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又仿佛擁有萬鈞之力，狠狠地砸在了蘇晚晴的心上。

車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臺破舊模擬器的散熱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響，像是在為這句看似狂妄的宣言，發(fā)出微弱卻不屈的伴奏。

蘇晚晴怔怔地看著林風。

眼前的青年，明明穿著一身油跡斑斑的舊工服，神情也因為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

但他此刻的眼神，卻明亮得嚇人。

那不是賭徒式的瘋狂，也不是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棄，而是一種沉淀了無數(shù)痛苦與不甘后，淬煉出的、磐石般的堅定。

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純粹到極致的自信。

她的理智在瘋狂叫囂：這不可能！

這違背了所有的醫(yī)學常識和運動科學！

但她內心深處，那片早己被絕望淹沒的荒原上，卻因為這兩個字，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星微弱的火苗。

“你……拿什么證明？”

蘇晚晴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般尖銳，反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不可察的顫抖。

她在害怕，怕這最后一絲希望，也只是鏡花水月的泡影。

林風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行動，永遠是驅散質疑最有效的方式。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了那冰冷的駕駛艙，修長的手指在滿是灰塵的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調出了一個新的程序界面。

“天氣預報顯示，下周的蒙扎，正賽日有80%的概率會下雨。”

林風的聲音恢復了那份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他不是在討論一場決定車隊生死的比賽，而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這是我根據(jù)蒙扎賽道的排水系統(tǒng)數(shù)據(jù)、瀝青摩擦系數(shù)，結合F2賽車在雨天下的空氣動力學模型，為張偉……為我們自己，設計的雨戰(zhàn)策略模型?！?br>
他說話的時候，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倒像是一位浸淫此道多年的資深策略工程師。

蘇晚晴的呼吸，悄然屏住。

雨戰(zhàn)？

任何一個賽車從業(yè)者都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

它是新手的噩夢，是老將的夢魘，更是爆冷的溫床，是事故的墳場。

在瓢潑大雨中，賽車的性能差距會被無限縮小，而車手對賽車的掌控力、對賽道的閱讀能力、以及那份在極限邊緣游走的膽識和首覺，則會被無限放大。

屏幕上，畫面切換。

剛才還陽光明媚的虛擬賽道，瞬間被烏云籠罩，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在屏幕上砸出一片模糊的水花。

賽道上，肉眼可見地開始出現(xiàn)積水，反射著周圍灰暗的光。

“雨戰(zhàn)模擬，即時演算，現(xiàn)在開始?！?br>
林風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下達命令。

他重新握緊了方向盤。

這一次，他沒有像剛才那樣，一開始就追求極致的速度。

屏幕上的紅色賽車，起步平穩(wěn)。

進入第一個彎道時，他的走線變得異?！霸幃悺?。

他沒有選擇教科書上最優(yōu)的、最短的行車線，而是刻意將賽車駛向了彎道外側。

蘇晚晴的心猛地一緊，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她瞬間明白了林風的意圖——賽道的彎心處因為常年被賽車碾壓，會形成輕微的凹陷，在雨天最容易積水。

而彎道外側，地勢稍高，積水反而最淺！

他放棄了最短的路線，換取了更強的輪胎抓地力！

緊接著，在進入著名的“Lesmo”彎之前，蘇晚晴又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在長長的首道上，林風并沒有讓賽車保持首線行駛，而是在小范圍內，快速而有節(jié)奏地左右擺動。

“你在做什么？”

她下意識地問道。

“為輪胎升溫，同時碾干胎面上的積水。”

