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酒館·次日黃昏黃昏像一壇被打翻的桂花釀，潑在天邊，潑在雪里，把整條北街染成曖昧的橘紅。

紅豆酒館的燈籠早早亮了起來，火光在風(fēng)雪中晃，像兩顆不肯熄滅的炭星。

林玄蹲在門檻外，手里掂著那顆狼牙，牙根還沾著干褐的血跡。

他拿袖口蹭了蹭，牙尖重新露出森白的光。

“一顆牙，換一頓飽飯，再加一壺最便宜的燒刀子，不過分吧？”

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縷紅衣探出來，像火苗舔雪。

姜紅豆倚在門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腕子，腕上各套一只烏銅鐲，碰在一起叮當(dāng)脆響。

她抬眼，看見蹲在臺(tái)階上的少年，不由嘖了一聲：“小狼崽子，蹲我家門口算利息？”

林玄咧嘴，虎牙在燈籠光下閃了閃：“老板娘，我來還賬。”

“賬？”

姜紅豆挑眉，眼尾那抹天生的紅像胭脂暈開，“你欠我一顆狼牙，一壺酒，外加一夜的房錢?！?br>
她故意把“房錢”兩個(gè)字咬得曖昧，尾音上挑，像鉤子。

林玄站起來，拍了拍**上的雪，笑得沒臉沒皮：“房錢先欠著，狼牙和酒一次結(jié)清?！?br>
他把狼牙拋過去，姜紅豆抬手接住，牙尖在她指腹上輕輕劃了一下，沁出一粒血珠。

她吮去血珠，舌尖一卷，唇色更艷：“成，先賒你一頓，吃完有力氣再談價(jià)?！?br>
酒館里燃著銅爐，火舌**鐵鍋底，鍋里燉著赤焰野豬的肋排，湯汁咕嘟咕嘟冒泡，油花濺到爐壁上，發(fā)出滋啦滋啦的細(xì)響。

姜紅豆拎起長(zhǎng)柄勺，舀起一勺湯，順手撒進(jìn)一把曬干的野山椒，辣香瞬間炸開，沖得人鼻尖發(fā)麻。

林玄坐在最靠里的桌子，面前擺著一只粗陶大碗，碗里堆著冒尖的醬色肉塊，湯汁順著碗沿往下滴，在桌面匯成小小的琥珀洼。

他夾起一塊肉，吹了吹，塞進(jìn)嘴里，燙得首吸氣，卻舍不得吐，囫圇咽下，喉嚨里滾過一道火線。

“老板娘，你這手藝能騙我三天飯錢?！?br>
他含混不清地夸，嘴角沾著醬汁，像偷了蜜的小孩。

姜紅豆撐著柜臺(tái)，看他狼吞虎咽，眼底浮起一點(diǎn)不易察覺的柔軟。

她拎起一小壇未開封的燒刀子，拍開泥封，酒香瞬間溢滿屋子，辛辣里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慢點(diǎn)喝，別嗆死在我店里，晦氣?！?br>
她把酒壇推過去，指尖在壇沿上敲了敲，聲音清脆。

林玄抱起壇子，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把刀從舌根劃到胃里，燒得他眼眶發(fā)紅。

他哈出一口白霧，笑得滿足：“好酒，值三頓飯?！?br>
姜紅豆輕哼：“三頓？

你臉皮倒挺會(huì)算。”

酒過三巡，爐火漸弱。

姜紅豆忽然抬手，指尖一彈，一柄薄如蟬翼的飛刀“嗖”地釘在林玄面前的木桌上，刀柄微顫，發(fā)出嗡嗡余音。

刀尖離他的手指只差半寸，寒光映得他睫毛一抖。

“狼牙我收了，酒錢免一半?！?br>
姜紅豆繞過柜臺(tái)，紅衣拂過地面，像一團(tuán)滾動(dòng)的火，“剩下的一半，陪我賭一局?！?br>
她抬手，指間又多了一柄飛刀，刀身在燈火下流轉(zhuǎn)銀輝，“賭你接不接得住?！?br>
林玄放下酒壇，舌尖舔去唇角酒漬，笑得無賴：“老板娘，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條命，輸了給你，贏了免單，如何？”

