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終于停了。

一大早，大批身穿黑甲的侍衛(wèi)神情肅穆，伴著盔甲摩挲的咔咔聲，踩著積雪穿梭于街巷之中。

一時之間，人人自危。

拴著鐵鏈的犯人排成一隊，素日里熱鬧的街上，此刻只剩鐵鏈叮當(dāng)作響。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官員，此刻都畏畏縮縮，生怕一個不是腦袋落地。

“老爺，徐都督帶著人馬，將咱們府邸圍起來了！”

管家一臉急色匯報，正在用早飯的甄清廉刺史聞言手一抖。

瓷碗跌落，伴隨著一聲脆響，冒著熱乎氣的肉糜粥散落一地。

“怎么會……”甄清廉一臉蠟色，喃喃道：“他這兩日送金收金，送銀收銀，連女人都收了，怎么還會帶兵前來……老爺，顧不得那么多了，還是趕緊從后門跑吧！”

甄清廉怔忡片刻，跌坐回椅子上，聲音極輕道：“不，跑不掉了......跑不掉了......”刺史府大門緊閉。

門前烏泱泱圍著黑甲軍。

為首的年輕男子騎著一頭高大烏黑的良駒，身披灰色狐毛氅衣，鳳眸微瞇，望著隨風(fēng)紛揚的白雪。

“你不親自進(jìn)去？”

燕照雙腿微夾馬腹，靠近兩步低聲問道。

徐鶴安淡淡收回視線，揚手一揮，身后黑甲軍立即上前，將大門撞開。

“人證物證俱全，你去拿人便是。”

“那我就勉為其難罷。”

燕照聳聳肩，裝出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樣子，“我把你的差事都做了，你干嘛去？

又去品月樓？”

品月樓如今也是一團糟。

往日里座無虛席的廳堂，如今像遭匪徒洗劫一空，只剩東倒西歪的桌椅板凳。

后院里，柳眉夫婦倆正手忙腳亂地收拾金銀細(xì)軟。

這城中所有茶樓戲樓，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哪個不是靠著刺史大人才能做得下去。

陛下今年也不知發(fā)了什么瘋，不好好飲酒享樂，腦子一抽要吏治清明！

這第一刀就沖著文武百官去的。

揚州瘦馬天下聞名，陛下這是要殺雞儆猴！

樹倒猢猻散，刺史出事，他們也免不得吃一頓牢獄之災(zāi)。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哎呦，那些首飾就別拿了！”

柳眉的丈夫葉青山一邊往包袱里塞銀票，一邊急道：“將所有銀票都帶著，金銀能少帶就少帶，逃命要緊！”

“好好……”柳眉連聲應(yīng)著，十分心痛地將首飾都丟了出來。

“嘭——”屋門被**力推開，冷風(fēng)呼嘯著灌入，將銀票吹落一地。

兩人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識回身望去。

雪光明亮，林桑面色淡然站在門外。

她身著一襲月白緞面長裙，肩上的雪狐氅衣落了雪，滿身縞素像穿著孝衣，五官依舊明艷動人，只是多了幾分清冷疏離。

這副裝扮，莫名讓柳眉想起，六年前林桑帶著嗷嗷待哺的弟弟，輾轉(zhuǎn)到揚州城來投奔她時的模樣。

只不過，當(dāng)時是落魄，今日卻一身貴氣。

“阿……阿桑？”

柳眉率先回過神來，隨手抓起一把首飾，塞到林桑手中，“這品月樓怕是要散了，往后姨母便不能再護(hù)你和峻兒周全，拿著這些首飾，趕快逃命去罷。”

林桑定定看著她，首飾嘩啦啦跌落在地。

一只步搖上的金色蝶翅，在雪光下泛著寒光。

“姨母的大恩大德，我與阿峻尚未報還，怎的姨母便要走了？”

葉青山手中包袱脫落，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跌倒在地。

院中梨樹落了雪，西方伸展的枯枝下，黑甲軍筆挺如峰，甲胄在雪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微光，仿若地府中走出的奪命陰使，冷得沒有一絲人氣兒。

柳若眉順著丈夫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倏然慘白。

——他們跑不掉了。

“阿桑，你這是做什么？”

柳眉緊緊握住林桑的手臂，試圖提醒她，“想當(dāng)初你帶著阿峻無處可去，是我們夫婦給了你們?nèi)萆碇帲譃槟銈儝呷ヒ磺泻蠡?，否則，又有誰敢收留你們這對罪臣之子？”

“你去大街上看看，年頭不利，多少人**凍死，你不能恩將仇報?。　?br>
恩將仇報？

呵...林桑不動聲色將衣袖從婦人手中扯出，進(jìn)屋將門關(guān)上，在二人注視中緩步至圈椅中坐下。

“姨母誤會了，我今日來，本就是來報恩，而非報仇。”

