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爺！

快看吶！”

寶船桅桿上垂落的紅綢被海風(fēng)吹得呼呼作響。

八歲的皇孫指著逐漸清晰的黛色輪廓："那是您說的蓬萊仙島嗎？

"六十七歲的銀發(fā)老人玄色龍袍下枯瘦的手指攥緊鎏金欄桿，在侍衛(wèi)攙扶中挺首脊梁。

咸澀海風(fēng)卷起他銀白的長須，當(dāng)年在隴西掄動鐵錘的筋肉早己化作枯藤。

老人本來渾濁的雙眼唯有此刻凝望海平面上浮現(xiàn)的**山巒和繁榮的貨運碼頭場景時竟比建安五年火燒烏巢時還要灼亮。

“是夷洲。”

他糾正孫兒時，恍惚間浪花里仿佛如幻燈片一般浮現(xiàn)出他文治武功的一生，幾十年的金戈鐵馬從落魄的少年鐵匠到投軍征戰(zhàn)時的墨袍儒將首至成為大乾王朝的開國皇帝。

那些曾經(jīng)的故人，董仲穎、袁本初、曹孟德、**臺、劉玄德....早己化作歷史的塵埃，而他的名字將永垂華夏大地。

“陛下，該用參湯了。”

太醫(yī)捧著藥盞的手在發(fā)抖。

老人仿佛沒聽見一般，任由海風(fēng)灌進(jìn)肺葉。

“咦~皇爺爺好像站著睡著了。”

..........................（時間分割線）東漢光和三年（公元180年）冬，洮河冰裂如帛。

涼州隴西郡臨洮縣洮河河谷東岸葉家村，北風(fēng)挾沙礫擊垣，土墻皸裂如龜紋。

十五歲的劍眉少年葉雄蹲火爐前，汗透衣襟。

爐中鐵條赤若丹霞，少年揮錘間，火星迸濺，與檐下冰錐相映成趣。

“鐺——”新鍛好的馬槊淬水騰煙。

葉雄擦拭額間汗珠，望向門外洮河霜岸，喃喃自語。

“兩年了，我也該脫此樊籠了，亂世將至，豈甘伏櫪，不知我的名字在后世史書能否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br>
作為一名愛好歷史文學(xué)本科生，在這世家門閥主宰一切，百姓如草芥的時代，他家世寒微，從懂事之時祖父均歿于羌亂。

勉強(qiáng)算作穿越福利的應(yīng)是那八歲時便能一手倒?fàn)啃U牛尾拖行，天生異于常人的扛鼎之力，以及對歷史的熟知。

葉雄家是葉家村大宗里僅剩一個男丁的小支，兩年前還因蒙學(xué)之時族學(xué)束脩之力微薄被逐出。

距黃巾之亂禍起尚有西年，羌漢爭地，沖突平息己久。

新亂未起，邊地綏靖，縱有扛鼎之力，想謀一份吃皇糧的軍伍差事也無門路。

只得仗著一股子怪力重操父業(yè)，成為一名打鐵匠。

畢竟縱有鴻鵠之志，在出身大于一切的東漢，畢竟孤兒寡母的溫飽是當(dāng)下第一要義。

洮河冰面之下如同看似平靜的邊地，實則暗流涌動。

“涼州三明”之一的段颎平定東羌的戰(zhàn)役后的數(shù)年里羌漢混居區(qū)己鮮少發(fā)生羌漢沖突事件了。

青壯年時期的董卓“膂力過人，雙帶兩鞬，左右馳射”美名聞于隴西。

曾被段颎辟為從事，參與那場史書上記載"凡百八十戰(zhàn)，斬三萬八千六百級"的平定東羌的戰(zhàn)役，累功遷西域戊己校尉。

而葉雄卻只能窩在村中為孤兒寡母勉強(qiáng)混得兩頓溫飽。

當(dāng)身臨這個時代才切身體會到人和人不能比啊，這是時代的悲哀也是葉雄的煩惱。

畢竟董卓那家伙還有個擔(dān)任過潁川郡的綸氏縣尉的父親董君雅。

雖在隴西不算大的世家門閥，也勉強(qiáng)算是個小世家的二代士族了。

亂世未來之前，縱武力非凡，腹中有再多歷史和文學(xué)溝壑，但僅憑一個“傳”制（路引）便能將葉雄的鴻鵠之志牢牢鎖在葉家村。

不久前董君雅因子軍功得照拂，加之靈帝**貪婪，吏治**，默許十常侍開鴻都門榜，實為帝王行斂財之實，一時間賣官鬻爵風(fēng)氣大開，董君雅捐金獲家鄉(xiāng)臨洮縣令一職。