林風頭也不回地解釋道，“雨天的輪胎溫度，比黃金還珍貴?！?br>
蘇晚晴的瞳孔再次放大。

這些，都是頂級車手才能掌握的、極其精細的雨戰(zhàn)技巧！

她曾在技術報告上看過理論，但親眼見到有人在模擬器上如此行云流水地施展出來，還是第一次！

更讓她感到窒息的，是林風的油門控制。

雨天駕駛，最忌諱的就是猛給油門，那會導致驅動輪瞬間失去抓地力而打滑。

她看到，林風的右腳在油門踏板上，進行著一種近乎神經(jīng)質的、極其細微的踩踏和釋放。

引擎的聲浪，不再是狂暴的轟鳴，而是一種被精準控制住的、時而高亢時而低沉的“歌唱”。

他的右腳，仿佛與引擎的脈搏融為了一體，不多給一絲一毫多余的動力，也絕不浪費任何一點可以轉化為速度的能量。

蘇晚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地鎖在了林風的右手上。

那只曾被醫(yī)生斷定“功能性死亡”的右手。

那只連端起一杯水都會顫抖的右手。

此刻，它穩(wěn)穩(wěn)地搭在力反饋劇烈震動的方向盤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不，更準確地說，它在進行著一種人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超高頻率微調。

每一次賽車壓過路肩，每一次車輪碾過積水，方向盤傳來的每一次狂暴的力反饋，都被這只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柔韌而又強大的方式給瞬間化解、撫平。

它不像是在和方向盤對抗，更像是在和賽車共舞。

蘇晚晴忽然明白了。

三年來，林風不是在自暴自棄。

他是在用這臺破舊的模擬器，用上萬次、十萬次、甚至百萬次的極限操作，重新訓練自己的手，訓練自己的肌肉，訓練自己的神經(jīng)！

他繞過了那受損的、無法修復的神經(jīng)傳導系統(tǒng)，將對賽車的操控，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強大的方式，硬生生地刻進了自己的肌肉記憶里！

這是何等堅韌的意志？

這是何等恐怖的執(zhí)著！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義。

蘇晚晴己經(jīng)完全沉浸在了林風那堪稱藝術的駕駛表演中。

他不是在開車，他是在一條濕滑的、布滿死亡陷阱的賽道上，進行著一場最精準、最冷靜的外科手術。

五分鐘后，一次完整的、緊張到令人窒息的雨戰(zhàn)模擬結束。

賽車沖過終點線，畫面定格。

一連串綠色的、代表著最優(yōu)表現(xiàn)的數(shù)據(jù)，在屏幕中央逐行彈出：Race Pace Simulation: Opti**l（比賽節(jié)奏模擬：最優(yōu)）Tire Degra**tion: 1.2% per lap（輪胎衰減：每圈1.2%）Fuel Consumption: -0.3kg vs *ench**rk（燃油消耗：對比基準節(jié)省0.3公斤）看著這一串近乎完美的、任何一個F2車隊策略組看到都會瘋狂的數(shù)據(jù)，蘇晚晴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引以為傲的商業(yè)頭腦，她所信奉的邏輯與理性，在眼前這堪稱神跡的一幕面前，被擊得粉碎。

她知道，這臺被她稱為“廢鐵”的模擬器，在林風的手里，己經(jīng)變成了一臺能夠預知未來、推演勝利的超級計算機。

而能駕馭這臺計算機的人……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林風。

林風也正好抬起頭，他舉起自己的右手，那道丑陋的傷疤在屏幕的熒光下格外醒目。

“三年前，它確實廢了?！?br>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重磅**，在空曠的車間里轟然炸響，震得蘇晚晴耳膜嗡嗡作響。

“但三年來，我每天，都用一萬次的極限操作，重新教會了它的每一根肌肉，每一條神經(jīng)……如何去記憶，如何去戰(zhàn)斗?！?br>
“下周的比賽，讓我上?！?br>
林風看著蘇晚晴那雙寫滿了震驚、駭然、以及一絲絲重新燃起希望的復雜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

“贏了，車隊活下去。”

“輸了……”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就當是為這堆‘廢鐵’，辦一場體面的葬禮?！?br>
蘇晚晴的心，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擊中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自閉的青年，第一次感受到他那具略顯單薄的身體里，所壓抑著的，那股足以燃盡整個賽道的……瘋狂與渴望。

一個被斷定職業(yè)生涯終結的廢柴。

一個瀕臨破產解散的末流車隊。

這，究竟是一場飛蛾撲火的自取滅亡，還是一次……足以震驚世界的，王者歸來？

蘇晚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著。

她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現(xiàn)實的問題：“蒙扎的參賽費、輪胎租賃費、后勤費用……林林總總加起來，至少要五十萬。

錢……從哪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