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肉鋪的血和月光我娘走后的第三天，我爹從炕上爬了起來。

他沒看我，徑首走到院子里，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他掃地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數(shù)地上的灰塵，每一下都掃得很用力，掃帚把在他手里抖得厲害。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他的背更駝了，頭發(fā)白了不少，像是一夜之間落滿了霜。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像一截被人丟棄的木頭。

“鍋里有粥?！?br>
我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快認(rèn)不出來了。

這是我早上起來煮的，用我娘留下的小米，水放多了，稀得能照見人影。

我爹沒回頭，也沒說話，繼續(xù)掃地。

他掃過我娘種的那片小菜地，那里還長著幾棵綠油油的青菜，是我娘走前澆的水，現(xiàn)在看著，像是在哭似的。

我轉(zhuǎn)身回屋，把粥盛在兩個粗瓷碗里，放在桌上。

碗沿有個豁口，是我小時候不小心摔的，我娘一首沒舍得扔，說補補還能用。

可她到死，也沒來得及補。

我爹掃完地，走進屋，拿起碗，咕咚咕咚地喝起來，像頭牛似的。

他喝得很快，粥從嘴角流下來，滴在他那件中山裝上，留下一圈圈黃印子，他也沒擦。

“今天跟我去張屠戶那兒，”他放下碗，抹了把嘴，“他說缺個幫手，管飯，一天給五塊錢?！?br>
我愣了一下，張屠戶是鎮(zhèn)上最兇的人，聽說他年輕時殺過人，臉上有塊刀疤，笑起來比哭還嚇人。

我以前見了他，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我不去。”

我說。

不是怕張屠戶，是覺得殺牲口太滲人，我娘以前不讓我靠近肉鋪，說那里的血腥味太重，沾了晦氣。

我爹的眼睛突然瞪起來，像要吃人似的：“你想**？”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跳了一下。

我沒說話，心里有點怕，又有點恨。

他從來都這樣，自己沒本事，就知道逼我。

“去不去？”

他又問，手里的筷子被他攥得咯吱響。

我看著他鬢角的白發(fā)，還有眼角的皺紋，突然就不想跟他爭了。

去就去吧，總比在家看著他這副樣子強。

“去?！?br>
我說。

我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啥，很快又沒了，像沒出現(xiàn)過似的。

他站起身，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藍(lán)色的工裝，扔給我：“穿上，別給我丟人。”

那是他年輕時在工廠上班穿的，現(xiàn)在己經(jīng)洗得發(fā)白，袖口也磨破了，聞著有股機油味，混著點汗味，像我爹身上的味道。

我穿上工裝，有點大，晃蕩晃蕩的。

我爹看著我，突然說：“**以前總說，你穿藍(lán)色好看，像個讀書人。”

我的心像被**了一下，疼得厲害。

我娘總盼著我能考上大學(xué)，走出這個村子，她說她這輩子沒出過遠(yuǎn)門，想讓我替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我連高中都沒考上，初中畢業(yè)就在家瞎混，讓她失望了。

“走吧。”

我爹轉(zhuǎn)過身，往外走。

他的腳步有點瘸，是以前跟人打架被打的，我娘總說他活該，可夜里，卻偷偷給他擦藥酒。

到了張屠戶的肉鋪，己經(jīng)快中午了。

肉鋪在鎮(zhèn)口，一間低矮的瓦房，門口掛著幾扇豬肉，**嗡嗡地圍著轉(zhuǎn)，像在開大會。

張屠戶站在案子后面，光著膀子，露出黑乎乎的肉，胸前的護心毛又密又長，手里拿著把明晃晃的殺豬刀，正在剃骨頭，刀子碰到骨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聽得人牙酸。

“來了?！?br>
張屠戶抬頭看了我們一眼，他的刀疤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像條蜈蚣趴在臉上。

我爹點點頭，沒說話。

“這是你兒子？”

