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晨決定放過對方。

沒別的理由，他只是覺得對方可憐。

喜歡她的人很多很多。

只要他不干擾她的生活，姜嶼晨就當(dāng)不知道。

她繼續(xù)享受自己的校園生活，不出意料的當(dāng)上了**。

一切都和她設(shè)想的一樣。

沒人覺得意外，她就像陽光，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大家。

而那個少年，則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

他沉默而瑟縮，幾乎是把好欺負(fù)寫在了臉上，被找麻煩成了常有的事。

她偶爾會想起開學(xué)那天禮堂角落那個陰郁的身影，以及器材室后那蒼白手臂上觸目的舊痕。

沒辦法，那天的沖擊力還是太大了。

他們在一個班，所以她知道了對方的名字，林棲白。

她沒對任何人提起過，但心里總有個小疙瘩，一種混雜著疑惑和一絲莫名在意的感覺。

……這天下午，操場上的喧鬧被廁所后墻根濃烈的消毒水混著潮濕的餿味隔絕開來。

幾片枯黃的梧桐葉粘在濕漉漉的地上。

林棲白縮在墻根最深的那片陰影里，背死死抵著冰冷粗糙的磚墻，恨不得把自己嵌進(jìn)去。

三個高壯的男生圍著他，像一堵墻。

“畫的什么鬼東西？”

為首的寸頭陳杰嗤笑著，兩根粗手指捏著剛從林棲白懷里扯出來的速寫本邊緣，手腕猛地一抖。

“嘶啦！”

一道猙獰的裂口瞬間貫穿了紙頁。

林棲白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身體剛想動，就被另外兩人重重按回墻上。

他蒼白的手指**磚縫，眼睛死死盯著那本被撕裂的畫本，眼神里是破碎的心疼。

在干什么。

為什么。

他做錯什么了嗎？

“***惡心！”

旁邊一個男生捏著鼻子，“陰溝里的味兒！

娘娘腔！”

他說著，手就伸向林棲白緊緊抱在胸口的另一本更厚的速寫本。

不行，這個，這個不行。

只有這個不行。

林棲白猛地收緊手臂，狠狠看向?qū)Ψ健?br>
他的手背青筋畢露，像是護(hù)住生命中唯一的光源。

“拿來吧你！”

“喂！”

一聲清脆的斷喝，像石頭砸破沉悶的水面。

拉扯的幾人動作一僵。

陳杰不耐煩地扭頭：“誰**多管閑……”話卡住了。

姜嶼晨站在幾步外，剛跑過來，額角鼻尖綴著細(xì)密的汗珠，她看著陳杰，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像結(jié)了冰。

“姜嶼晨？

我們鬧著玩兒呢，關(guān)你屁事？”

陳杰梗著脖子。

“鬧著玩兒？”

姜嶼晨往前一步，個子高挑，氣勢壓人，“堵墻角撕東西叫鬧著玩兒？

你當(dāng)我瞎？”

“誰讓他惡心人！

礙眼了！”

“他干什么了？

惡心的是你！”

姜嶼晨語調(diào)拔高。

她幾步跨到那個抓著厚速寫本的男生跟前，在他反應(yīng)過來前一把鉗住他手腕！

“哎喲！”

男生痛呼松手。

姜嶼晨另一只手利落地抄過速寫本，穩(wěn)穩(wěn)拿住。

指尖不經(jīng)意觸碰到硬殼封面邊緣。

溫?zé)帷?br>
她沒翻開，冷冷掃過陳杰和另外兩人：“欺負(fù)人算什么本事？

仗著人多？

拳頭硬？”

“道歉?！?br>
她目光像鞭子抽在陳杰臉上，“給他。”

陳杰臉漲成豬肝色，嘴唇翕動，拳頭攥得死緊。

當(dāng)著兩個小弟的面被一個女生這樣逼著道歉，巨大的羞恥讓他額頭青筋首跳。

空氣凝固了。

姜嶼晨眼神絲毫不退，反而微微瞇起，重心下沉了一點(diǎn)，像隨時能撲出去。

陽光照在她繃緊的小臂上。

無形的壓力在沉默中堆積。

陳杰能感覺到兩個小弟畏縮的目光，感覺到自己拳頭在抖。

最終，他猛地扭開臉，從牙縫里擠出含糊不清的字：“……對……對不起?！?br>
姜嶼晨看向另外兩人。

那兩人被目光一掃，渾身一激靈，趕緊開口：“對不起！

對不起林棲白！”

“不夠響?！?br>
陳杰猛地吸口氣，閉著眼吼出來：“對不起！”

另外兩人也趕緊拔高音量：“對不起！”

姜嶼晨這才看向墻角的林棲白。

他依舊死死貼著墻，只有睫毛在劇烈顫抖，臉頰似乎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

他的手臂下意識地往身后藏了藏，這個細(xì)微的動作讓姜嶼晨的心又揪了一下，想起了器材室那蒼白的皮膚和傷疤。

“還有，”她對林棲白說，語氣緩和了一些，“他剛才怎么撕你的，怎么搶你的，現(xiàn)在，打回來?！?br>
這話像**，炸懵了所有人。

陳杰猛地抬頭，眼珠瞪圓：“***……我說，”姜嶼晨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讓他打回來?！?br>
她盯著陳杰，“或者，你們想被我打一頓再送去年級主任那兒？”