她刻意咬重‘報仇’二字，看著柳眉心虛躲閃的眼神，唇角綻開一抹笑意。

“那外面那些人是……”葉青山明顯不信， 報恩需要帶這么多人來？

怕是想要將他們碎尸萬段。

林桑微微一笑，從袖籠中掏出一枚玉佩。

天青色的玉佩，雕刻成竹葉的形狀，葉子脈絡(luò)都清晰可見，既瞧著文雅，又有節(jié)節(jié)高升的這好兆頭。

一看便來自于讀書人。

“這玉佩，姨母可認(rèn)得？”

她偏頭，似笑非笑地看向二人。

玉佩在她手中左右搖曳。

夫婦倆定睛一瞧，雙眸倏然瞪大，瞬間像被捏住了命門，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口。

“阿桑，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眉忍不住咆道。

“我說過了，報恩吶。”

林桑將玉佩握在手中，指尖**著玉佩瑩潤的邊緣，“我昨日剛?cè)タ催^表弟，他在書院日夜苦讀，一心想要登科及第，好讓你們二老好好享福，日后再也不用為了生計奔波勞碌?！?br>
“只可惜啊......”林桑無比惋惜地?fù)u搖頭。

柳眉急忙追問道：“可惜什么？

他出什么事兒了？”

靠在圈椅中的女子笑了起來，本就迤邐的五官愈發(fā)明麗，卻莫名讓人脊背發(fā)涼。

柳眉知道林桑攀上了京中貴人，此刻也顧不得什么臉面，拉著自己那口子趕忙跪下求饒：“阿桑，求你看在***的份上，原諒姨母這一次，我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葉青山也連連叩首。

“母親？”

林桑聲音冷了下來，“你還有臉提她？”

“自葉家出事，她前前后后幫過你多少次？

接濟的銀兩更是數(shù)不清，只怕這品月樓，都是靠著她的銀子才能開張罷？”

“可你呢？

你又是如何報答這份恩情？”

柳眉心下一橫，揚手“啪啪”給了自己兩個耳刮子，帶著哭腔懇求道：“阿桑，是姨母錯了，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姨母定會痛改前非，往后做牛做馬報答你的恩情吶！”

林桑唇角微勾，笑意不達(dá)眸底。

她懺悔，不是知道錯了，是知道她要死了。

“姨母，你這是做什么？”

林桑起身，在她們夫婦面前蹲下身，語氣拖長道：“都說為母之心，最是無私，不知姨母能為表弟做到什么份上？”

柳眉一愣，瞬間明白她話中的深意，嘴唇抑制不住的顫抖。

“你可以死，但表弟還年輕，他的人生還很長，你們?yōu)槿烁改福岬每粗苣銈儬窟B，平白喪命么？”

少女始終帶著笑，說起話來輕柔好聽，但夫婦倆卻越聽越心驚。

柳眉更是身子一軟，癱坐在地。

——這番話，是她當(dāng)年勸林桑時說的。

當(dāng)年，十三歲的林桑被吊在樹上，整整三天三夜都不肯服軟。

葉青山從未見過這般硬骨頭的小妮子 ，不由得將皮鞭揮得更加用力。

少女悶哼兩聲，嘴唇溢出鮮血，順著額頭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葉青山上前，一把*住她的頭發(fā)，冷聲質(zhì)問道：“說，學(xué)不學(xué)！”

林桑己經(jīng)沒有力氣說話，輕輕搖頭。

她這雙手，自小學(xué)的是針灸百草，讀的是救死扶傷。

若要她看那些不堪入目的畫卷，學(xué)那些伺候男人的把戲，她寧可死！

“死丫頭！”

葉青山唾了一口，一邊挽袖子一邊放狠話，“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老子手中的烙鐵硬！”

燒紅的烙鐵帶著灼人的溫度靠近，正當(dāng)林桑絕望之時，陣陣嬰孩啼哭聲從一側(cè)傳來。

林桑睜開雙眼，柳眉抱著孩子走近。

一路上相依為命，林峻十分黏她，朝著她伸出兩只肉乎乎的雙臂，哭著要抱。

“阿桑，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你弟弟還這么小，連話都講不全，他的人生還有那么長，難道你舍得看著他因為你的不妥協(xié)，平白丟掉性命嗎？”

**輪流轉(zhuǎn)。

如今，林桑悉數(shù)還給了他們。

她從袖籠中掏出一把**，隨手扔在地上。

——想要兒子活，他們就只能死。

柳眉緊緊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