

沈素沒再追問，心里卻有了個模糊的念頭。

她隱隱覺得，***絕不僅僅是個武館教頭那么簡單，他似乎對北境的事，對父親的事，都了如指掌。

那天之后，***時常派沈素去做些“拿東西”的活。

有時是**的贓款，有時是惡紳的罪證，每次她都能順利完成，身手越來越利落，心思也越來越縝密。

她用賺來的銀子給云舒買了新的布料和繡線，看著對方開心的樣子，心里也跟著踏實。

“素素，等我們攢夠了錢，就去江南好不好？”

云舒抱著新布料說，“聽說那里西季都有花，沒有這么冷?！?br>
沈素點頭：“好，去江南?！?br>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首持續(xù)下去，首到那個雪夜。

那天她剛從外面回來，就看見武館里一片混亂。

學徒們背著包袱往外跑，嘴里喊著“快跑吧，官差來了”。

沈素心里一緊，沖向***的房間。

房間里一片狼藉，***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雪地。

“師父！”

沈素撲過去，想拔下**，卻被***抓住了手。

“別……別管我……”***的聲音氣若游絲，他從懷里掏出一塊令牌，塞進沈素手里，“拿著這個……去找鎮(zhèn)北軍的……趙副將……他會……幫你……師父，到底怎么了？”

沈素的眼淚掉下來。

***看著她，眼里閃過一絲愧疚：“是我……連累了你……那賬本……捅了馬蜂窩……”他的手突然松開，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沈素握緊手里的令牌，上面刻著“鎮(zhèn)北”二字，和父親的兵符上的字一模一樣。

外面?zhèn)鱽砉俨畹哪_步聲和呵斥聲，沈素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最后看了眼***的**，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從后窗跳了出去。

她沒有回后院找云舒，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跑。

她知道，官差是沖著她來的，不能連累云舒。

跑到城外的破廟，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還攥著云舒繡的那個布老虎。

老虎的耳朵被她捏得變了形，針腳處滲著她的血。

沈素靠在廟墻上，大口喘著氣。

她不知道趙副將是誰，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鎮(zhèn)北軍的令牌，更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里找云舒。

雪又開始下了，像極了雁門關(guān)那個夜晚。

沈素握緊令牌和布老虎，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要活下去，要找到云舒，要查清***的死因，更要揭開所有的真相。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須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