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死寂，被墨羽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聲撕扯著。

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冰渣，割得喉嚨生疼，肺葉里灌滿了那濃烈的、鐵銹與腐土混合的死亡氣息。

他死死盯著母親頭頂——那血紅的骷髏，那兩點(diǎn)幽藍(lán)的魂火，那搏動著的、猩紅的327。

**327…**這個數(shù)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意識里。

什么意思？

天？

時(shí)辰？

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更殘酷的計(jì)量？

母親那驚恐無助的臉，在灰白色的視野里格外刺眼，與那懸于頭頂?shù)乃劳龇栃纬勺?*的對比。

“妖…妖怪！”

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死寂，是村里最碎嘴的張寡婦，她指著墨羽，手指抖得像風(fēng)中的枯葉，“烏鴉精！

引來這么多喪門星！

還…還弄碎了武魂殿的神器！

他要害死我們?nèi)灏?！?br>
恐懼像瘟疫般瞬間蔓延。

剛才還只是驚懼排斥的目光，此刻徹底變成了看邪祟的憎惡和恐慌。

“滾出去！

墨家小子滾出去！”

不知誰帶的頭，憤怒的吼聲此起彼伏。

“不能讓他留在村里！

不吉利！”

“他娘頭頂是不是也有那鬼東西？

快看看**！”

“離他們一家遠(yuǎn)點(diǎn)！

沾上晦氣要倒大霉的！”

人群像躲避瘟疫般，嘩啦一下以墨羽為中心散開一個大圈，將他徹底孤立在祠堂中央冰冷的青石地上。

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不再有絲毫的同村情誼，只剩下**裸的恐懼、厭惡，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連他父母，也被這洶涌的惡意逼得連連后退，父親墨山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死死攥著妻子的胳膊，眼神復(fù)雜地看向祠堂中央的兒子，有驚懼，有茫然，還有一絲被連累的屈辱和痛苦。

素云濤終于從水晶炸裂的震撼和那刺骨死寂的沖擊中緩過神來。

他臉上驚駭未褪，但作為武魂殿執(zhí)事的威嚴(yán)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壓過了本能的厭惡。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平復(fù)翻騰的心緒，撥開擋在身前的村民，重新站到墨羽面前幾步遠(yuǎn)的地方，眼神銳利地審視著他，仿佛在看一件奇特的、蘊(yùn)藏著危險(xiǎn)力量的物品。

“墨羽！”

素云濤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官方的冷硬，試圖壓下祠堂里的**，“你的武魂…很特殊?！?br>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告死之鴉…前所未見。

先天魂力…更是驚人！

能撐爆測試水晶，這絕非尋常滿魂力可比！

這證明你擁有無與倫比的天賦！”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混亂的水面，激起更大的波瀾。

“天賦？

帶來死亡的天賦嗎？”

有人小聲嘀咕，充滿不忿。

“執(zhí)事大人，您可不能…”墨山忍不住開口，聲音干澀沙啞。

素云濤抬手，制止了墨山的話，也壓下了村民的議論。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墨羽那雙依舊殘留著幽藍(lán)光暈、此刻卻空洞茫然的瞳孔，沉聲道：“此等天賦，埋沒在這小山村是暴殄天物！

跟我走！

去諾丁城！

去武魂殿！

只有那里，才能發(fā)掘你真正的潛力，給你最好的資源和教導(dǎo)！

你的未來，不可限量！”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力，試圖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奇貨”。

去武魂殿？

墨羽的意識渾渾噩噩，素云濤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水底傳來，模糊不清。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維，都牢牢地被母親頭頂那個血色的骷髏印記攫住。

那搏動的327，每一次微弱的光暗變化，都像重錘敲打在他的心臟上。

不能走。

他走了，母親怎么辦？

那懸在頭頂?shù)乃劳觯潜涞牡褂?jì)時(shí)…誰來阻止？

這詭異的能力，這雙能看見死亡的眼睛，能做什么？

他一片混亂。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素云濤，再次投向人群外圍的母親。

王氏正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身體佝僂著，咳得撕心裂肺。

在墨羽那雙特殊的眼睛里，她頭頂那血色骷髏的幽藍(lán)魂火，在她咳嗽的瞬間，仿佛燃燒得更旺了一些！

那搏動的327，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絲？

不！

不是黯淡！

是那個“7”的末端，極其細(xì)微地…模糊了一丁點(diǎn)！

幾乎難以察覺！

這個細(xì)微到極致的變化，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入墨羽混亂的腦海！

一個可怕的、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jié)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那倒計(jì)時(shí)…在走！

****母親每一次痛苦的咳嗽，每一次生命的消耗，都在推動著那個猩紅的數(shù)字，向終點(diǎn)逼近！

**“娘——！”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呼喊，猛地從墨羽喉嚨里炸開！

那聲音里蘊(yùn)含的恐懼和絕望，讓所有聒噪的村民都瞬間失聲！

他再也顧不上什么武魂殿，什么天賦，什么村民的惡意！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素云濤，踉蹌著，瘋了一樣沖向祠堂外圍的父母！

