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春,南京城籠罩在一片壓抑的躁動之中。
倒春寒的余威未散,清晨的空氣依舊刺骨,卻絲毫無法冷卻貢院門前洶涌的人潮。
今日,是決定無數士子命運的春榜揭曉之日。
高墻之內,金鼓齊鳴,三聲炮響震徹云霄,宣告著皇榜即將張掛。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那面即將承載功名的影壁。
陳硯緊緊護著身旁的兄長陳?,在推搡中艱難維持著平衡。
陳?是閩地舉子,寒窗數載,只為今朝。
此刻,他臉上交織的緊張與期盼幾乎要溢出來。
陳硯雖非應試之人,心也懸到了嗓子眼,指尖冰涼。
抬眼望去,影壁前早己水泄不通。
讀書人平日的儒雅斯文蕩然無存,只剩下焦灼的喘息和攢動的人頭。
終于,在萬眾矚目之下,幾名吏役抬著巨大的杏**皇榜,在肅穆的禮樂聲中,將其鄭重張掛于影壁之上。
剎那間,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驟然沸騰!
“中了!
中了!”
“吾兒竟是二甲!”
狂喜的呼喊與絕望的嘆息、失落的啜泣瞬間交織,悲喜兩重天的復雜氣息彌漫開來。
陳硯與陳?奮力擠到近前,目光急切地在榜單上搜尋。
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從上至下掠過陳硯的眼簾。
然而,隨著視線移動,他心頭猛地一沉——榜單之上,赫然皆是南方各省士子,竟無一個北方籍貫之人!
“這……這怎么可能?”
陳?喃喃自語,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自己,也名落孫山。
不僅僅是他。
竊竊私語迅速蔓延,旋即化作零星的質疑,當殘酷的事實被徹底確認——整張皇榜竟真被南方士子“獨霸”——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不公!
定有貓膩!”
一個操著濃重山東口音的士子漲紅了臉,振臂高呼,“我等北方學子寒窗十數載,難道竟無一人能入朝堂法眼?”
“南黨竊榜!
定是南黨官員****,打壓我等北人!”
“黑幕!
天大的黑幕!”
怒吼聲此起彼伏,北方士子們的屈辱與絕望瞬間被點燃,如同失控的**桶。
數載苦讀付諸東流的憤懣,讓他們徹底失去了理智。
陳硯心中同樣驚疑不定,但素來謹慎的他,只覺此事蹊蹺,尚未想到其中竟有如此驚天內幕。
他拉了拉失魂落魄的兄長,急聲道:“哥,此地兇險,速退!”
然而,局勢己然失控。
數十名激憤的北方士子開始沖擊貢院緊閉的朱漆大門,高喊著“重審”、“徹查”。
沉重的門板在撞擊下發(fā)出**般的悶響。
更有數人如瘋虎般撲向那耀眼的皇榜,三兩下便將其撕扯得支離破碎!
“住手!
爾等要**不成!”
維持秩序的兵丁厲聲呵斥,但面對這洶涌的怒潮,他們的**顯得如此*弱無力。
混亂之中,陳硯護著陳?想退,卻被一股巨力猛地向前推搡。
他一個趔趄,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一人,不料那人正是個情緒激動的北方士子。
那士子回頭見是個面生的年輕人,又聽出他口音帶著南腔,頓時目眥欲裂,怒吼道:“***也敢放肆!”
一拳便朝陳硯面門砸來!
陳硯本能地側頭避過,手臂卻被對方死死抓住。
推搡間,他只覺膝蓋猛地頂到了什么硬物。
那北方士子立時慘嚎一聲,抱著小腿倒了下去,指著陳硯嘶吼:“南狗**啦!
他們做賊心虛,還要行兇滅口!”
這一聲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
周圍的北方士子本就怒火滔天,見同伴“受傷”,更是群情激憤,無數道飽含恨意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陳硯。
“打死他!
打死這個南黨奸細!”
“定是他心虛攪局!”
拳腳如冰雹般落下。
陳硯被打得頭暈目眩,口鼻滲血,只能蜷縮身體,死死護住要害。
兄長陳?在一旁急得目眥欲裂,嘶聲呼喊,卻根本無法靠近。
死亡的冰冷氣息從未如此真切地扼住陳硯的咽喉。
就在他意識行將渙散的剎那,混亂的人腿縫隙間,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抹異樣——那并非皇榜殘片,更像是一張被踩踏在泥濘中的考生試卷殘頁。
然而,就在他目光觸及那殘片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那殘頁上,謄錄手用朱筆謄抄的工整楷書之下,竟詭異地浮現(xiàn)出另一層淡墨色的原始筆跡!
那筆跡狂放不羈,與謄錄的字跡判若云泥,更在關鍵處有細微的修改痕跡,如同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被強行糅合在一具軀殼之內!
這……是幻覺?
劇痛讓陳硯的神智瞬間回籠了一絲清明。
他顧不得身上的重擊,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在紛亂的腳步間閃電般伸手,死死攥住那片殘頁!
緊接著,胸口便挨了沉重的一腳,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兵刃出鞘的銳響,將瀕死的陳硯從混沌中拽回一絲神智。
他勉強撐開一條眼縫。
只見大批身著黑甲的巡檢司官兵如狼似虎般沖入人群,水火棍與腰刀毫不留情地劈砍下去。
一名身著緋袍、面容冷峻如鐵的官員在親兵簇擁下策馬立于貢院門前,聲如寒冰:“沖擊貢院,毀壞皇榜,形同謀逆!
