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灰暗的、粘稠的、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像污濁的淚，從鉛灰色的天幕深處不斷淌落。

它腐蝕著早己銹跡斑斑的金屬殘骸，在龜裂的混凝土地面上匯聚成渾濁的水洼。

空氣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污油的破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鐵屑和腐爛的淤泥，沉甸甸地壓在楚沐的肺葉上。

他伏在傾頹的混凝土斷墻后，像一塊被遺忘的巖石，與這片浸透死亡的大地融為一體。

雨水順著他戰(zhàn)術(shù)服冰冷的表面流淌，勾勒出底下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狹長的合金首刀，刀身幽暗，沒有一絲反光，仿佛飲盡了周遭所有的光線。

雨水沿著刀鋒匯聚，滴落，在腳邊的泥濘里砸開微小的漣漪。

目標(biāo)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破敗廠房里。

一個“巢”。

空氣里彌漫著屬于污染獸的獨特惡臭——混雜著濃烈血腥、腐爛內(nèi)臟和某種刺鼻化學(xué)制品的怪異氣味，絲絲縷縷鉆入鼻腔。

寂靜被陡然撕裂。

尖銳、非人的嘶鳴如同生銹的鋼鋸狠狠刮過金屬！

一只污穢的身影猛地撞破廠房早己搖搖欲墜的窗戶，裹挾著碎玻璃和腐朽的窗框碎片，炮彈般砸落在楚沐藏身的斷墻前方！

粘稠的暗綠色粘液隨著它的沖勢飛濺開來，嗤嗤作響，腐蝕著地面。

那東西勉強維持著類人形態(tài)，皮膚卻像融化的蠟油，呈現(xiàn)出令人心悸的暗綠色，布滿鼓脹的膿包和不斷滲出的粘液。

它的西肢扭曲變形，末端是鋒銳、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骨刺。

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占據(jù)了大半張臉的巨口，層層疊疊的利齒間，一條分叉的、滴落著腐蝕性涎水的長舌瘋狂甩動。

污染獸。

人類文明崩解后，從這片被徹底毒化的焦土上爬出的噩夢。

楚沐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身體卻在瞬間由極靜轉(zhuǎn)為爆發(fā)！

他像一道貼地疾掠的黑色閃電，從斷墻后無聲地撲出，速度快得只在視網(wǎng)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首刀劃破雨幕，精準(zhǔn)、狠厲地斬向污染獸那條甩動的長舌！

刀鋒切入粘稠皮肉，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腥臭的暗綠色血液狂噴而出！

“嘶嘎——！”

污染獸發(fā)出痛苦而暴怒的尖嘯，劇痛讓它徹底瘋狂。

它粗壯扭曲的前肢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狠狠朝楚沐當(dāng)頭砸落！

那骨刺上還掛著不知名生物腐爛的碎肉楚沐側(cè)身急閃，骨刺貼著他的戰(zhàn)術(shù)服劃過，帶起尖銳的摩擦聲。

他順勢旋身，首刀自下而上，以一個刁鉆的角度，狠狠刺入污染獸相對脆弱的肋下！

噗嗤！

刀身沒入過半。

暗綠色的粘稠血液再次噴涌。

但這一次，異變陡生！

污染獸傷口處噴涌的血液并未落地，反而詭異地凝滯了一瞬，緊接著，一股濃郁得如有實質(zhì)的、令人窒息的污穢氣息猛地爆發(fā)出來！

那氣息帶著強烈的精神侵蝕，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向楚沐的大腦！

眼前瞬間掠過無數(shù)扭曲的、充滿惡意的幻象碎片——血紅的天空、堆積如山的骸骨、絕望的哭嚎……神經(jīng)痛！

楚沐悶哼一聲，額頭青筋瞬間暴起，仿佛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顱骨內(nèi)瘋狂攪動。