“羽兒！”

王氏聽到兒子的呼喊，強(qiáng)忍著咳嗽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滿是驚惶和擔(dān)憂。

“攔住他！

別讓這邪祟靠近！”

張寡婦尖聲叫道。

幾個被恐懼和排斥驅(qū)使的壯實(shí)村民下意識地**一步，試圖擋住墨羽的去路。

“滾開！”

墨羽雙眼赤紅，瞳孔深處那幽藍(lán)的魂火仿佛要燒穿眼眶！

他根本沒看清是誰擋路，只是憑借著本能，將心中翻騰的恐懼、憤怒和對那血色印記的無邊憎惡，凝聚成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就在他吼出“滾開”的剎那！

一首安靜停在他略顯瘦削肩膀上的告死之鴉武魂，那兩點(diǎn)幽藍(lán)的魂火驟然熾烈！

一股無形的、冰冷徹骨的精神沖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以墨羽為中心，猛地?cái)U(kuò)散開來！

目標(biāo)，正是擋在他面前那幾個村民！

噗通！

噗通！

沒有任何預(yù)兆，那幾個身強(qiáng)力壯的村民，臉上的兇悍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極致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徹底覆蓋！

他們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渙散，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也許是他們自己腐爛的**，也許是地獄的惡鬼撲來！

身體的力量在剎那間被抽空，雙腿一軟，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接二連三地癱倒在地，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連一句完整的**都發(fā)不出來，只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

這詭異的一幕，比水晶炸裂更讓所有人心膽俱裂！

“妖法！

他…他真的會妖法！”

人群爆發(fā)出更驚恐的尖叫，如同被沸水澆到的螞蟻，徹底炸開了鍋！

再也沒有人敢阻攔，村民們尖叫著，互相推搡著，連滾帶爬地朝祠堂大門涌去，只想離那個渾身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少年越遠(yuǎn)越好！

祠堂瞬間空了大半，只剩下癱軟在地篩糠的幾個村民，一臉驚疑不定、眼神閃爍的素云濤，以及呆立原地、面如死灰的墨山和王氏。

墨羽沖到了母親面前，一把抓住她冰涼顫抖的手。

入手一片黏膩的冷汗。

“娘！

你怎么樣？

哪里不舒服？”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目光死死盯著母親頭頂。

那血色的骷髏印記依舊懸在那里，幽藍(lán)魂火跳躍，猩紅的327清晰無比。

剛才那幾個村民的倒下，似乎并未對這印記產(chǎn)生任何影響。

它，只屬于母親。

“咳…咳咳…娘沒事…羽兒…你…”王氏想安慰兒子，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咳得腰都首不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潮。

在墨羽眼中，隨著這陣咳嗽，那骷髏印記下方的猩紅數(shù)字，那末尾的“7”，似乎又…極其極其輕微地模糊了一絲絲！

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復(fù)切割！

“爹！

娘病了！

她病得很重！”

墨羽猛地抬頭，看向父親墨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急切，“我們…我們快去找大夫！

找最好的大夫！”

墨山看著兒子那雙異于常人的、仿佛燃燒著幽藍(lán)火焰的眼睛，又看看妻子痛苦咳嗽的樣子，再看看祠堂里一片狼藉和癱倒的村民，最后，目光掃過角落里臉色陰沉、不知在想什么的素云濤。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恐懼、屈辱、對未來徹底絕望的怒火，猛地沖垮了他這個老實(shí)莊稼漢最后的理智！

“??？！”

墨山猛地甩開墨羽抓住他胳膊的手，力道之大，讓墨羽踉蹌了一下。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兒子，那眼神不再有父親的慈愛，只剩下被恐懼和憤怒扭曲的陌生，“什么?。?！

是你！

是你這個怪物帶來的晦氣！

是你不祥的武魂！

你看看！

你看看這個家被你害成什么樣子了！

祠堂毀了！

水晶碎了！

村里人把我們當(dāng)**！

連…連**…”他指著還在痛苦咳嗽的妻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崩潰的嘶吼：“連**都…頭頂那鬼東西是不是你招來的？！

是不是？！

你這孽障！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為什么要回來禍害我們?。?！”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墨羽的心臟。

他呆住了。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

父親扭曲的臉，母親痛苦的咳喘，村民逃離時(shí)留下的狼藉，素云濤那深不可測的目光…還有，那懸在母親頭頂、冰冷搏動著的血色倒計(jì)時(shí)…世界，在墨羽的感知里，徹底失去了聲音，失去了顏色，只剩下無邊的灰白和那刺目的猩紅。

肩膀上的告死之鴉，輕輕收攏了翅膀，幽藍(lán)的魂火無聲地跳躍，映照著他煞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

冰冷的絕望，如同祠堂地底滲出的寒氣，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