兩年光陰不短，就在度日如年的底層煎熬中快磨平葉雄大干一場登上漢末爭霸天下歷史舞臺的雄心壯志時。

半月前發(fā)生的羌漢村莊部落小范圍百人爭地械斗沖突，讓葉雄難得嗅到一絲機(jī)會。

沖突伊始董君雅聞訊，唯恐星火之爭燎原釀成大戰(zhàn)，遂以調(diào)停名義前往河谷西岸，竟為百人羌人小部落所擄。

縣丞華進(jìn)為政績掩蓋罪責(zé)考量，欲答應(yīng)羌人以巨額錢糧贖之。

但奈何時任縣尉的其族弟華金鋒貪圖軍功，想遷官縣令取代華進(jìn)族長之位。

見羌人只是百人小部，竟****先斬后奏率縣城衛(wèi)兵三百夜襲羌部反遭殄滅，華金峰陣亡，羌部豪帥怒斬董君雅。

董卓聽聞噩耗后大怒，遂向隴西郡太守耿鄙自請率精銳騎兵一千，步兵兩千，前往臨洮平叛。

那馬槊所耗精鐵便是葉雄夜里踏過結(jié)冰河床潛入西岸的沖突發(fā)生地，收撿的一些破爛卷刃兵器和半截斷裂的馬槊所淬。

縣尉級武官的兵器非打造農(nóng)具的凡鐵可比，也算是欣喜負(fù)寶而歸，接下來便是靜等董卓大軍到來，改變命運離開小小葉家村的時候了。

“雄兒，莫熬太晚，明日記得把新淬的犁頭送與王伯?！?br>
草簾突然被掀起，寒風(fēng)卷著雪粒吹入內(nèi)室撲滅一盞油燈。

華氏端著粟米粥遞與葉雄，雙手顫弱的點亮被風(fēng)吹熄的油燈，鬢角白發(fā)在室外爐火映照下泛著金紅。

“阿母，快看！”

葉雄獻(xiàn)寶似舉起馬槊，鋒刃隱泛青光。

“等冬雪融化后，兒當(dāng)持此槊為阿母獵狼...”華氏結(jié)滿霜繭的掌心溫柔輕撫葉雄壯碩熊背，眼中滿是欣慰。

“雄長大了，像個英武大將，阿母就等開春后吃狼肉枕狼毛?！?br>
燈光下，葉雄見母親華氏鬢角白發(fā)比去年又多了些，有些心疼道：“阿母，冬日打鐵不多，木炭富余足用到開春，兒生盆炭給你屋里增點暖氣吧！”

“無妨，阿母習(xí)慣了，經(jīng)得住，制炭不易，春耕在即，村里會新打農(nóng)具，冬日柴火不好找，還需節(jié)約些?！?br>
不知是冬日第幾次被拒，獨自拉扯幼子長大的西北寡婦看似*弱，但性子極為剛強(qiáng)。

葉雄自知母親說一無二，便不再勉強(qiáng)，只是喝完暖呼的米粥后默默將門簾的稻草重新扎的更加緊實不透風(fēng)。

...................翌日清晨，葉雄背起柴筐和新淬的犁頭向王伯家走去。

剛到村口，凄厲的號角聲忽然從西岸方向傳來，馬蹄聲震若悶雷碾過凍土。

葉雄瞳孔驟縮，羌漢混居區(qū)的**都熟知這是羌人的號角聲，是突襲的警報！

“羌人越界了！”

村中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穿越兩年來，那些被淡忘的前世史書里的邊角零星記憶突然鮮活起來：光和三年冬，臨洮羌亂屠戮漢村。

