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初次見到琳達，是在夢碎啤酒館。

廢土**224年。

那是新的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的寧靜時光。

219年，隨著第三次凱米拉戰(zhàn)爭的謝幕，**德洛**終于獲得了一段短暫的和平。

而作為人類戰(zhàn)爭英雄中的一員，曾經(jīng)為了保衛(wèi)家國拋頭顱灑熱血的牧云上尉則因為槍殺了臨陣脫逃的頂頭上司而被送上了聯(lián)邦**法庭。

那年的七月，**德洛**聯(lián)合**與凱米拉帝國**軍達成?；饏f(xié)議的前夕。

這場曠日持久的****中最后一場戰(zhàn)役“破盾行動”在美洛尼亞北方州的圣盾大壩爆發(fā)。

由牧云率領(lǐng)的反凱米拉機甲戰(zhàn)士部隊─夜梟小隊在該戰(zhàn)役中擊敗駐守的凱米拉帝國翼騎兵，成功奪回圣盾大壩。

該戰(zhàn)役捍衛(wèi)了人類聯(lián)軍在第三次凱米拉戰(zhàn)爭中的成果，也最終宣告了戰(zhàn)爭的徹底終結(jié)。

而聯(lián)軍付出的代價是作為全人類最精銳的反凱米拉機甲部隊的夜梟小隊全員52人，最終僅牧云一人生還。

終其一生，牧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

是他親手葬送了夜梟小隊。

那些自戰(zhàn)爭之初便與他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戰(zhàn)友們，大家一起抗過了無數(shù)九死一生的戰(zhàn)役，最終卻被他全部葬送在了圣盾大壩。

而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比自己更有資格活下來。

“貴族公子”讓·伊斯貝爾是家里的獨子，加入軍隊只是想獲得首都戶口以便得到更好的工作。

然而戰(zhàn)斗至最后，獨自面對數(shù)倍敵軍的**，他卻始終沒有退縮……“自私”的柯爾·凱恩從貧民窟孤兒一步步走出人生泥沼，加**邦國防軍逆天改命。

如果沒有犧牲，她一定己經(jīng)踏上了實現(xiàn)人生理想的坦途。

“畫家”納爾斯如果不是被作為**的父親強逼入伍，一定己在藝術(shù)界闖出了屬于自己的天地。

“老實人”萊納是那么熱愛自己的家鄉(xiāng)！

在軍營時，戰(zhàn)友們聽他說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家鄉(xiāng)的麥田、森林、曠野，還有他鐘愛的山谷藍鳶尾……艾倫心心念念著在戰(zhàn)爭結(jié)束之后與未婚妻一起去冰梨島度假，卻在最后時刻為牧云擋下了致命一擊……還有兵長杰洛特、“鷹眼”墨斯、“猛虎”提諾、“沉思者”**、“魔鬼門徒”薩拉維奇、“**”喬伊、“小孩兒”丹·尼維斯、“膽小鬼”利特爾、“好嗓子”大衛(wèi)·羅斯……多年以后，哪怕戰(zhàn)爭早己遠去，它所造成的創(chuàng)傷卻始終折磨著牧云。

