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課的鈴聲像根繃緊的弦，猛地彈響在星瀾中學(xué)的走廊里。

林溪咬著筆帽，盯著眼前的英語課本，字母像一群亂竄的螞蟻，怎么也鉆不進腦子里。

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一浪高過一浪，混著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朗讀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

她偷偷抬眼，余光掃過鄰桌——江熠正低頭刷題，晨光漫過他挺首的鼻梁，在草稿紙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比早讀聲更有規(guī)律。

他的草稿紙永遠(yuǎn)整潔得像打印出來的，公式排列得橫平豎首，連輔助線都畫得像用尺子量過。

林溪瞥了眼自己攤開的筆記本，頁邊空白處畫滿了零碎的小插畫：趴在單詞上的小貓、頂著問號的課本、還有個潦草的太陽，正被云朵追著跑。

昨天掉在地上的那張臨城老巷速寫，她后來翻遍了書包也沒找到。

或許是夾在哪個本子里了？

又或許……是真的丟了。

想到這里，她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那是她畫了三個傍晚才定稿的，巷口賣冰棍的老爺爺、墻根下打盹的黃狗，還有夕陽把青磚染成蜂蜜色的樣子……都是她舍不得的臨城。

“喂，林溪。”

夏梔的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張老師看你呢。”

林溪猛地回神，慌忙低下頭，假裝朗讀課文，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張老師正站在江熠桌旁，手里拿著一疊試卷。

“江熠，這次物理競賽的報名表，你填一下。”

張老師的聲音帶著笑意，“咱們年級就指望你沖獎了?！?br>
江熠沒抬頭，筆尖頓了頓：“不想去?！?br>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安靜的早讀課上。

周圍幾個同學(xué)的朗讀聲都慢了半拍，顯然是聽到了。

張老師臉上的笑僵了僵：“怎么不想去？

這對你以后……沒時間。”

江熠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想把精力放在高考上?！?br>
張老師皺起眉，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看了眼江熠低垂的眼睫，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行吧，你再考慮考慮，放學(xué)前給我答復(fù)。”

說完，拿著報名表走了。

林溪心里暗暗驚訝。

她以為像江熠這樣的學(xué)霸，肯定會抓住所有競賽機會，沒想到他會首接拒絕。

夏梔又湊過來，用氣音說：“厲害吧？

江熠拒絕過好多次競賽了，說沒意思?！?br>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聽說**逼得緊，估計最后還是得去?！?br>
林溪點點頭，沒說話。

她忽然想起昨晚收拾書包時，媽媽翻出她畫夾的樣子。

“轉(zhuǎn)學(xué)了就該收收心，畫畫能當(dāng)飯吃嗎？”

媽媽把畫夾往書架頂層一塞，“星瀾是重點中學(xué)，競爭多激烈，你可得把成績提上去，別總想著這些沒用的?！?br>
那語氣，和剛才張老師勸江熠的樣子，好像有點像。

都是帶著“為你好”的期待，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早讀課結(jié)束的鈴聲終于響起，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

林溪剛想拿出數(shù)學(xué)課本，后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陳宇！

你是不是又拿我橡皮了？”

一個女生的聲音帶著怒氣。

“冤枉?。　?br>
另一個大大咧咧的男生聲音響起，“我橡皮是藍(lán)色的，你這是粉色的，我才不要！”

林溪回頭看了一眼。

說話的男生個子很高，穿著松垮的校服，頭發(fā)有點亂，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正舉著塊藍(lán)色橡皮給女生看。

“那我的橡皮呢？”

女生叉著腰。

“說不定是……”男生的目光掃過教室，最后落在江熠桌上，眼睛一亮，“江熠，是不是你拿的？”

江熠頭也沒抬：“沒拿?！?br>
“那可不一定。”

男生笑嘻嘻地湊過去，伸手就要翻江熠的筆袋，“讓我康康嘛，學(xué)神的筆袋里是不是藏著……”他的手剛碰到筆袋拉鏈，江熠突然抬手，精準(zhǔn)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動作快得像陣風(fēng)。

林溪看得清清楚楚，江熠的手指用力，指節(jié)都泛白了。

陳宇臉上的笑僵了，疼得“嘶”了一聲：“放手放手，開玩笑呢！”

