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正月十西，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

朱瞻基坐在乾清宮的暖閣里，手里捏著況鐘的奏折，指節(jié)都捏白了。

奏折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跡卻透著股狠勁 —— 蘇州士紳把清丈田畝的量具都砸了，還放火燒了知府衙門的廂房，明擺著是跟**叫板。

“金英?！?br>
他頭也沒抬。

“奴才在?！?br>
金英輕手輕腳地湊過來，手里捧著個小炭爐，生怕熱氣熏著龍案上的奏章。

“張輔那邊有回話嗎？”

“英國公卯時就進宮了，這會兒在門外候著，說是帶了兵部的塘報?！?br>
金英壓低聲音，“三楊也在，說是要再議江南的事?！?br>
朱瞻基把奏折往桌上一摔：“議？

再議下去，江南的麥子都該抽穗了?！?br>
他起身時帶起一陣風，明**的龍袍掃過炭爐，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滅了。

暖閣里燒著三個炭盆，可他總覺得冷，尤其是后脖頸子，像有人用冰錐抵著。

走到門口，看見階下站著個穿甲胄的老頭，身形挺拔，鬢角雖白，眼神卻像鷹隼。

是張輔，手里捧著個牛皮紙封的塘報，見他出來，單膝跪地：“臣張輔，參見陛下。”

“起來說話?！?br>
朱瞻基扶了他一把，入手全是老繭，“交趾那邊怎么樣？”

“黎利又占了三個州府，” 張輔打開塘報，聲音里帶著火氣，“當?shù)赝了娟柗铌庍`，糧草送不上去，**的邊軍快斷糧了?！?br>
朱瞻基皺眉。

他知道張輔能打，當年平定交趾，這人帶著三萬兵就橫掃了整個**，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糧草的事，朕自有安排。”

他頓了頓，“你點的京營精銳，幾時能出發(fā)？”

張輔愣了下，顯然沒料到皇帝這么干脆：“回陛下，兵甲都現(xiàn)成的，只要糧餉到位，三天就能開拔?！?br>
“好?！?br>
朱瞻基拍了拍他的胳膊，“糧餉你不用管，朕讓戶部首接跟你對接。

記住，到了江南，先去蘇州府‘借’糧，再南下?！?br>
張輔眼里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躬身：“臣遵旨。”

剛說完，就見楊士奇三人從回廊那頭過來，棉袍下擺沾著雪水，走得急匆匆的。

看見張輔，三人腳步頓了頓，臉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 楊士奇先開的口，手里攥著個錦盒，“江南士紳聯(lián)名遞了折子，說是愿意補繳三成漕糧，求陛下收回成命，別讓英國公去蘇州?！?br>
朱瞻基冷笑一聲：“三成？

他們瞞報的田產(chǎn)，光一年的稅就不止這個數(shù)。

楊閣老，你當朕是三歲孩子？”

楊榮往前一步：“陛下，士紳也是**的基石，逼得太急，恐生變故。

況鐘年輕氣盛，辦事難免急躁，不如……不如換個聽話的知府？”

朱瞻基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當年永樂爺派鄭和下西洋，帶回的香料瓷器堆滿了內(nèi)庫，怎么不見你們說商人是基石？

如今要他們交點稅，就成了逼反？”

這話戳到了痛處。

三楊都是江南出身，家族里多少都跟士紳有牽扯，朱瞻基心里跟明鏡似的。

楊溥嘆了口氣，打開手里的錦盒，里面是串紫檀佛珠：“陛下，這是臣等湊的，算是替江南士紳賠個不是。

他們說了，只要陛下收回張輔的旨意，愿意再加一成?！?br>
朱瞻基瞥都沒瞥那佛珠：“楊溥，你摸著良心說，**去年**的百姓，能靠這串珠子活過來嗎？”

楊溥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暖閣里的空氣僵住了，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爾 “噼啪” 響一聲。

朱瞻基看著三個老頭，突然覺得累得慌 —— 這些人不是奸臣，甚至算得上忠臣，可他們的忠，是忠于自己的階級，不是這大明朝的百姓。

“朕的旨意，不會改?！?br>
他轉(zhuǎn)身往暖閣走，“張輔，你現(xiàn)在就去戶部領勘合，明日卯時，朕要在德勝門看見你的兵。”

張輔大聲應道：“臣遵旨！”

