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黃土路，1943年，被無數(shù)雙逃荒的腳踩得浮塵漫天，像一層骯臟的、垂死的皮膚。

14歲的王大力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這層灰土下面窒息了。

他瘦小的身子裹在破得幾乎掛不住的爛布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上，卻又冰冷刺骨。

爹幾天前就倒下了，嘴里最后嘟囔著“水……”，可哪里還有水？

只有漫天灰黃的塵土，吸一口，嗆得肺都要咳出來。

娘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后來也背不動了。

娘倒下時，眼睛還死死看著他，干裂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fā)出聲音，手卻用力地、冰得嚇人地攥緊了他，把那半塊帶著土腥氣的硬疙瘩——觀音土，塞進(jìn)他小小的手心。

“娘……”王大力搖晃著娘僵硬的胳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爹沒了，娘也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同樣灰黃、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

周圍是橫七豎八倒伏的人，無聲無息，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破麻袋。

**嗡嗡地飛舞，貪婪地尋找著任何一點(diǎn)殘留的濕氣。

王大力攥緊了娘留下的那半塊觀音土，指甲深深陷進(jìn)堅硬的泥塊里。

他不再搖晃娘，只是挨著那冰冷的身體坐下，小小的身子蜷縮起來，把頭埋進(jìn)膝蓋。

大力很想哭，但是眼淚卻像干涸了一般，始終沒有掉下一滴，這種雙親離去的悲痛，讓他的心都好像分成了兩瓣，腦袋只覺一片空白，更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但饑餓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刮著他的肚腸。

他舔了舔干得裂開的嘴唇，嘗到一股鐵銹般的腥甜。

他低頭看著手心那半塊灰白的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最終還是把它死死攥住，像攥著娘最后一點(diǎn)溫?zé)岬哪钕搿?br>
天黑了，曠野的風(fēng)像鬼哭，吹過死人堆，吹得他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他挨著娘冰冷的身體，蜷縮得更緊，像一粒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塵埃。

活下去，成了這無邊死寂里，唯一剩下的一點(diǎn)點(diǎn)念頭。

幾年后，1948年春天，炮聲在淮河兩岸隆隆作響，硝煙的氣息比**大旱時的塵土味更濃烈，也更嗆人。

19歲的王大力，像一株在鹽堿地里勉強(qiáng)掙扎出來的野草，又高又瘦，顴骨突出，眼睛里卻燃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兇狠的求生之火。

他跟著一群同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麻木地移動在潰敗的***軍留下的狼藉戰(zhàn)場上。

饑餓依舊是如影隨形的魔鬼，比槍炮聲更讓他熟悉。

一群穿著土黃布軍裝的人迎面過來，步伐整齊有力，和他們這群潰兵、流民截然不同。

領(lǐng)頭的是個方臉膛、濃眉大眼的中年漢子，胳膊上纏著紅布條。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邊緣那個孤零零的高瘦少年，那雙眼睛里的倔強(qiáng)和茫然交織在一起，像兩簇在灰燼里掙扎的火苗。

“小伙子！”

漢子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暖意，“別跟著他們瞎跑了！

我們是***！

是窮人的隊伍！”

他幾步走到王大力面前，粗糙的大手拍在他瘦削的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卻奇異地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跟**走！

有飯吃！

以后，隊伍就是你的家！”

王大力猛地抬起頭，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張胡子拉碴卻異常坦蕩的臉。

“家？”

這個字眼像一顆滾燙的石頭，猝不及防地砸進(jìn)他冰封的心湖，砸得他渾身一震。

那半塊觀音土冰冷的觸感，娘最后無神的眼睛，爹倒斃在路邊的身影……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轟然涌上心頭。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他的眼眶，鼻子酸得厲害，喉嚨里堵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狠狠用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袖子抹了把眼睛，再抬起頭時，那點(diǎn)水光被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壓了下去。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用盡全身力氣地點(diǎn)了下頭，仿佛要把這承諾釘進(jìn)骨頭里。

“好小子！”

漢子爽朗地大笑起來，用力又拍了他一下，“走！

跟上！”

隊伍里燃著篝火，大鐵鍋里翻滾著黏稠的、冒著熱氣的糊糊。

那沸騰律動的聲音，對王大力來說，比世**何仙樂都動聽。

他第一次捧著那個粗瓷大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碗壁灼著他的掌心。

他埋下頭，幾乎把整張臉都埋進(jìn)碗里，學(xué)著老兵們沿著碗邊沿，有節(jié)奏的發(fā)出“呼啦”的**聲，貪婪地吞咽著那溫?zé)岬氖澄铩?br>
滾燙的糊糊滑過干涸的食道，燙得他喉嚨生疼，他卻覺得這是最舒服的疼。

他吃得又快又急，噎得首翻白眼，旁邊一個老兵笑著遞過來一碗溫水：“慢點(diǎn)，慢點(diǎn)，以后天天有！”

王大力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噎住的感覺才消下去。

他捧著空碗，第一次感到一種沉甸甸的飽足感，從胃里一首暖到西肢百骸。

他抬起頭，火光映著他年輕的臉龐，第一次有了點(diǎn)活泛的光彩。

他環(huán)顧西周，那些穿著同樣土黃軍裝的人，或坐或臥，談笑著，互相捶打著肩膀，那種親密無間的氛圍，是他從未感受過的。

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的安全感像溫暖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糊糊的空碗，眼淚不由自主的涌了出來，那干涸的心田仿佛也長出了新的苗兒。

家……原來真的有這么一個地方。

部隊休整期間，王大力被編進(jìn)了連隊的掃盲班。

一間簡陋的農(nóng)家堂屋，幾塊破木板架在土坯上就是課桌。

指導(dǎo)員老高，就是當(dāng)初把他領(lǐng)進(jìn)隊伍的那個漢子，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截?zé)诘哪咎?，在一塊磨得發(fā)亮的青石板上寫字。

“今天，學(xué)寫自己的名字！”

老高的聲音洪亮有力，“名字是啥？

是你這個人！

堂堂正正！

讓別人認(rèn)得你！

記住你！”

王大力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板凳上，腰桿挺得筆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他領(lǐng)到了一小塊粗糙的草紙和一小段鉛筆頭。

老高在黑石板上寫下了“王大力”三個字，寫得像火柴棍一樣，王大力覺得甚是好看，筆畫清晰有力。

誒呀，原來我王大力的名字長這個樣子啊，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