那點(diǎn)憤怒瞬間被恐慌取代。

陳杰臉上肌肉抽搐，狠狠一跺腳，認(rèn)栽似的梗著脖子往前挪了小半步，把臉朝林棲白方向一偏，死死閉上眼睛。

另外兩人也哭喪著臉湊過來，歪著頭。

空氣再次凝固。

風(fēng)吹過枯葉沙沙作響。

林棲白像截木頭釘在墻角，身體繃緊發(fā)抖。

透過發(fā)絲縫隙，他看到了那三張扭曲的臉，更看到了站在明暗交界處的姜嶼晨。

陽光慷慨地灑在她身上，肩膀都籠著金邊。

她逆著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沉靜而堅定地望著他。

那目光像一道繩索，試圖將他從泥沼中拉起。

打回去？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炭火，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打回去嗎……他習(xí)慣了被碾進(jìn)塵埃，習(xí)慣了承受。

為了自己而反抗？

他不敢。

手臂沉得像灌了鉛，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陳杰閉著眼，臉上的肌肉繃得發(fā)硬。

另外兩人歪著頭的姿勢也開始僵硬，鬢角冒汗。

姜嶼晨靜靜看著林棲白，那份沉靜比催促更有力。

終于，林棲白幾乎看不見地?fù)u了搖頭，頭垂得更低，一滴汗珠沿著他蒼白的鬢角滑落。

他做不到。

姜嶼晨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沒有失望，只有一絲了然，也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她走上前，干脆利落地給了陳杰三人一人一巴掌！

“啪！

啪！

啪！”

聲音清脆響亮，三人臉上頓時浮起鮮紅的巴掌印。

“滾?！?br>
如同大赦，陳杰三人立刻首起身，連滾帶爬地轉(zhuǎn)身就跑，腳步聲倉惶遠(yuǎn)去。

角落瞬間死寂。

姜嶼晨彎腰，撿起那本破畫本，拍了拍上面的塵土和濕泥，和厚的那本疊在一起。

她走到林棲白面前，伸出手遞給他。

林棲白視線低垂，只看到那雙沾了點(diǎn)紅色塑膠顆粒的白球鞋，和他的畫本。

巨大的羞恥感和一種無地自容的窘迫像冰水淹沒了他。

他想伸手，手臂卻沉得只顫抖了一下。

“拿著?！?br>
姜嶼晨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平靜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他猛地吸口氣，幾乎是搶一般，一把奪過畫本，死死抱在胸前，硬殼邊緣硌得生疼。

冰冷的封面抵著他劇烈起伏的胸口。

就在林棲白以為她要像上次在器材室后那樣轉(zhuǎn)身就走時，姜嶼晨卻停頓了一下。

她的手伸進(jìn)了校服褲子的口袋里，摸索著，然后掏出了一個印著**小熊圖案的創(chuàng)口貼。

粉藍(lán)的底色，小熊憨態(tài)可掬。

她沒說話，只是把那個小小的創(chuàng)口貼輕輕放在了他緊緊抱著的厚速寫本封面上，正壓在那硬殼的邊緣。

她的指尖，隔著薄薄的塑料包裝，似乎極其短暫地觸碰到了他冰冷的手指關(guān)節(jié)。

“不敢下手的話，看到他們就跑快點(diǎn)。”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關(guān)切，“我不能每一次都在?！?br>
她其實(shí)很想問問之前的事。

但是這好像有點(diǎn)敏感。

她看著少年低垂的發(fā)頂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最終把疑問咽了回去。

她只是輕輕抿了下唇，露出一個很淡的微笑，然后轉(zhuǎn)過身，徑首走向操場。

陽光追著她的背影，腳步聲嗒、嗒、嗒……清晰遠(yuǎn)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棲白混亂的心跳上。

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林棲白才像被抽掉骨頭，身體沿著冰冷的墻面滑下去，蜷縮在潮濕骯臟的墻角。

他死死抱著畫本，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帶著劫后余生的眩暈和一種陌生的、滾燙的灼燒感——那灼燒感并非來自羞恥，而是源于剛才她指尖那短暫到近乎錯覺的觸碰，以及她話語里那絲若有似無的……關(guān)心。

他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落在速寫本封面上那個格格不入的創(chuàng)口貼上。

粉藍(lán)色的小熊在陰暗的角落顯得異常明亮，像她本人一樣，帶著陽光的溫度闖入了他的世界。

他沾著泥污的手指顫抖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個小熊圖案，仿佛怕它碎掉，也怕自己的污穢玷污了它。

他抬起頭，望向姜嶼晨離開的方向。

墻角空空蕩蕩，只有她站過的那片陽光，斜斜鋪在地上，像條金色的河，短暫地流進(jìn)了他的陰影里。

他用指尖輕輕捻起那個小熊創(chuàng)口貼，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然后翻開那本厚厚的速寫本。

本子里，幾乎每一頁，都是她。

陽光下奔跑的側(cè)影，低頭看書的專注，和同學(xué)說笑時彎起的眼睛……全是鉛筆繪制的素描，線條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卻又精準(zhǔn)地捕捉了她每一個生動的瞬間。

每一筆都傾注著滾燙的注視。

他找到一個空位，將那個小熊創(chuàng)口貼無比珍重地，貼在了一張畫著她燦爛笑臉的速寫旁邊。

他的指尖在那笑臉的輪廓上虔誠的眷戀摩挲了一下。

“我的……”他喉間溢出一聲模糊到幾乎聽不見的低語，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賴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動。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速寫本合攏，仿佛將一縷陽光和一份笨拙的心事，一同珍藏進(jìn)只有自己知曉的角落。

操場上隱約傳來她的笑聲。

林棲白抱緊畫本，緩緩站起身。

陽光落在他剛剛停留過的角落，驅(qū)散了一些陰暗。

他猶豫了一下，腳步遲疑地，朝著操場的方向，挪動了一步。

他想去找她……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