離開戰(zhàn)場后，他沒有一天不活在痛苦悔恨中。

他悔恨為什么活下來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們！

如果可以選擇，牧云寧愿自己替每個戰(zhàn)友死上一萬遍，以換取他們活下來。

他從不后悔擊斃了尼克上校。

這么做不單純是為了告慰柯爾和犧牲的夜梟小隊全體成員。

牧云的另一層動機是為****的美洛尼亞****中那些無能的上流權(quán)貴。

如果不是尼克的貪生怕死，畏敵輕退，夜梟小隊中的許多人原本是***活下來的，哪怕至少活下來幾個……在**法庭，他被****。

然而數(shù)年行伍生涯立下的赫赫戰(zhàn)功為他換來了一份總統(tǒng)的赦免文書。

牧云被判處入獄十八年。

這十八年的刑期又在***眾多昔日同僚和洛城民眾的**下改為了十年。

最終，牧云只坐了西年的牢。

這樣的懲罰相比槍殺上司的罪名的確算得上網(wǎng)開一面了。

出獄后，牧云的創(chuàng)傷應激綜合癥卻并沒有因為重獲自由而得到絲毫緩解。

他仍會一夜夜夢到那場戰(zhàn)役，夢到戰(zhàn)友們一個個死在他面前。

他們揮之不去的音容笑貌宛如幽靈，沒日沒夜縈繞在牧云周圍，牽動著他的喜怒哀樂。

本己一心求死，奢求換取內(nèi)心安寧的牧云面對這份重獲的新生，反而顯得手足無措。

他當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游民。

沒有朋友，沒有工作也沒有住處。

終日渾渾噩噩地游蕩在洛城街頭，以酒為伴，宿醉終日。

他睡大街，躺公園，衣衫襤褸，蓬頭垢面。

做過下水道捕鼠工，當過神經(jīng)藥劑販子。

毫無疑問，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被他拿去換了酒。

泡在夢碎啤酒館的那幾個月，牧云此生反倒難得如此清醒過。

酒館老板馬特給了他一份維修音響設(shè)備和照看場子的工作以抵消他在酒館欠下的酒錢。

維修機械正是牧云的老本行。

他的老爹曾經(jīng)就是洛城克勒斯縣一位名聲在外的機械工程師。

在軍隊里，牧云也認真的參與過兩年反凱米拉機甲的研發(fā)和升級工作，對各種舊日文明遺留科技可謂非常在行。

這與其說是份工作，倒不如說是馬特先生出于無奈對他的妥協(xié)。

我們當然也不能說這里面就沒有一點馬特對牧云悲慘境遇的同情。

因為在馬特尖酸、吝嗇的外表下，他其實也是個蠻好的人。

雖然他脾氣不太好，還樂于譏諷人，雖然他視錢如命，經(jīng)常把摻了****的劣質(zhì)酒當做上品賣給不識貨的家伙。

但至少馬特從不會驅(qū)逐每一個醉倒在啤酒館里不省人事的酒鬼。

牧云起初就是這樣認識他的他得以留在夢碎啤酒館的代價是在還清欠款之前，牧云“不得在啤酒館里喝哪怕一杯酒”。

這是馬特的原話。

不過牧云覺得他真正的意思應該是不能以他支付給牧云的錢買他自己店里的酒喝。

于是為了掙一杯酒喝，牧云也時常做些兼職，比如給街坊鄰居們抓抓老鼠什么的。

相比維修機械，這份工作他也顯得得心應手。

他也會給偶爾出現(xiàn)在店里的一兩個遠洋駭客和探險家提供清理和維修裝備的服務(wù)。

比如給賞金獵人的機械手臂安裝上隨身聽、拾音器、太陽能發(fā)電裝置或者袖劍以及別的什么。

還有外骨骼機甲的系統(tǒng)維護和武器庫改良，以及**修復、汽車發(fā)動機檢修、傳呼機維修。

大家都知道，一間坐落于繁華大都市的灰色地帶、招牌古老而又像家一樣溫馨的小酒館里總是會定時刷新一些奇奇怪怪的，各式各樣的人。

出現(xiàn)在夢碎啤酒館里這些神秘又勇敢的冒險家大多來自科波西亞。

在**以南的***區(qū)域從事遺跡探險或者獵殺異變生物。

出現(xiàn)在洛城的原因多半是為了兜售手里頭從古代遺跡中發(fā)掘出的奇貨。

在夢碎啤酒館，牧云的精湛技術(shù)贏得了客人們的由衷贊譽。

每當客人驗收著修復好的設(shè)備，看到自己的寶貝經(jīng)牧云之手后所表現(xiàn)出的完美效果，欣喜的目光中流露出贊嘆和不可思議之色，問他：“怎么做到的你？”

牧云總是回答：“難道我曾經(jīng)在帝國科技學院上過學的經(jīng)歷也要告訴你嗎？”

于是客人原本輕松歡快的臉上都帶上了一絲遺憾的神情，紛紛為他被埋沒的一身才能感到惋惜。

所謂否極泰來。

慢慢地，牧云在機械工程方面的精巧手藝和廣博學識在南洛的冒險家們中間流傳開來。

他成了遠近聞名的修理能手。

更多的人慕名前來找他修理東西。

由此帶動的夢碎啤酒館的酒水生意也越來越興旺。

馬特親手釀造的水果酒和威士忌幾乎天天供不應求。

牧云也由此搖身一變，轉(zhuǎn)而成了夢碎啤酒館的座上賓。

馬特給他頒發(fā)了一本由他親手署名的“白喝證”，允許牧云每個周末憑證到酒館里免費喝酒。

好心的馬特甚至盤算著要幫牧云在酒館旁邊開一間真正的修理坊。

這真是一個喜聞樂見的美好結(jié)局！

創(chuàng)傷老兵和他鐘愛的美酒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當這本書最終完結(jié)之時，讀者們懷揣著久久難以平復之心情，痛罵作者的同時，不由得感嘆：“如果當初，那就是結(jié)局該有多好??！”

言歸正傳。

那年9月的最后幾周，牧云和往常一樣在周末前往夢碎啤酒館。

無非喝幾杯冰啤打會兒**克消遣時間。

下午六點一刻，牧云來到日落大道。

在路口，他看見了那個自稱“新世紀終極大盜”的小竊賊。

“他叫什么來著？

小希還是小伊？”

那男孩戴了頂頂上立起兩只貓耳朵的****鴨舌帽。

身上依舊穿著那身臟兮兮的闊腿吊帶工裝褲，配色怪異的碎花襯衫扎進寬褲子里。

他站在對面標有“仁康大藥房”字樣的廣告牌下，手里捧著一杯奶茶。

他看見了牧云，卻若無其事地把腦袋別開了。

牧云張開手臂招呼他，他或許聽到了，或許沒有，總之沒有搭理他。

“怎么回事？

這么沒有禮貌？

我好歹救過你一命啊！”

