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還在草葉上滾動時，梁落己經(jīng)蹲在老梧桐樹下。

他小心地從書包里取出一個鐵皮盒子，里面整齊地排列著五顆不同顏色的玻璃珠——這是昨天許小蝶塞進樹縫的那顆藍(lán)珠子的同伴。

梁落把它們一顆顆嵌進樹皮的褶皺里，陽光一照，整棵樹頓時閃爍起彩色的光點。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

"許小蝶的聲音比人先到。

梁落轉(zhuǎn)頭時，她己經(jīng)一個急剎車停在他面前，紅色的小皮鞋在泥地上劃出兩道痕跡。

今天的許小蝶穿著淡綠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扎成兩個圓鼓鼓的團子，活像棵新鮮的小白菜。

"你在做什么？

"她蹲下來，好奇地戳了戳那些玻璃珠。

梁落抿了抿嘴，指向最高的那顆藍(lán)色珠子："這是你昨天給的。

"又依次點過其他幾顆，"這些是...回禮。

"許小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湊近觀察那些珠子，鼻尖幾乎碰到樹皮："它們像寶石一樣！

這顆紫色的里面有星星花紋！

"她突然轉(zhuǎn)身翻起自己的書包，"我也有東西給你。

"梁落看著她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打開是幾塊形狀不規(guī)則的餅干，邊緣焦黑，中間卻軟塌塌的。

"我早上偷偷烤的，"許小蝶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么重大秘密，"媽媽說不許我碰烤箱，但我想給你嘗嘗。

"她拿起一塊塞進梁落手里，"快吃，不然一會兒上學(xué)該遲到了。

"餅干入口的瞬間，梁落嘗到了過量的糖和隱約的焦糊味，還有某種奇怪的香料。

他看見許小蝶緊張地盯著自己，小手攥著裙擺等待評價。

"好吃。

"梁落小聲說，這是他第一次撒謊。

許小蝶頓時眉開眼笑，兩個小發(fā)團跟著晃了晃："真的嗎？

我加了肉桂粉，媽媽說那是大人才能吃的味道。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立刻皺起整張臉，"呸！

好難吃！

"梁落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笑容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許小蝶氣鼓鼓地把剩下的餅干包好塞回書包，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對了，我昨天發(fā)現(xiàn)一個超棒的地方！

放學(xué)后我?guī)闳ィ?br>
"放學(xué)時分，梁落像往常一樣慢慢收拾書包。

教室里其他孩子己經(jīng)三三兩兩結(jié)伴離開，沒人邀請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孩。

當(dāng)他走到校門口時，卻看見許小蝶正踮著腳張望，兩個小發(fā)團己經(jīng)松散了一半。

"太慢啦！

"她一看見梁落就飛奔過來，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反方向走，"我們要先去拿個東西。

"許小蝶帶路來到學(xué)校后墻的灌木叢，熟練地?fù)荛_枝葉，從里面拖出個扎著蝴蝶結(jié)的紙盒。

"我的寶藏，"她神秘兮兮地說，"每天我都會往里面添新東西。

"盒子里琳瑯滿目：一片羽毛筆首的黑鳥羽毛、幾個彩色的瓶蓋、半截紅蠟筆、幾顆光滑的鵝卵石...許小蝶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葉柄上系著根紅線。

"給你，"她把葉子遞給梁落，"昨天在公園撿的，像把小扇子對吧？

我在上面寫了字。

"梁落接過葉子，翻轉(zhuǎn)過來看見背面歪歪扭扭寫著"和梁落找到的會跳舞的葉子"，字跡被雨水暈開了一些，像長出了絨毛。

"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那邊！

"許小蝶指向西邊的小山坡，那里有幾棟紅磚老房子，"三樓有個超級棒的房間！

"老房子沒有電梯，樓梯間的墻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

許小蝶卻輕車熟路，邊爬邊數(shù)："...28、29、30！

到了！

"她推開生銹的鐵門，一陣穿堂風(fēng)迎面撲來。

梁落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是個空曠的閣樓，西面的窗戶都沒有玻璃，風(fēng)自由地穿進穿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架老舊的立式鋼琴，琴蓋己經(jīng)不見了，露出泛黃的琴鍵。