三楊站在原地，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后，臉色灰敗。

楊士奇摸了摸胡子，喃喃道：“這陛下，跟仁宗爺不一樣了……”朱瞻基回到暖閣，才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默念：“系統(tǒng)。”

宿主請講。

“如果我硬推清丈田畝，會不會逼反江南？”

根據(jù)歷史數(shù)據(jù)，宣德年間江南士紳雖跋扈，尚無謀反實力。

但大規(guī)?？苟惪赡芤l(fā)動蕩，影響國庫收入。

“那要是把帶頭的殺幾個呢？”

殺雞儆猴可短期見效，但需有足夠武力支撐，避免事態(tài)擴大。

朱瞻基睜開眼，心里有了數(shù)。

他喊來金英：“傳旨，調(diào)南京錦衣衛(wèi)指揮使劉守有，帶五百緹騎，即刻赴蘇州，協(xié)助況鐘清丈，凡敢阻撓者，先抓后奏?！?br>
金英愣了下：“陛下，南京錦衣衛(wèi)歸兵部管，調(diào)他們?nèi)ヌK州……朕是皇帝，調(diào)不動嗎？”

“奴才這就去辦！”

金英不敢再多說，轉(zhuǎn)身就往外跑，棉鞋踩在雪地上，發(fā)出 “咯吱咯吱” 的響。

朱瞻基重新拿起況鐘的奏折，上面說有個叫沈萬山的鄉(xiāng)紳，占了蘇州三成的良田，卻只按十畝報稅。

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明史里那個富可敵國的沈萬三的后代，果然是家學淵源。

“沈萬山……” 他冷笑一聲，在奏折上批了兩個字：“拿下?！?br>
正寫著，孫氏端著碗姜湯進來，看見他臉色不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陛下，氣大傷身?！?br>
朱瞻基抓住她的手，入手溫軟：“愛妃，你說要是朕成了孤家寡人，你還會跟著朕嗎？”

孫氏眨了眨眼：“陛下是天子，怎么會成孤家寡人？

再說，臣妾的父兄都在京營當差，真要是有人反了，他們第一個不答應?！?br>
朱瞻基心里一動。

他差點忘了，孫氏的父親孫忠是京營的都指揮*事，手里握著三千營的兵權(quán)，雖不算頂尖武將，卻也是自己人。

“還是愛妃懂事?！?br>
他把她攬進懷里，聞著她發(fā)間的脂粉香，心里踏實了些，“等江南的事了了，朕帶你去昌平打獵，聽說那邊的梅花鹿正肥?！?br>
孫氏笑著點頭，手指卻輕輕劃過他的龍袍：“陛下，臣妾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一只**鉆進了宮里，是不是……是吉兆?！?br>
朱瞻基打斷她，心里卻咯噔一下 —— 他記得歷史上朱瞻基的長子朱祁鎮(zhèn)，就是孫氏生的，難道這就要來了？

“看來朕得加把勁了。”

孫氏的臉又紅了，輕輕捶了他一下。

正鬧著，金英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發(fā)白：“陛下，不好了！

三楊帶著六部尚書在午門跪著，說是要請陛下收回成命，還說…… 還說陛下要是執(zhí)意如此，他們就撞死在午門?！?br>
朱瞻基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這些文官，別的本事沒有，以死相逼倒是熟練。

他推開孫氏，起身時龍袍的下擺掃過炭盆，濺起的火星落在地上，燒出個小黑點。

“讓他們跪?！?br>
朱瞻基的聲音冷得像冰，“告訴他們，朕就在暖閣等著，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再來見朕。

要是真撞死了，朕就給他們立塊碑，寫上‘大明忠臣，為國殉道’?！?br>
金英領了旨，小跑著出去了。

朱瞻基走到窗邊，看著午門的方向，那里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低頭的烏鴉。

“系統(tǒng)，” 他在心里默念，“你說朕能撐多久？”

只要宿主維持血脈延續(xù)，理論上可無限統(tǒng)治。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江南的漕糧，交趾的**，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他拿起筆，在況鐘的奏折上寫下朱批：“朕給你尚方寶劍，先斬后奏?！?br>
墨跡透過紙背，在下面的奏章上洇開一個黑點，像一滴凝固的血。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來。

午門的方向，還跪著黑壓壓的一片，沒人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