給我拿下幾個為首者,就地**,以儆效尤!”
“遵命!”
幾名官兵如鷹隼撲出,轉瞬間便將三名先前叫嚷最兇的北方士子揪出,死死按跪在地。
那三人兀自掙扎怒罵。
緋袍官員眼神一厲,手輕輕一揮。
“噗!
噗!
噗!”
三聲悶響!
三道血箭飚射而出,三顆人頭滾落在地,死不瞑目的雙眼圓睜著,凝固著對這世道最深的控訴。
滾燙的鮮血飛濺,有幾滴甚至污了那早己殘破的榜文,觸目驚心。
人群瞬間被這血腥的場面震懾,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陳硯趁著這死寂的空隙,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手腳并用,從人群邊緣的泥濘中奮力爬出。
他不敢回頭,強忍著周身撕裂般的劇痛,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片修羅場。
不知穿過了多少條幽暗街巷,陳硯只覺眼前陣陣發(fā)黑,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水。
他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一家書鋪低矮的屋檐下,徹底失去了知覺。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一股支撐的力量將自己扶起。
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墨香混合著女子身上特有的清雅氣息鉆入鼻息。
他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麗溫婉的臉龐,約莫**年華,眉宇間帶著關切,眼神卻沉靜如深潭。
“你是……閩地來的舉子?”
女子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陳硯心頭一震,她如何知曉?
但此刻連呼吸都牽扯著劇痛,他只能虛弱地點了點頭。
女子未再多言,攙扶著他,悄然從書鋪的后門進入,將他安置在一間堆滿舊書、彌漫著紙墨氣息的狹窄閣樓里。
“你且在此處歇息,外面亂得很,暫勿露面?!?br>
安頓好陳硯,女子為他簡單清理了傷口,又端來一碗清水。
陳硯感激接過,一飲而盡,喉嚨里的灼燒感才稍得緩解。
“多謝姑娘搭救,敢問姑娘芳名?”
“蘇映雪?!?br>
女子淡淡一笑,“你先好生歇息,我去前頭照應。”
蘇映雪離開后,閣樓陷入沉寂。
身體的疼痛漸漸被心中翻江倒海的驚駭所取代。
陳硯顫抖著從懷中摸出那片被鮮血和汗水浸透、幾乎揉爛的試卷殘片。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借著木窗縫隙透進的微弱天光,再次凝神細看。
那詭異的景象再次出現(xiàn)!
朱紅的謄錄楷書之下,那層淡墨色的原始筆跡清晰可辨!
筆力遒勁,揮灑縱橫,文辭更是犀利精辟,觀點獨樹一幟,字里行間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才氣!
然而,謄錄后的文字,卻在最關鍵之處被刻意扭曲、抹平,削去了所有鋒芒,變得平庸、圓滑,甚至……乏味。
這絕非無心之失!
這是處心積慮的篡改!
有人在謄錄試卷的過程中,偷梁換柱,將一篇本可驚世駭俗的雄文,硬生生改成了庸碌之作!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若這一份試卷遭此毒手,那么,其他落榜的試卷呢?
那些金榜題名的文章,又是否真的實至名歸?
兄長陳?的落榜,是否也與此有關?
那張詭異得只有南人上榜的皇榜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一張籠罩南京城、乃至整個大明王朝的滔天巨網?!
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落第舉子,竟因一場無妄之災,無意間觸碰到了這彌天陰謀的一角!
夜色如墨,窗外的喧囂漸息,陳硯的心卻似投入了萬頃波濤,再也無法平息。
他閉上眼,試圖強令自己鎮(zhèn)定,然而,那試卷上原始與篡改的筆跡,如同兩股灼熱的巖漿,反復在他眼底烙印、糾纏、灼燒著他的神經,揮之不去。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瞼,試圖驅散那詭異的景象,但腦海中,被抹殺的思想與原始的靈魂交替閃現(xiàn),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入他認知的根基。
這究竟是何等妖異?
這雙眼,為何獨能窺見此等隱秘?
無數疑問如毒藤般纏繞盤旋,頭痛欲裂,意識再次滑向混沌的邊緣。
閣樓之外,夜色深沉如獄。
而一場足以撕裂整個王朝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醞釀。
他不知道,當晨曦再度染紅南京城的飛檐斗拱時,等待他的,將是更多顛覆認知的詭*真相,以及一個或許能為他撕開這無邊迷霧一角的……意想不到的契機。
小說簡介
小說《洪武皇榜血:科舉案里的生死局》“紅山朝陽”的作品之一,陳硯蘇映雪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洪武三十年春,南京城籠罩在一片壓抑的躁動之中。倒春寒的余威未散,清晨的空氣依舊刺骨,卻絲毫無法冷卻貢院門前洶涌的人潮。今日,是決定無數士子命運的春榜揭曉之日。高墻之內,金鼓齊鳴,三聲炮響震徹云霄,宣告著皇榜即將張掛。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那面即將承載功名的影壁。陳硯緊緊護著身旁的兄長陳?,在推搡中艱難維持著平衡。陳?是閩地舉子,寒窗數載,只為今朝。此刻,他臉上交織的緊張與期盼幾乎要溢出來。陳硯雖非應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