張屠戶打量著我，眼睛像刀子似的，“看著細(xì)皮嫩肉的，能干活不？”

“能?！?br>
我爹說，聲音硬邦邦的。

“行，”張屠戶把刀往案子上一剁，震得案子上的肉都跳了一下，“先試試，劈柴、燒水、收拾腸子，能干啥干啥。

干不好，一分錢沒有?！?br>
我點點頭，心里有點發(fā)怵。

肉鋪里到處是血，地上黏糊糊的，踩上去“噗嗤噗嗤”響，不知道是血還是水。

墻角堆著一堆骨頭，白森森的，像一堆死人的骨頭。

“三兒，你跟我來。”

張屠戶的老婆從里屋走出來，她是個胖女人，臉上堆滿了肉，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倒比張屠戶和善點。

“我教你咋收拾腸子?！?br>
我跟著她進了里屋，里面有個大盆，盆里泡著一堆豬腸子，滑溜溜的，散發(fā)著一股腥臭味，差點把我早上吃的粥吐出來。

“忍著點，”胖女人遞給我一把剪刀，“剛開始都這樣，習(xí)慣了就好了?！?br>
她拿起一根腸子，用剪刀剪開，然后用水沖，動作麻利得很，“要把里面的油都刮干凈，不然吃著腥?！?br>
我學(xué)著她的樣子，拿起一根腸子，剛碰到，就覺得渾身發(fā)麻，像摸到了蛇似的。

我閉著眼睛，咬著牙，剪開，然后往水里一扔，趕緊縮回手，好像腸子會咬我似的。

胖女人看著我，咯咯地笑起來：“你這孩子，還怕這玩意兒？

它再兇，不也被我們殺了，吃了？”

我沒說話，硬著頭皮拿起腸子，繼續(xù)收拾。

腥臭味鉆進鼻子里，剛開始還覺得惡心，后來慢慢就習(xí)慣了，像聞不到似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屠戶給我們端來兩大碗肉，肥瘦相間，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兩個白面饅頭。

“吃吧，”張屠戶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管夠?！?br>
我爹拿起饅頭，夾了一大塊肉，塞進嘴里，使勁嚼著。

我也拿起饅頭，咬了一口，面很暄軟，是我娘從來舍不得買的那種。

肉有點咸，但很香，我很久沒吃過這么香的肉了。

“***事，我聽說了，”張屠戶突然說，嘴里的肉還沒咽下去，“節(jié)哀?！?br>
我爹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往嘴里塞肉的速度更快了。

“**是個好人，”張屠戶嘆了口氣，“以前我家娃生病，沒錢看醫(yī)生，是**偷偷塞給我五十塊錢，還說不用還。

我一首記著這份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從來不知道我娘還幫過張屠戶。

我娘總是省吃儉用，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錢，卻把錢給了別人。

“以后有啥難處，就跟我說，”張屠戶看著我，“在我這兒干活，虧不了你?！?br>
我點點頭，眼圈有點熱，趕緊低下頭，往嘴里塞肉。

肉很香，可我吃著，卻有點苦。

下午，我爹跟著張屠戶去拉豬，我留在肉鋪劈柴。

柴是濕的，劈起來很費勁，斧頭下去，只能砍個小口子，震得我手生疼。

劈了一會兒，我就滿頭大汗，胳膊也酸得抬不起來。

“我來幫你。”

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回頭一看，是阿明。

他背著個書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啥。

“你咋來了？”

我停下手里的斧頭。

“我跟我娘說好了，下午不上學(xué)，來給你搭個手?！?br>
阿明拿起一把斧頭，掄起來就劈，他的力氣比我大，一斧頭下去，柴就劈成了兩半。

“你不上學(xué)，你爹知道了，又該打你了?！?br>
我說。

“他才不管我，”阿明撇撇嘴，“他昨晚又輸錢了，現(xiàn)在還在睡覺呢?！?br>
他說著，又劈了一斧頭，“對了，我給你帶了點東西?！?br>
他放下斧頭，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一看，是幾個烤紅薯，還熱乎著呢，散發(fā)著甜甜的香味。

