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附著在每一次呼吸里，像一層撕不掉的、帶著消毒劑冰冷的薄膜。

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肋下深處尚未愈合的暗傷，泛起細(xì)密綿長的鈍痛。

宋若槿陷在過分柔軟的白色枕頭里，十歲的身體裹在寬大的病號服中，更顯得異常瘦小脆弱。

干燥潔凈的布料***皮膚，帶來一種近乎虛幻的漂浮感，與記憶深處地牢里浸透骨髓的濕冷、血腥和污穢格格不入。

太干凈了。

干凈得讓她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觸碰到蓋在腿上的薄被時，那過分的柔軟反而像細(xì)針，猛地刺破了記憶的膿瘡——……冰冷刺骨的臟水，裹挾著濃重的鐵銹和腐土腥氣，毫無預(yù)兆地兜頭澆下！

水流粗暴地灌進(jìn)十歲女孩稚嫩的口鼻，嗆咳被死死鎖在喉嚨深處，變成撕裂般的痙攣。

沉重的鐵鏈將她的手腕高高吊起，腳尖只能絕望地懸空，每一次嗆咳都讓冰冷的金屬更深地勒進(jìn)皮開肉綻的腕骨，***底下森白的骨頭，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寒冷是無數(shù)毒針，穿透薄薄的皮膚，狠狠扎進(jìn)骨髓。

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瘋狂地咯咯作響，在這死寂的囚牢里異常清晰刺耳。

“嘖，殷家的大少爺，這身金貴的骨頭，也沒傳聞中那么硬嘛?！?br>
一個油滑黏膩、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貼著冰冷的石壁響起，帶著施虐者特有的快意。

緊接著，是沉悶得令人心悸的、骨頭被硬生生折斷的脆響！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破碎胸腔里硬擠出來的悶哼，穿透了冰冷厚重的石壁，狠狠扎進(jìn)宋若槿的耳朵，像一把鈍銹的刀子絞緊了她小小的心臟。

隔壁！

是殷南！

那個被拖進(jìn)來時，即使?jié)M身血污，側(cè)臉輪廓在昏暗光線下也異常冷硬倔強(qiáng)的十二歲少年。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燒融了凍僵的恐懼，宋若槿猛地掙扎起來，纖細(xì)手腕上的鐵鏈瘋狂晃動，嘩啦作響。

“**！

放開他！”

嘶啞的尖叫帶著血腥味沖出她干裂的嘴唇。

“喲，小崽子急了？”

那黏膩的聲音轉(zhuǎn)向她，腳步聲帶著惡意逼近。

一只冰冷粗糙、指甲縫里嵌滿黑泥的大手猛地掐住她小小的下頜，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強(qiáng)迫她揚(yáng)起稚嫩的臉龐。

“自身難保，還有閑心管別人？”

濃重的口臭和血腥氣噴在她臉上。

絕望的冰冷徹底淹沒上來。

就在意識即將沉淪的邊緣，一點(diǎn)微弱的、截然不同的觸感，突兀地落在她因寒冷而麻木、布滿細(xì)小裂口和瘀青的手背上。

冰涼，光滑，邊緣帶著細(xì)微的鋸齒。

是葉子。

一片小小的、被揉得發(fā)蔫的薄荷葉。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藥味的溫?zé)狍w溫。

是那只剛剛松開她下頜的手，在轉(zhuǎn)身離去前，極其隱秘地塞給她的。

她猛地攥緊葉子，指甲掐進(jìn)葉肉，一縷清涼苦澀的汁液滲出。

在濃重的鐵銹血腥味中，這一點(diǎn)微弱的植物氣息，像一根救命的針，驟然刺破了沉重的絕望。

她貪婪地、不顧一切地將葉子湊近鼻端，深深地吸氣，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那點(diǎn)微弱的涼意，是她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

施虐者似乎對隔壁失去了興趣，腳步聲和污言穢語漸漸遠(yuǎn)去。

死寂重新籠罩，只剩下水滴從冰冷石壁滑落的單調(diào)聲響，以及……隔壁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痛苦而沉重的呼吸聲。

宋若槿小小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攥著那片薄荷葉，像是攥著最后的勇氣。

黑暗和寒冷無邊無際，隔壁那個少年的痛苦喘息，成了這死寂里唯一的陪伴。

一種奇異的、同病相憐的聯(lián)結(jié)，在冰冷的地牢里悄然滋生。

她不知道隔壁是誰，只知道他叫“殷家的大少爺”，和自己一樣，被關(guān)押、被折磨。

他的痛哼，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唯一墜入地獄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隔壁的喘息稍微平復(fù)了一些，宋若槿鼓起全部勇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冰冷石壁的方向，發(fā)出了極其微弱、如同幼貓嗚咽般的聲音：“你……你還好嗎？”

隔壁的呼吸聲猛地一窒。

死寂。

就在宋若槿以為對方不會回應(yīng)，或者己經(jīng)暈過去時，一個嘶啞到幾乎破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帶著十二歲少年特有的變聲期低沉，穿透了石壁：“……死不了?！?br>
那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和隱忍的痛楚。