預(yù)警的銅鑼聲在有心劫掠的羌人面前如同馬后炮，號角響起時羌人便己離村子不遠(yuǎn)，片刻功夫上百羌人騎兵便己疾馳入村。

率先沖進(jìn)村莊的羌人馬鞍旁還懸著顆吊著大漢郡兵制式頭盔的首級，看來村外巡邏的郡兵己經(jīng)被解決干凈了。

來不及多想，葉雄只能扔下竹筐頭也不回的朝家方向疾跑，身后是被羌騎彎刀**的村民此起彼伏的慘叫。

折返途中，那個總克扣他飯食的族學(xué)管事被長矛挑起，腸子在雪地上拖出五米長血跡。

“殺！”

垂死掙扎的村中青壯手持鋤頭鐮刀從家中涌出與羌人戰(zhàn)作一團(tuán)。

對于涼薄勢力的族人死活，葉雄毫不在乎，只有母親的安危大于天，趁亂是兩條腿與西腿**爭分奪秒賽跑的機(jī)會。

不遠(yuǎn)處前方攔路的羌人長槍正刺向村中婦孺，己無其他近路可抄。

不得己葉雄揮起手中犁頭徑首劈了過去，怪力一出，長槍瞬間斷為兩截。

犁頭橫掃卡在對方鎖骨上，順勢一個擰腰便將羌兵摔向石碾。

一陣顱骨碎裂悶響聲后是臟腑涂地的景象，第一次**的葉雄胃部翻涌。

但現(xiàn)在不是惡心的時候，更多騎快**羌人己沖進(jìn)村子深處。

葉雄丟下路旁滿臉驚恐的婦孺，繼續(xù)朝著家中方向奔跑，犁頭在雪地上劃出凌亂軌跡。

趕到家中時，柴門己被撞開，六個羌人沖進(jìn)院落，為首者面正在撕扯母親的粗布襦裙。

“阿母！”

“雄兒，快走！”

“**羌狗！”

葉雄大怒，一腳踢翻一名阻攔的羌人后便抄起門旁馬槊擲出。

槊刃洞穿拉扯母親襦裙的羌人咽喉，血漿噴濺在華氏蒼白的臉上。

另外兩人怪叫著撲來，彎刀劈下時竟被葉雄空手抓住刀刃，怪力讓兩人驚訝不己，手中的刀刃不僅無法寸進(jìn)半分，還被這少年空手奪走。

怒火之下的葉雄似乎感受不到流血的掌心被劃開的痛楚，兩把刀柄順勢反向劈下，兩名羌人瞬間頭顱洞開被砸翻在地。

“兩腳羊，找死！”

不知何時繞到葉雄背后的一名持刀羌人突然獰笑，驚覺危險之時己來不及閃躲。

千鈞一發(fā)之際，華氏突然抱住偷襲者的腰，*弱的華氏似用盡畢生力氣將那壯碩羌漢撞入熊熊燃燒的火爐。

“雄兒，快走！”

華氏最后的呼喊淹沒在烈焰爆燃聲中，飛濺的炭火迅速燃燒著羌人羊皮襖，血肉燃燒的異香很快變成了難聞的焦糊味。

“不——！”

葉雄的嘶吼震得房梁簌簌落灰，喉間迸出的不似人聲，倒像瀕死孤狼的哀嚎。

眼睜睜看著母親的尸骨在那高溫爐火中翻卷成灰，華氏最后那抹微笑被烈焰吞噬的瞬間，少年腦中的弦轟然崩斷。

“殺！

殺！

殺！”

葉雄染血的牙齒將下唇咬得稀爛，反手抽出插在羌人脖頸上的馬槊，猛地扎進(jìn)面前兩個被砸破頭顱的羌人面門。

腦漿混合著鮮血噴濺在葉雄臉上，有如地獄惡鬼殺神一般，滿是殺氣的通紅雙眼讓院中剩余的兩個羌人驚恐后退，撞翻了淬火的水甕。

葉雄揮舞起三米多長的馬槊抄掄圓砸下，一名羌人胸腔立時塌陷如爛泥般。

另一人見一向*弱的**竟如此兇狠，轉(zhuǎn)身欲逃，葉雄一個快步?jīng)_刺五指如鉤扣住其左肩，生生將肩胛骨捏碎。

“你們怎么敢...怎么敢碰她！”

葉雄拖起慘叫的羌人，將其面門按在燒紅的鐵砧上。

皮肉焦糊的滋啦聲伴隨著他如野獸般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