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的冬至夜，呼嘯的北風卷著細雪拍打在沈府祠堂的窗欞上。

五歲的沈昭華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單薄的棉衣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寒意。

她面前攤開的《女誡》己經(jīng)抄到第九遍，凍僵的小手幾乎握不住毛筆。

"清閑貞靜，守節(jié)整齊..."稚嫩的童聲在空蕩的祠堂里顯得格外微弱。

一滴墨汁從筆尖滑落，在宣紙上暈開成黑色的花。

突然，窗栓發(fā)出"咔噠"輕響。

昭華嚇得一哆嗦，毛筆掉在地上。

她看見窗縫里慢慢擠進來一塊油紙包著的東西，"啪"地落在硯臺旁，震得筆架上的狼毫輕輕晃動。

"誰..."昭華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窗紙上映出個模糊的小影子，緊接著傳來刻意壓低的童聲："快吃！

還熱著呢！

"昭華顫抖著手指解開油紙，香甜的熱氣立刻撲面而來——是塊金**的桂花糖糕，邊緣還沾著幾粒芝麻。

她己經(jīng)有整整三天沒吃過點心了，自從前天背錯《女訓》被罰以來，每日只有清粥充饑。

祠堂的門閂突然發(fā)出輕微的響動。

昭華慌忙把糖糕藏進袖袋，卻見一個穿著褐色粗布襖子的小女孩像只野貓似的溜了進來。

月光從她背后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個與昭華分毫不差的影子。

小女孩約莫西五歲年紀，梳著歪歪扭扭的雙丫髻，發(fā)間還掛著片枯葉。

最讓昭華震驚的是，那張沾著泥點的小臉上，竟長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同樣的杏眼，同樣的淚痣，連右頰那個小小的酒窩都分毫不差。

"你是誰？

"昭華的聲音發(fā)抖。

小女孩躡手躡腳地靠近，突然瞪大眼睛："呀！

你怎么長得和我一樣？

"她從懷里掏出個鼓鼓的油紙包，"給，都是給你的！

"昭華呆愣地接過油紙包，里面整齊碼著五六塊不同花樣的點心：玫瑰酥、芝麻糖、蜜棗糕...每塊都還帶著余溫。

更讓她驚訝的是，油紙上印著"錦繡坊"三個朱紅大字——那是城南最有名的點心鋪子，連府里的老爺都夸過他家的蜜餞。

"你...你是錦繡坊的人？

"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顆缺了門牙的豁口："我是昭寧呀！

三爺說我是他從雪地里撿來的寶貝。

"她突然壓低聲音，"昨晚我偷聽到三爺和賬房先生說，我還有個雙生姐姐在沈府當大小姐，所以特意來找你玩！

"祠堂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昭寧反應極快，拽著昭華躲到供桌下面。

兩個小姑娘蜷縮在狹小的空間里，昭華能聞到對方身上混合著麥芽糖和柴火煙的氣息，與沈府熏香的錦衣玉食截然不同。

"你每天都跪在這里抄書嗎？

"昭寧往嘴里塞了塊芝麻糖，含糊不清地問。

昭華點點頭："背錯書要抄十遍。

""三爺也讓我背賬本，背錯了就打手心。

"昭寧伸出左手，掌心有道淺淺的疤痕，"上次我把叁兩寫成參兩，戒尺可疼了！

"昭華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心。

雖然嬤嬤們總說她琴棋書畫學得慢，但從未有人對她動過粗。

眼前這個自稱"昭寧"的女孩，明明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昭寧從腰間解下個粗布縫制的小布袋，倒出十幾枚銅錢："看，這是我攢的！

三爺說等我認全《千字文》，就教我打算盤。

"月光從供桌的雕花縫隙漏進來，照在那些磨損的銅錢上。

昭華突然注意到有枚銅錢特別亮，邊緣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寧"字。

"這是我做的記號！

"昭寧得意地說，"每攢夠一百文，我就在一枚上刻字。

"她突然抓住昭華的手，"我們打勾勾好不好？

以后我每天都來給你送吃的！

"昭華的小指被勾住的瞬間，感受到對方掌心粗糙的繭子——那是她從未接觸過的、真實生活的觸感。

昭寧的手溫暖干燥，像塊小小的炭火。

"明天我?guī)闳タ礂棙洌?br>
"昭寧眼睛亮晶晶的，"我從那兒翻進來的，樹杈上還有個喜鵲窩呢！

"祠堂外突然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昭寧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彈起來，臨走前把整個點心包都塞進昭華懷里。

她翻窗時衣角勾住了窗栓，發(fā)出"刺啦"一聲響。

"二小姐？！

"遠處傳來李嬤嬤的驚呼。

昭華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

她看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靈活地翻上窗臺，月光給那個小小的背影鍍了層銀邊。

在消失前，昭寧突然回頭，做了個夸張的鬼臉。

"明天還來！

記得給我留窗縫！

"腳步聲越來越近。

昭華慌忙把點心和銅錢藏到祖宗牌位后面，剛跪回**，祠堂的門就被猛地推開。

"大小姐？

"李嬤嬤提著燈籠西處照，"老奴好像聽見...""是野貓。

"昭華垂著眼睛，袖口還沾著一點糖漬。

燈籠的光掃過供桌下方時，昭華用裙擺遮住了地上的泥腳印——小小的，帶著草屑和雪水，是那個自稱"昭寧"的女孩留下的痕跡。

等嬤嬤疑惑地離開后，昭華從牌位后取出那包點心。

最上面的桂花糖糕己經(jīng)壓扁了，但香甜的氣息依然**。

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比以往吃過的任何點心都要美味。

月光靜靜地灑在祠堂的地磚上。

昭華從荷包里取出那枚刻著"寧"字的銅錢，冰涼的金屬己經(jīng)被她的掌心焐熱。

院墻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她撲到窗前，看見月光下有個小小的身影正猴子似的爬上棗樹。

那身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遠遠地揮了揮手，然后像片葉子般輕盈地消失在夜色中。

昭華把銅錢藏進貼身的荷包里。

荷包上繡著并蒂蓮，是云娘子在她三歲生辰時給的。

此刻，并蒂蓮的其中一個花苞上，多了個用糖漬畫的笑臉。

這一夜，沈府祠堂的窗縫始終留著一條小隙。

昭華跪在**上，時不時望向窗外。

月光將棗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枝椏間似乎永遠蹲著個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