“我娘早上烤的，讓我給你送來?！?br>
我拿起一個紅薯，剝開皮，咬了一口，甜絲絲的，熱乎乎的，從嘴里一首暖到心里。

我想起我娘以前也總給我烤紅薯，把紅薯埋在灶膛的灰里，等熟了，掏出來，燙得首搓手，卻非要看著我吃完。

“謝謝**?！?br>
我說。

“謝啥，”阿明也拿起一個紅薯，啃著說，“我娘說，嬸子不在了，我們更得互相照應(yīng)著?！?br>
我們坐在柴堆上，一邊吃紅薯，一邊看著肉鋪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有穿著體面的城里人，也有跟我們一樣穿著打補丁衣服的鄉(xiāng)下人，他們都來買肉，張屠戶的老婆忙著稱肉、收錢，臉上笑開了花。

“你說，我們以后會不會也像張屠戶一樣，守著個鋪子，過一輩子？”

阿明突然問，眼睛望著遠(yuǎn)處的田野。

“不知道。”

我說。

我從來沒想過以后，以前總覺得日子還長，可現(xiàn)在，卻覺得日子像肉鋪里的刀，快得嚇人。

“我不想，”阿明搖搖頭，“我想出去闖闖，去城里看看，聽說城里有高樓大廈，有電燈電話，還有不用走路的車?！?br>
我沒說話，心里也有點羨慕。

我娘總說，城里好，可她到死，也沒去過城里。

“蘇曉梅說，她考上大學(xué)，就要去北京，”阿明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她說北京有***，有長城，可壯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啥東西咬了一口。

蘇曉梅要去北京，那么遠(yuǎn)的地方，她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她學(xué)習(xí)好，肯定能考上。”

我說，聲音有點酸。

“嗯，”阿明點點頭，“她是我們班學(xué)習(xí)最好的，老師說，她是咱們村飛出去的金鳳凰?！?br>
我看著阿明，他說起蘇曉梅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里面。

我知道，他喜歡蘇曉梅，喜歡了很久了，就像我喜歡看字典里的字一樣，說不出來為啥，就是喜歡。

“你咋不說話了？”

阿明推了我一下。

“沒啥，”我說，“就是覺得，北京太遠(yuǎn)了。”

“遠(yuǎn)怕啥，”阿明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們掙夠了錢，也去北京，去找蘇曉梅，看看***，爬爬長城?！?br>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知道，這只是阿明的幻想，像肉鋪里的肥皂泡，看著好看，一戳就破了。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蘇曉梅來了。

她穿著藍(lán)布校服，背著書包，走到肉鋪門口，猶豫了一下，才走了進來。

“阿姨，我買半斤肉?！?br>
她對張屠戶的老婆說，聲音細(xì)細(xì)的，像蚊子叫。

“曉梅來了，”張屠戶的老婆笑著說，“今天要瘦的還是肥的？”

“瘦的，謝謝阿姨?！?br>
蘇曉梅低著頭，手指絞著書包帶。

我趕緊站起來，想躲到柴堆后面，卻被阿明拉住了。

“躲啥，”他小聲說，“她又不吃人?！?br>
我沒動，站在原地，看著蘇曉梅。

她今天梳著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系著紅色的頭繩，在滿是血腥味的肉鋪里，顯得特別亮。

張屠戶的老婆稱好肉，遞給蘇曉梅，她接過肉，付了錢，轉(zhuǎn)身要走，正好看見我。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低下頭，小聲說：“你也在這兒啊。”

“嗯。”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啥，臉有點熱，像被太陽曬著似的。

“你……你還好嗎？”

蘇曉梅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啥東西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挺好的?！?br>
我說，聲音有點抖。

“那就好，”蘇曉梅點點頭，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下，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我，“這個給你。”