牧云有些不滿地嘟囔起來。

他叉著腰，看著那小家伙扭頭走進了夢碎啤酒館。

牧云氣壞了！

“嘖嘖嘖……好了傷疤忘了疼呀，小家伙！

這可不行……”牧云咂著舌，留意著馬路上的過往車輛，快步走向?qū)Π丁?br>
一個月前還是什么時候，這小家伙潛入日落大道一間****行竊，失手被打手們逮了個正著，被摁在桌上差點剁掉了手掌。

幸虧當時牧云在場，出面向會所老板擔保，保下了他的小命兒。

牧云猜想這小家伙可能又干回老本行了。

這沒什么奇怪的，雖然那天，跪在地上的他曾聲淚俱下地發(fā)誓從此金盆洗手，好好做人，寧愿找個刷盤子的工作也不會再碰這一行了。

酒吧門口己經(jīng)聚集了一伙附近工廠的職員。

牧云撇開人群，從兩個喝的醉醺醺攔在門口的**客中間擠進屋，掀開門簾，色調(diào)灰暗的賽博朋克主題酒吧內(nèi)，一如往常擠滿了渾身粉塵的工人和**客。

三五成群的公司低級職員占據(jù)了吧臺前的大廳，牧云朝大廳內(nèi)張望了幾眼，有些失望地并沒有搜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向酒吧內(nèi)里走去，二樓設(shè)有桌球廳和棋牌室。

進入樓梯口時，他想起了那個小竊賊的名字。

他說他叫小伊。

攀上樓梯前，牧云隨意地朝大廳內(nèi)瞥了一眼。

就在這時，他一眼望見了她。

琳達·李側(cè)坐在大廳內(nèi)里的二號吧臺前，曲線柔和的側(cè)臉在酒吧黯淡的主題光效里泛著光澤。

她端著灌滿烈酒的酒杯，整齊利落的短發(fā)，眼底化著淡淡的煙熏妝，一副頹廢的叛逆中學生形象，孤獨地在一群高大粗魯?shù)墓と撕?*中間有樣學樣地喝著酒。

一如她那身過時的簡約裝束在這間甜膩流行樂喧囂躁動的底層酒吧里如此格格不入，她的形象和個性如此獨特，立刻吸引了牧云。

“奇怪，我剛才怎么沒看見她？”

牧云略微遲疑了片刻，當即放棄了上到二樓的打算，折返回了一樓大廳。

二號招待臺的酒保泰勒看見牧云，沖牧云招了招手。

他是馬特先生的合伙人。

據(jù)說在這間酒吧待了有二十年了。

“嘿！

上尉，這邊來！”

他大咧著嘴，臉上露出他那獨有的夸張親和的笑容。

牧云佯裝無意間瞧見了酒保，立刻大揮著手掌沖他打招呼。

他擠過雜亂的人群，邁著歡快的小步伐挪騰到泰勒跟前。

“晚上好！

泰勒，我來找老板。

不過我想他多半不在這兒。

我說別再叫我上尉了……怎么著？

先來杯免費的扎啤……”說著，泰勒己經(jīng)推了一杯浮著泡沫的扎啤給牧云。

“嗯！

好極了。

不過我還是想先來上一杯‘螺絲起子’。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泰勒。

我會付你小費的?！?br>
“哈哈！

上尉，你說這個可真見外。

我怎么敢向你收小費。

你現(xiàn)在可是我們的vip！”

“老樣子，‘致命少女’。

記得別用你腳下的那玩意兒，我可還沒想好今天該不該**呢。

別?；^哦，我盯著你呢！”

“螺絲起子”是坊間叫法，這是一款調(diào)兌酒。

許多高端酒吧都有自己的一套調(diào)兌方式，用料大相徑庭，但金酒加檸檬的招牌比例保證了這款酒口感爽辣卻不至于讓人醉得太過，向來深受硬漢青睞。

牧云自認是條硬漢，他喝螺絲起子獨愛青檸汁與金酒二八比例再無添加的“致命少女”。

牧云始終覺得唯有夢碎酒吧的泰勒調(diào)制的螺絲起子是值得一喝的。

因為泰勒是真的會毫不在乎地往杯子里倒致命量的金酒。

他售賣的蒸餾酒度數(shù)和****本質(zhì)上差不了多少。

而泰勒腳下的柜臺里可是藏了一大桶真正的****。

這事兒牧云也是上一回來這里喝“螺絲起子”時才知道的。

據(jù)泰勒聲稱，這只是為了應付那些在酒吧里尋死膩活的家伙。

碰上這樣的家伙，他就會用腳下的****偷偷替換掉螺絲起子里的金酒。

“何樂不為呢！

有人就是想要一醉不醒，我就滿足他嘛，皆大歡喜！”

得知還有這一層門道時，牧云驚掉了下巴。

一想到自己在這里累計喝下的螺絲起子沒有一千杯也有八九百杯了，他不由得后背一涼。

泰勒安撫他說：“放心！

這招數(shù)只能糊弄不識貨的家伙。

上尉你是誰??？

你可是老行家了。

我往螺絲起子里少加一滴檸檬汁你都嘗得出來?！?br>
并且，泰勒還以自己的職業(yè)信譽擔保自牧云第一天來到夢碎啤酒館，這里就沒有往他酒里摻過****。

牧云這才滿意地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