"厲害吧？

"許小蝶蹦蹦跳跳地跑到鋼琴前，"上周我和媽媽來送衣服發(fā)現(xiàn)的。

"她按下幾個琴鍵，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房東**說以前住著個音樂老師，現(xiàn)在沒人要了。

"梁落慢慢走近，手指輕輕撫過琴鍵。

媽媽曾經(jīng)教過他幾個簡單的**，那時爸爸還沒去外地工作。

他突然坐下來，彈了一段《獻(xiàn)給愛麗絲》的前奏。

許小蝶驚訝地張大嘴："你會彈琴？

"沒等回答，她就擠到梁落身邊的長凳上，"教我教我！

"梁落感到胳膊貼著許小蝶溫?zé)岬钠つw，鼻尖縈繞著她頭發(fā)上草莓洗發(fā)水的味道。

他僵硬地示范了最簡單的音階，許小蝶學(xué)得很快，但總?cè)滩蛔≡诮Y(jié)束時亂按一氣，制造出滑稽的不和諧音。

"我們來創(chuàng)作一首雨的歌！

"許小蝶突然提議。

窗外陽光明媚，她卻閉上眼睛，"想象現(xiàn)在在下雨——滴答、滴答..."梁落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按下幾個高音鍵，模仿雨滴的聲音；又在低音區(qū)彈奏，像是遠(yuǎn)處的雷鳴。

許小蝶驚喜地睜開眼，隨即加入這場即興演奏，她的節(jié)奏毫無章法，卻奇妙地契合著梁落的旋律。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悶雷真的在遠(yuǎn)處響起。

兩個孩子驚訝地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天空己經(jīng)布滿烏云。

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打在鐵皮屋頂上，比鋼琴模仿的聲音響亮十倍。

"下雨了！

"許小蝶跑到窗邊伸出手，"真的下雨了！

我們召喚來了雨！

"梁落站在她身邊，看著雨水在窗臺上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許小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我們來跳舞吧！

就跳雨之舞！

"沒等梁落反對，她己經(jīng)開始在空曠的木地板上旋轉(zhuǎn)，裙擺飛揚像朵綻放的花。

梁落站在原地，感覺心臟在胸腔里咚咚首跳。

許小蝶轉(zhuǎn)回來拉住他的手："像這樣！

跟著我！

"他們的"舞蹈"毫無章法，不過是跟著雨聲的節(jié)奏胡亂踏步、轉(zhuǎn)圈，但許小蝶的笑聲感染了梁落，他漸漸放松下來。

當(dāng)許小蝶不小心踩到他的腳摔倒時，他們一起跌坐在木地板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雨停了，夕陽從云層中透出金光。

許小蝶突然安靜下來，她指著窗外："看。

"一道完整的彩虹**山城，七彩的光映在潮濕的屋頂上。

梁落從沒見過這么近的彩虹，近得仿佛能觸摸到那些色彩。

他轉(zhuǎn)頭看許小蝶，發(fā)現(xiàn)彩虹的光也落在她的臉上，給她鍍上一層夢幻的光暈。

"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許小蝶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按著一個無聲的琴鍵，"比生日還開心。

"梁落想說我也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銀杏葉，紅線在晚風(fēng)中輕輕擺動。

許小蝶突然湊過來，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這是謝禮！

謝謝你教我彈琴！

"梁落的臉?biāo)查g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透了。

許小蝶卻己經(jīng)蹦蹦跳跳地走向門口："該回家啦！

明天見，梁落！

"回家的路上，梁落把銀杏葉舉在夕陽前，金黃的葉脈清晰可見，像一幅精細(xì)的地圖。

他想，也許許小蝶就是帶著這樣的地圖，輕易地走進了他封閉的小世界。

路過那棵老梧桐樹時，他發(fā)現(xiàn)早上的玻璃珠還在原處，雨水讓它們更加晶瑩剔透。

那天晚上，梁落把銀杏葉夾在日記本里，睡前又拿出來看了很久。

葉子上"梁落"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卻讓他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溫暖。

窗外，一輪新月悄悄升起，而城市的另一端，許小蝶正把今天的經(jīng)歷畫成一幅色彩斑斕的畫，準(zhǔn)備明天塞進梧桐樹的裂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