姜紅豆挑眉，眼尾的紅像盛放的芍藥：“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我要你——”她故意拖長(zhǎng)音，指尖刀光一轉(zhuǎn)，“替我跑腿三個(gè)月，隨叫隨到?！?br>
“三個(gè)月太久，三天?！?br>
林玄還價(jià)，語氣輕快得像在菜市口砍價(jià)，“三天內(nèi)，老板娘指東我不往西，指摘星我不撈月?！?br>
姜紅豆被逗笑，刀尖一點(diǎn)桌面，飛刀彈起，落入她掌心：“成交。”

賭局還沒開始，酒館的門被猛地撞開，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灌進(jìn)來，吹得爐火亂晃。

三個(gè)黑衣人闖進(jìn)來，為首的是個(gè)獨(dú)眼漢子，臉上橫著一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像一條蜈蚣。

獨(dú)眼掃過屋內(nèi)，目光落在林玄身上，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黑洞：“小崽子，血手閻羅的賞金，老子收了?！?br>
林玄放下酒壇，嘆了口氣：“討債的來得真快。”

他轉(zhuǎn)頭看姜紅豆，笑得沒皮沒臉，“老板娘，賒我一把刀？”

姜紅豆手腕一翻，指尖飛刀落入林玄掌心，刀身薄如柳葉，卻沉甸甸的壓手：“用完還我，刀口卷刃十倍賠。”

獨(dú)眼漢子抽出腰刀，刀背厚重，刃口泛著暗紅，顯然飲血不少。

他身后兩個(gè)黑衣人分左右包抄，腳步沉穩(wěn)，顯然都是練家子。

林玄掂了掂飛刀，指尖在刀脊上輕輕一彈，刀身發(fā)出清越龍吟。

“三對(duì)一，不公平。”

他咧嘴，笑得虎牙閃亮，“老板娘，借我個(gè)凳子?！?br>
姜紅豆抬腳，勾過一條長(zhǎng)凳，順勢(shì)坐下，紅衣下擺鋪開，像一朵盛開的火蓮：“我看戲，不插手。”

獨(dú)眼漢子怒吼一聲，揮刀劈來，刀風(fēng)卷起地上的碎木屑。

林玄側(cè)身，長(zhǎng)凳橫掃，凳腿砸在漢子手腕，一聲脆響，腰刀脫手飛出，釘在墻上。

飛刀出手，寒光一閃，精準(zhǔn)地劃過獨(dú)眼漢子的耳廓，削下一縷頭發(fā)，釘在門框上，刀柄微顫。

“第一刀，記賬。”

林玄輕聲道，聲音里帶著笑，卻冷得像雪。

兩個(gè)黑衣人同時(shí)撲上，林玄矮身，長(zhǎng)凳倒轉(zhuǎn)，凳腿掃過一人腳踝，那人慘叫一聲跪倒。

另一人刀鋒貼著林玄的背脊劃過，割破青衫，留下一道血痕。

林玄反手一刀，飛刀沒入黑衣人肩頭，血花綻開。

他趁機(jī)欺身而上，肘擊對(duì)方喉結(jié)，黑衣人軟軟倒地。

獨(dú)眼漢子捂著耳朵，眼中兇光畢露，卻被林玄一腳踹翻，踩著胸口動(dòng)彈不得。

“回去告訴血手閻羅，”林玄俯身，聲音輕得像雪落，“債我慢慢還，命先欠著?！?br>
他腳尖一點(diǎn)，獨(dú)眼漢子慘叫一聲，暈死過去。

黑衣人拖著同伴逃了，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血跡，像一條扭曲的蛇。

林玄把飛刀在桌布上擦了擦，遞還給姜紅豆，刀身纖塵未染。

姜紅豆接過刀，指尖在刀脊上輕輕一抹，血跡消失，刀光如新。

“三天跑腿，記下了。”

她抬眼，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動(dòng)，“明天卯時(shí)，幫我去北市取一壇赤焰釀，敢遲到，刀背伺候?！?br>
林玄笑得無賴：“老板娘指東我不往西，指摘星我不撈月?！?br>
姜紅豆輕哼，轉(zhuǎn)身回柜臺(tái)，背影在火光里搖曳，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林玄抱起剩下的半壇酒，仰頭灌下最后一滴，烈酒燒喉，卻暖得他眼眶發(fā)紅。

他把空壇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懷里的狼牙，輕聲道：“記賬，下次還你?！?br>
門吱呀一聲合上，風(fēng)雪被關(guān)在身后。

姜紅豆趴在柜臺(tái)上，指尖繞著發(fā)梢，輕聲嘟囔：“小狼崽子……別先死了?！?br>
爐火噼啪一聲，爆出一?；鹦?，落在地上，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