這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塊投入冰水的石頭，讓宋若槿凍僵的心臟微微松動了一下。

他還在，他還清醒。

“他們……為什么抓你？”

她小聲問，牙齒還在打顫。

隔壁沉默了片刻，那嘶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嘲諷：“家里……有狗，想**主人?！?br>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你呢？”

“我不知道……”宋若槿的眼淚無聲地涌出來，混著臉上的污血，“他們說……要抓宋家的人……爺爺很生氣……”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恐懼和委屈讓她語無倫次。

“宋家……宋元禮的孫女？”

少年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了然，隨即是更深沉的凝重，“黑蛇……好大的胃口。”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別怕……會有人……來?！?br>
“真的嗎？”

宋若槿的聲音帶著哭腔。

“……嗯?！?br>
隔壁的聲音很肯定，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篤定，盡管他自己也氣息不穩(wěn)，“撐住……別睡過去……睡著了……就冷了……”寒冷是這里最大的敵人之一。

宋若槿用力點(diǎn)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我……我有一片葉子……”她小聲說，攤開手心，仿佛對方能看見，“薄荷葉……涼涼的……聞著……好像沒那么想睡了……”隔壁沉默了一下，然后，宋若槿聽到一陣極其輕微、帶著痛苦的摩擦聲，似乎是他拖著身體靠近了石壁。

接著，一只同樣冰冷、布滿傷痕和污垢的手，小心翼翼地從石壁下方一個極其狹窄、幾乎被污泥堵住的縫隙里，艱難地伸了過來一點(diǎn)指尖。

那指尖微微蜷曲著，似乎在摸索。

宋若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那片被她攥得有些發(fā)蔫、沾著她體溫的薄荷葉，輕輕地、鄭重地放在那只伸過來的指尖上。

指尖碰到了葉子，微微一頓，然后小心翼翼地、極其珍重地，將那片小小的葉子捏住，收了回去。

片刻后，隔壁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嘆息掩蓋的吸氣聲。

“……謝謝?！?br>
少年的聲音很低，嘶啞依舊，卻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

那一片薄荷葉，成了兩個小小囚徒之間無聲的橋梁。

在接下來的漫長折磨里，當(dāng)刺骨的冰水再次澆下，當(dāng)皮鞭撕裂皮肉的脆響在隔壁炸開，當(dāng)饑餓和寒冷像毒蛇般啃噬意志時，宋若槿會聽到隔壁傳來壓抑的悶哼，她會用盡力氣，朝著石壁的方向，小聲地、斷斷續(xù)續(xù)地哼起媽媽曾經(jīng)哄她睡覺時唱過的童謠。

調(diào)子跑得厲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那微弱得幾乎聽不清的旋律，卻像黑暗里搖曳的燭火。

有時，隔壁的少年在她哼唱時，會發(fā)出極低的、短促的回應(yīng)，像是某個破碎的音節(jié)，又像是一聲沉重的喘息，但宋若槿知道，他在聽。

在她痛得快要暈過去的時候，那只帶著傷痕的手，會再次從那個狹窄的縫隙里伸過來，指尖蜷曲著，里面躺著另一片小小的、不知他從哪里找到的、同樣被揉得發(fā)蔫的薄荷葉。

這微弱的交換，成了支撐他們活下去的隱秘力量。

她給他一點(diǎn)聲音，一點(diǎn)人間的微光；他給她一片葉子，一點(diǎn)苦澀的清涼。

在絕望的地獄里，兩個傷痕累累的孩子，用這種方式，笨拙地、頑強(qiáng)地相互取暖。

有一次，當(dāng)施虐者離開，宋若槿聽到隔壁傳來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到那個總是冰冷隱忍的少年，流露出如此脆弱的聲音。

“很疼嗎？”

她小聲問，心揪緊了。

隔壁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

就在宋若槿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那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被碾碎般的疲憊和刻骨的冰冷：“……不是疼……是恨?！?br>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渣，“背叛……被最信任的狗……咬穿了骨頭……”宋若槿在愛里長大的孩子聽不懂“背叛”的全部含義，但她能感受到那聲音里滔天的恨意和痛苦，比身體上的傷痛更深。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摸索著靠近石壁的縫隙，將自己的小手，顫抖地、試探地伸了過去一點(diǎn)。

片刻后，一只冰冷、帶著黏膩血污和粗糙傷口的手，從縫隙那邊伸過來，極其短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她同樣冰涼的小手。

那力道很大，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緊握，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最后一點(diǎn)力量，也仿佛是在確認(rèn)彼此的存在。

然后，那只手迅速抽了回去。

“撐住，小丫頭。”

隔壁的聲音恢復(fù)了那種冰冷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命令的口吻，“他們抓我們，是要拿我們?nèi)Q更大的東西……要我們活著當(dāng)**……所以，別讓他們得逞……活下去！”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刺破了宋若槿心中最深的恐懼。

原來，活著本身，就是對施暴者的一種反抗。

她用力地“嗯”了一聲，將那片珍貴的薄荷葉緊緊按在心口。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隔壁少年那雙即使在酷刑下也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