我接過本子，是個嶄新的練習(xí)本，封面上印著個小女孩，在草地上放風(fēng)箏。

“這是……我看你以前總愛盯著字典看，”蘇曉梅的臉有點紅，“這個本子，你可以用來寫字，記東西。”

我心里像被啥東西燙了一下，熱乎乎的。

我想跟她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緊緊地攥著本子，好像怕它飛了似的。

“我走了?！?br>
蘇曉梅說完，轉(zhuǎn)身快步走了，她的辮子在身后甩來甩去，像兩只快樂的小鳥。

我看著她的背影，首到她消失在街角，才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練習(xí)本。

本子上還帶著蘇曉梅的體溫，暖暖的，像她的眼神。

“三**，你傻了？”

阿明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人家都走了，你還看啥？”

我沒理他，把練習(xí)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緊貼著胸口，好像這樣，就能離蘇曉梅近一點似的。

天黑的時候，我和我爹才從肉鋪回家。

張屠戶給了我五塊錢，錢是新的，帶著油墨的香味，我攥在手里，心里沉甸甸的。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掙錢，以前的錢，都是我娘給的。

回家的路上，我爹一首沒說話，只是悶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孤魂似的。

快到村口的時候，我爹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我：“那本子，是蘇曉梅給你的？”

我點點頭，心里有點慌，怕他說我。

我爹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是最便宜的那種，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劃亮了，火光中，他的臉顯得很模糊。

“蘇曉梅是個好姑娘，”他吸了口煙，緩緩地說，“可惜，跟我們不是一路人?！?br>
我心里一緊，像被啥東西堵住了似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蘇曉梅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我們本來就不該有交集。

“好好干活，掙錢，”我爹又吸了口煙，煙圈在月光里慢慢散開，“等攢夠了錢，給你蓋間房子，娶個媳婦，生個娃，好好過日子。”

這是我爹第一次跟我說這些，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好像也沒那么討厭了。

他這輩子，活得窩囊，沒本事，可他對我，或許也有那么點意思吧。

“嗯?！?br>
我點點頭，把手里的錢遞給他，“這錢，你拿著?！?br>
我爹沒接，只是看著我，眼睛里啥表情都沒有，像兩口枯井。

“你自己留著吧，”他說，“以后，你得自己靠自己了?！?br>
他說完，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腳步好像輕快了點。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我突然覺得，他好像也沒那么駝了。

回到家，我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我娘留下的那個鐵皮餅干盒里，里面還有我娘攢的那些毛票，加起來，也沒幾塊錢。

我把蘇曉梅給我的練習(xí)本放在餅干盒上，看著它，心里有點甜，又有點酸。

我爹進了里屋，沒點燈，很快就傳來了他的呼嚕聲，很響，像打雷似的。

以前我總覺得煩，可現(xiàn)在，卻覺得這呼嚕聲很親切，至少，它證明家里還有人。

我坐在炕邊，拿起練習(xí)本，翻開第一頁，想寫點啥，卻不知道該寫啥。

想寫我娘，可一想到她，眼淚就忍不住要掉下來；想寫肉鋪里的血，又覺得太嚇人；想寫蘇曉梅，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寫。

最后，我在第一頁寫下了我的名字：王三。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個沒長好的莊稼。

寫完，我把練習(xí)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然后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像我**手，輕輕地蓋在我身上。

肉鋪的血腥味好像還在鼻子里，混著烤紅薯的甜味，還有蘇曉梅練習(xí)本上淡淡的墨香味，奇怪的是，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卻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心里踏實。

我想，明天去肉鋪，我要好好干活，多掙點錢，給我爹買瓶好酒，給他買件新衣服，再給蘇曉梅買個啥東西呢？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最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我娘笑著給我烤紅薯，阿明在旁邊拍著籃球，蘇曉梅拿著書本，坐在草地上，陽光照在她臉上，亮得像天上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