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從黃昏開始變本加厲的。

黑色的雨簾把盤山公路絞成一團濕滑的亂麻，蘇晚握著方向盤的指節(jié)泛白，車燈劈開的光柱里，雨點密集得像要把整輛車吞下去。

導航在半小時前就失去了信號，她只能憑著邀請函上那張手繪地圖，在能見度不足五米的山路上摸索。

“吱呀——”剎車聲刺破雨幕。

車頭終于撞上了那道爬滿常春藤的雕花鐵門，鐵藝欄桿上纏繞的“云頂山莊”西個銅字，在閃電中泛著冷光。

門柱上的監(jiān)控攝像頭緩緩轉向她，發(fā)出輕微的嗡鳴。

“蘇小姐？”

對講機里傳出蒼老的男聲，帶著電流的雜音，“請稍等，我這就開門?！?br>
鐵門緩緩向內打開，露出一條通往主宅的石板路。

雨幕深處，那座哥特式建筑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尖頂刺破鉛灰色的云層，窗戶里透出的暖黃燈光被雨水折射得支離破碎。

蘇晚熄了火，推開車門的瞬間，冰冷的雨絲立刻鉆進她的羊絨大衣。

玄關的橡木大門應手而開，管家周伯穿著熨帖的燕尾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仿佛門外的****與他無關。

“蘇小姐，您是最后一位到的?！?br>
他接過她的濕傘，傘骨上的水珠滴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其他人己經(jīng)在客廳等候了?！?br>
客廳里燃著壁爐，火焰噼啪作響。

蘇晚的目光掃過沙發(fā)上的五個人，像在翻閱一本攤開的懸疑小說。

坐在單人沙發(fā)上的男人最先引起她的注意。

他穿著高定西裝，袖口別著鉑金袖扣，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白痕——像是剛摘了婚戒。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反光映出他緊蹙的眉頭，聽到腳步聲時，他抬眼瞥來，眼神銳利如刀，隨即又落回手機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似乎在發(fā)送什么重要信息。

蘇晚認得他，財經(jīng)雜志的常客，蘇巍名義上的養(yǎng)子，顧衍。

對面的絲絨沙發(fā)上斜倚著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裙擺被壁爐的熱氣烘得微微起伏。

她妝容艷麗，指甲涂成正紅色，正用一支細長的煙夾夾著女士香煙，煙霧在她眼前繚繞，卻遮不住那雙**挑釁的眼睛。

她沖蘇晚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許薇，蘇巍公開的**，圈內人都知道，但沒人敢在蘇巍面前提起。

壁爐邊的輪椅上坐著位老婦人，花白的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絲不茍的髻。

她穿著深色旗袍，領口繡著暗紋，手里握著一串紫檀木佛珠，指尖緩慢地摩挲著。

她沒有看蘇晚，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側臉的輪廓像被歲月雕刻過的石像，冷硬而肅穆。

柳曼，蘇巍的原配妻子，蘇晚只在父親的舊照片里見過她。

角落里站著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剛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背著個黑色雙肩包。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放松，雙手插在口袋里，腳尖無意識地踢著地板，眼神快速掃過客廳的梁柱和門窗，像是在繪制一幅無形的地圖。

江嶼，蘇巍從未承認過的私生子，比蘇晚小六歲，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最后一個人坐在長桌末端，正在翻看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

他戴著金絲眼鏡，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精準而克制。

聽到動靜，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蘇小姐，我是陳默，蘇先生的法律顧問?！?br>
他說話時，蘇晚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表——百達翡麗的限量款，比顧衍的袖扣更低調，也更昂貴。

“人齊了?！?br>
周伯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六個信封，“這是先生囑咐我轉交給各位的。”

信封是燙金的，封口處印著蘇巍的火漆印。

蘇晚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卡片，上面用蘇巍那遒勁的筆跡寫著：“午夜十二點，書房見。

關于遺產(chǎn)，我有話要說?！?br>
卡片背面粘著半張撕碎的紙，邊緣沾著暗紅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跡。

“周伯，”顧衍把卡片扔在桌上，聲音冷硬，“蘇先生三天前就被宣布‘因病去世’了，現(xiàn)在搞這出是什么意思？”

周伯彎腰行了個禮，臉上沒什么表情：“先生的安排，我只是照做。

各位的房間己經(jīng)備好，晚餐后會送到房里。

今晚山路泥濘，恐怕誰也走不了了?！?br>
窗外的雷聲轟然炸響，客廳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

黑暗像潮水般涌來，帶著壁爐里的草木灰味和窗外的濕冷氣息。

蘇晚聽到許薇低呼一聲，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輕響——像是顧衍掏出了打火機。

橙紅色的火苗亮起，照亮了六張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臉。

蘇晚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張客廳里的每個人，都像一枚被擺好的棋子，而那位“己故”的主人，正躲在某個角落，看著他們在棋盤上步步驚心。

“咔噠?！?br>
陳默打開了手機手電筒，光束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看來今晚的云頂山莊，比我們想象的更有趣?！?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暴雨籠罩的寂靜。

蘇晚握緊了口袋里的珍珠項鏈——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抬頭看向書房的方向，那扇緊閉的木門后，似乎藏著比暴雨更洶涌的秘密。

周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平穩(wěn)：“各位，晚餐準備好了?！?br>
火光中，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像一個個伺機而動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