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里，厚重的門隔絕了喧囂，冷氣裹挾著檀香雪茄與名酒的氣息。

挑高空間覆著絲絨“夜空”，琥珀光暈流淌。

巨大的無縫屏播放抽象光影，映照著深陷的環(huán)形納帕皮沙發(fā)與光潔的意大利云石茶幾。

水晶器皿泛著冷光，暗紅的車厘子躺在銀盤中。

厚密的羊毛地毯吸盡所有雜音，分明喧鬧的包間卻有一種沉靜的奢華。

幾個衣領(lǐng)敞開的男人斜倚在沙發(fā)上，指間夾著燃得正旺的香煙或雪茄，煙霧在他們之間裊裊升騰，混著低沉的談笑漫散開。

身側(cè)的沙發(fā)里，坐著幾個瞧著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時不時伸手從果盤里拈起切好的蜜瓜或葡萄，輕輕遞到那些男人嘴邊，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林硯指骨驟然發(fā)力，首接分明的手掌尤其好看，水晶杯在掌心爆裂，清脆的碎響被震耳欲聾的音樂吞噬。

鋒利的玻璃碴混著粘稠的紅酒，在皮肉間綻開刺目的血花。

然而，就在這片喧囂的混沌中，手機發(fā)出的一聲短促的提示音卻異常清晰地刺入耳膜——匿名郵件的附件里，江亦辰的照片靜靜躺著。

照片上，那身潔白的醫(yī)生制服下擺，沾染著幾抹難以言喻的、凝固般的暗紅污漬，像干涸的血。

“蘇哲的心臟，在他胸腔里跳了整整一年?！?br>
沈馳的聲音透過藍牙耳機傳來，帶著一絲電流的質(zhì)感，低沉而清晰，“要我?guī)湍悴椴檫@位江醫(yī)生的底細嗎？”

林硯垂眸，目光如冰冷的探針，死死落在手機屏幕里江亦辰的身影上。

照片里，身著白大褂的醫(yī)生正俯身檢視擔(dān)架上的傷者，后頸處細碎的發(fā)絲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這熟悉的、帶著疲憊感的弧度，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記憶的塵?！K哲當年伏案畫圖至深夜，后頸也是這樣微微弓著，細軟的黑發(fā)被臺燈映照出朦朧的光暈。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暴戾交織著涌上喉頭，林硯喉結(jié)滾動，竟低低地嗤笑出聲。

他隨手抓起沾染血跡的紙巾，粗暴地揉成一團，帶著狠勁，精準地砸向身旁仍在糾纏不休的男孩的嬌嫩臉龐。

“不必，”他聲音淬著冰，眼神卻灼熱如獄火，“我親自去會會這位江醫(yī)生。”

男孩也順著蘇哲的動作，起身坐到另一個男人身邊。

與此同時，市第一醫(yī)院急診值班室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略帶刺激的冰冷氣味。

江亦辰獨自坐著，指間捏著一頁邊緣微微卷起的泛黃信箋。

那薄薄的紙頁仿佛一個微型的時空膠囊，一股極其細微的、屬于***護手霜的清新甜香，執(zhí)拗地從紙頁的纖維縫隙里滲透出來，與空氣中濃重的消毒水味無聲地抗衡著——那是許靜雯的味道。

“亦辰，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己經(jīng)遞交了調(diào)崗申請?！?br>
娟秀的字跡仿佛帶著溫度，又帶著決絕的涼意。

“你總說急診科是生死時速的戰(zhàn)場，可我…似乎連站在你身邊并肩作戰(zhàn)的資格都沒有。”

“那就再以這樣的身份提醒你一次：別總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當作鋼筆，隨隨便便別在白大褂口袋里，真的很危險?！?br>
江亦辰的指尖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撫過信紙末端那一點暈開的、早己干涸的淚痕。

這輕柔的動作，卻猛地勾起了昨夜急診室的混亂記憶——當林硯那輛囂張的跑車蠻橫地剎停在醫(yī)院門口時，他口袋里那柄冰冷堅硬的手術(shù)刀，正是隔著薄薄的衣料，沉沉地、帶著威脅性地硌在他心臟搏動的位置……“江醫(yī)生！

3號手術(shù)室緊急！

需要支援！”

實習(xí)生急促的呼喊聲像一把利刃，驟然劈開了凝滯的回憶。

江亦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將那頁承載著復(fù)雜心緒的信箋塞進儲物柜最幽暗的角落深處。

他利落地轉(zhuǎn)身，動作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

就在他身影離開的剎那，金屬柜門那光潔的平面，清晰地映照出他后頸發(fā)際線下方，一道若隱若現(xiàn)、蜿蜒如細蛇的暗紅色傷痕——那是上周值夜班過程中，被失控傾倒的沉重儀器支架意外刮蹭留下的印記。

此刻，隔街相望的畫廊頂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如同一個冰冷的畫框。

林硯就坐在窗前，慢條斯理地用雪白的紗布纏繞著掌心上那道猙獰的傷口。

他微微抬眼，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落在對面醫(yī)院急診大樓頂部那幾盞在夜色中兀自閃爍、發(fā)出刺眼紅光的應(yīng)急燈上。

那閃爍的紅光，毫無預(yù)兆地，將他拉回周謹言離開前最后的話語里。

那個總是帶著看透一切眼神的男人，聲音平靜卻像淬了毒的針：“林硯，你永遠在追逐……那些注定不屬于你的光?！?br>
他面無表情地摸出手機，屏幕幽藍的光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指尖滑動，江亦辰那張帶著疲憊與專注的照片，取代了原有的畫面，成為冰冷的屏保。

就在屏幕徹底暗下去的前一秒，鎖屏界面最后閃過的，是蘇哲站在雪山腳下，對著鏡頭毫無陰霾地比著“V”字手勢，笑容燦爛得仿佛能融化萬年寒冰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