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紙錢灰燼在風(fēng)中打著旋，飄向遠處黑黢黢的山林。

莫源跪在爺爺?shù)撵`柩前，額頭抵著冷硬的棺木，耳邊是親戚們低低的啜泣聲。

他不過九歲，卻己懂得死亡的含義——就像爹娘那樣，躺進棺材，埋進土里，再也不會回來。

“阿源，別跪太久，夜里涼。”

遠方堂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耐。

莫源沒動，只是攥緊了手里的麻布衣角。

堂叔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去招呼其他吊唁的客人。

靈堂里燭火搖曳，照得人影幢幢，像是許多幽魂在暗處游蕩。

“記住，子時之前，一定要睡下?！?br>
爺爺臨終前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

莫源抬起頭，看向供桌上那本泛黃的簿冊——那是爺爺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旁人翻看時里面空無一字，唯有他能看見密密麻麻的朱砂小楷。

“沾名物，入他夢；饑不入，倦即歸；醒必記，忘則亡?！?br>
他不懂這些話的意思，但爺爺說過，若想再見他一面，便得按簿冊上的規(guī)矩來。

……子時將至，靈堂里只剩下守夜的幾個老人，低聲念叨著往生咒。

莫源蜷縮在角落的草席上，懷里緊抱著那本簿冊。

堂叔嫌晦氣，不許他睡在里屋，他便只能在這里歇下。

燭火漸弱，黑暗如潮水般漫上來。

莫源眼皮發(fā)沉，恍惚間，似乎聽見有人在耳邊輕喚他的名字。

“阿源……來……”那聲音蒼老而熟悉。

他猛然睜眼，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己不在靈堂。

西周霧氣彌漫，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遠處隱約可見一座矮小的茅屋——那是爺爺生前住的老屋，早在三年前就被山洪沖垮了。

“爺爺？”

莫源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霧中蕩開，沒有回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銅錢，銹跡斑斑，邊緣磨損得厲害。

這是爺爺常年帶在身上的舊錢，說是“壓夢錢”，能鎮(zhèn)邪祟。

“果然來了?！?br>
蒼老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莫源猛地轉(zhuǎn)身，霧氣散開處，爺爺就站在那里——不是病榻上枯瘦的模樣，而是記憶里精神矍鑠的樣子，腰間掛著煙袋，手里拄著那根磨得發(fā)亮的桃木杖。

“爺爺！”

莫源沖過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腿，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爺爺摸了摸他的頭，嘆道：“傻孩子，莫哭，爺爺時間不多?！?br>
莫源抬起頭，哽咽道：“這是夢嗎？”

“是夢，也不是夢?！?br>
爺爺拉著他往茅屋走，“這是爺爺?shù)摹畧?zhí)夢境’，人死之后，若還有未了之事，魂魄便會在此停留七日。”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張木桌，兩把矮凳，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焰竟是幽藍色的。

爺爺從懷里掏出****包裹的東西，遞給莫源。

“拿著，這是咱們莫家‘通夢玄師’的印信?！?br>
莫源揭開紅布，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印章，底部刻著繁復(fù)的符文，觸手冰涼。

“從今往后，你便是新的‘通夢玄師’了?！?br>
爺爺?shù)穆曇舻统粒坝涀∪隆谝?，入夢需沾他人名物；第二，體虛不可強入；第三，醒來必記所見，否則必遭反噬?！?br>
莫源緊緊攥著印章，茫然道：“我……我能做什么？”

爺爺笑了笑，皺紋舒展開來。

“你能幫那些困在夢里的人——亡魂未了之愿，生者難解之結(jié)，皆可借夢相通。”

話音未落，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用指甲摳挖門板。

爺爺臉色驟變，一把將莫源拉到身后，桃木杖橫在胸前。

“不好，有‘食夢魘’嗅到生人氣息了！”

門板劇烈震動，霧氣從縫隙中滲入，凝結(jié)成一只枯瘦的黑色利爪，朝屋內(nèi)抓來！

那利爪探入屋內(nèi)的瞬間，油燈的幽藍火焰猛地竄高，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莫源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首竄上來，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閉氣！”

爺爺?shù)秃纫宦?，桃木杖重重敲在地面?br>
杖底朱砂繪制的八卦圖驟然亮起紅光，將黑爪逼退三尺。

霧氣中傳來嘶啞的嚎叫，像是無數(shù)人在同時**。

莫源死死捂住口鼻，眼眶發(fā)疼。

他看見霧氣里浮現(xiàn)出十幾張模糊的人臉，每張臉都在張著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那些空洞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他，像是餓狼看見了鮮肉。

“這些都是被食夢魘吞掉的殘魂?！?br>
爺爺從腰間煙袋抓出一把香灰，揚手撒向門外，“阿源，記住它們的模樣——若是你在別人夢里見到這樣的東西，立刻咬舌尖醒來！”

香灰觸及黑霧的剎那，爆出一串噼啪聲響。

人臉在火星中扭曲消散，但更多的黑霧從西面八方涌來。

茅屋的木板墻開始咯吱作響，縫隙里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

“來不及細(xì)說了。”

爺爺突然轉(zhuǎn)身，枯瘦的手掌按住莫源的天靈蓋，“我現(xiàn)在送你回去，明日戌時準(zhǔn)備——爺爺！”

莫源突然抓住老人的衣袖，袖口熟悉的補丁讓他鼻子一酸，“我還能再見到您嗎？”

老人動作一頓，渾濁的眼里泛起微光。

墻外黑霧的咆哮聲越來越近，他卻露出個釋然的笑容：“傻孩子，記住，活人的夢是河，死人的夢是海。

只要你還記得爺爺...”話未說完，整面東墻轟然倒塌。

黑霧凝成巨蟒般的形狀朝二人撲來。

爺爺猛地將莫源推向油燈方向：“走！”

莫源后背撞上木桌，打翻了油燈。

幽藍火焰“轟”地竄上房梁，火舌**的瞬間，他感到天旋地轉(zhuǎn)——“嗬！”

草席上的莫源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了麻布喪服。

靈堂里的白蠟燭己經(jīng)燒到根部，淌下的蠟淚像是一道道血痕。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顫抖著摸向懷中，那本簿冊還在。

翻開第一頁，原本空白的紙面上赫然多出幾行朱砂字跡：“戌時備：生糯米一捧、銅鏡一面、亡者貼身物。

切記：夢中所見，醒即筆錄?！?br>
莫源死死攥住突然出現(xiàn)在手心的白玉印章，印章邊緣不知何時多了道細(xì)小的裂紋。

晨風(fēng)穿過靈堂，供桌上的長明燈忽明忽暗，照得爺爺?shù)倪z像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