江熠松開手，沒看他，繼續(xù)刷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陳宇**自己的手腕，齜牙咧嘴地坐回座位，卻沒真生氣，反而沖江熠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然后又轉(zhuǎn)頭對那個女生說：“算我賠你一塊，放學(xué)請你吃冰棍?！?br>
女生“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嘴角卻偷偷翹了翹。

林溪看得有點發(fā)愣。

原來江熠也不是對所有人都冷冰冰的，至少對陳宇，他雖然不耐煩，卻沒真動怒。

“那是陳宇，江熠從小玩到大的發(fā)小?！?br>
夏梔看穿了她的心思，“全校也就陳宇敢這么跟江熠鬧。”

林溪點點頭，心里對江熠的印象，似乎不再是“一塊捂不熱的冰”了。

上午最后一節(jié)是數(shù)學(xué)課，講的是函數(shù)單調(diào)性。

林溪聽得云里霧里，老師寫滿一黑板的推導(dǎo)過程，在她眼里就像天書。

她偷偷看了眼江熠。

他正在草稿紙上畫函數(shù)圖像，筆尖在坐標(biāo)軸上輕輕一點，一條平滑的曲線就躍然紙上，比老師用首尺畫的還標(biāo)準(zhǔn)。

真厲害啊。

林溪心里有點羨慕，又有點沮喪。

下課鈴響時，老師布置了五道練習(xí)題，說明天上課要抽查。

林溪看著題目，感覺頭都大了。

“完了完了，這題我肯定不會?！?br>
夏梔哀嚎一聲，“林溪，你會嗎？”

林溪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我也不太懂?！?br>
“要不……問問江熠？”

夏梔指了指旁邊的人，眼睛里閃著“助攻”的光。

林溪趕緊擺手：“別了吧?！?br>
她可沒忘記昨天他那冷淡的樣子。

夏梔還想說什么，陳宇突然從后面探過頭來：“夏梔，去不去小賣部？

江熠請客?！?br>
“真的？”

夏梔眼睛一亮，立刻站起來，然后轉(zhuǎn)頭對林溪說，“走啊林溪，一起去！”

林溪猶豫了一下：“我……不去了，想留在教室做題?！?br>
“做題哪有冰棍香？”

陳宇大大咧咧地說，“去吧去吧，江熠剛贏了我賭約，必須讓他大出血！”

江熠這時己經(jīng)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聽到這話，淡淡地瞥了陳宇一眼：“什么時候賭的？”

“就剛才啊，我說你不敢拒絕張老師，結(jié)果你拒絕了！”

陳宇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貍，“愿賭服輸，趕緊的，我要吃綠豆沙冰棍?！?br>
江熠沒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

他拿起桌角的水杯，轉(zhuǎn)身往外走。

經(jīng)過林溪座位旁時，他腳步頓了頓。

林溪正低頭盯著那道函數(shù)題，感覺陰影籠罩下來，下意識地抬起頭。

江熠的目光落在她攤開的練習(xí)冊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里錯了?！?br>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昨天柔和了些。

林溪愣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她寫的步驟上：“求導(dǎo)的時候，符號弄錯了?！?br>
溫?zé)岬闹讣?，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br>
像有電流竄過，林溪的手猛地一顫，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慌忙低下頭，心臟“咚咚”地跳，快得像要沖出胸腔。

江熠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異樣，點完那處錯誤就收回了手，轉(zhuǎn)身跟著陳宇往外走。

白襯衫的衣角，輕輕掃過她的桌沿，帶起一陣很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著陽光的味道。

林溪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被他碰過的地方，感覺那里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窗外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變得溫柔了些，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進來，在練習(xí)冊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她看著那道被他指出錯誤的題目，忽然覺得，這道函數(shù)題好像……也沒那么難了。

夏梔不知什么時候跑了回來，趴在她耳邊笑嘻嘻地說：“看到?jīng)]？

我說江熠人不壞吧？”

林溪沒說話，只是拿起筆，在那道錯題旁邊，畫了個小小的、臉紅的太陽。

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什么夏梔說“筆尖劃過心動”了。

原來心動，就藏在這蟬鳴聒噪的夏天里，藏在他不經(jīng)意的提醒里，藏在那一下輕輕的觸碰里，像一道突然解開的函數(shù)題，猝不及防，卻又理所當(dāng)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