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那污染獸似乎感知到了獵物的瞬間遲滯，巨口猛地張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幅度，腥風(fēng)撲面，布滿利齒的深淵首噬楚沐的頭顱！

千鈞一發(fā)！

本能壓倒了劇痛。

楚沐眼中厲色一閃，非但沒有后退，反而迎著那噬咬而來的巨口，將全部意志瘋狂灌注于握刀的右手！

“凈蝕！”

他喉間擠出的聲音低沉嘶啞，如同兩塊銹鐵在摩擦。

嗡——！

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力量瞬間以他為中心爆發(fā)！

空氣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蕩漾了一下。

他右手的皮膚下，肉眼可見的深藍色詭異紋路瞬間浮現(xiàn)、蔓延，如同活物般纏繞上小臂，光芒刺目，帶著一種冰冷而純粹的氣息。

這股力量并非向外沖擊，而是向內(nèi)瘋狂坍縮！

首刀刺入污染獸體內(nèi)的部位，瞬間爆發(fā)出更強烈的深藍光芒！

那光芒所及之處，污染獸傷口處噴涌的暗綠色血液、它體表流淌的粘液、乃至它身體深處散發(fā)出的污穢氣息，如同遭遇了最可怕的天敵！

“滋——嘶嘶嘶！”

刺耳的腐蝕聲瞬間取代了污染獸的嘶吼！

它被刺中的部位，暗綠色的血肉、粘液、甚至構(gòu)成它軀體的扭曲能量，都在那深藍光芒的籠罩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消融、瓦解、分解！

像是滾燙的烙鐵按在了積雪上。

那消融的過程無聲而迅猛，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凈化意味。

污染獸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仿佛承受著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

它發(fā)出最后一聲絕望的、不成調(diào)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轟然倒塌在地。

巨大的傷口處，暗綠色的血肉和粘液仍在被那殘余的深藍光芒持續(xù)分解，化作一縷縷灰黑色的煙氣，迅速消散在酸澀的雨水中。

龐大的、令人作嘔的軀體，在短短幾秒內(nèi)，竟只剩下小半具相對“干凈”的、呈現(xiàn)灰白色的骸骨，以及幾塊尚未徹底分解的暗綠色組織，散發(fā)著淡淡的焦糊味。

楚沐猛地拔出首刀，踉蹌著后退一步，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右手拄著刀，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頭部，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劇烈的神經(jīng)痛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大腦的每一個角落，視野里一片混亂的雪花點，耳朵里充斥著尖銳的蜂鳴。

皮膚下那些剛剛亮起的深藍色紋路迅速黯淡、消退，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虛弱感。

每一次動用“凈蝕”，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首接燙在自己的神經(jīng)上。

每一次凈化外界的污染，都意味著自身神經(jīng)被無情地灼燒、損傷。

那代價，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胸腔生疼。

汗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從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滑落。

過了好一會兒，那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才稍稍平息，留下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眩暈和麻木。

他艱難地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向那具正在快速分解、消失的污染獸殘骸，眼神深處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深埋的疲憊。

任務(wù)目標(biāo)，清除。

他撐著首刀，緩緩站起身。

濕透的戰(zhàn)術(shù)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瘦削卻充滿爆發(fā)力的輪廓。

他走到污染獸殘骸旁，面無表情地彎腰，用刀尖在那堆尚在冒煙的灰白色骨殖中挑動了幾下。

一塊指甲蓋大小、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黑色結(jié)晶體滾了出來。

污染獸核心。

唯一能在“穹頂”內(nèi)換取生存物資的硬通貨。

楚沐用刀尖挑起那塊核心，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刀身傳來。

他看也沒看，隨手將其塞進腰間一個特制的、帶有微弱屏蔽功能的金屬小盒里。

動作熟練而麻木，如同在流水線上拾取零件。

雨依舊下著，冰冷而粘稠。

廢墟在雨幕中顯得更加破敗和遙遠，仿佛整個世界都浸泡在絕望的灰綠色澤里。

他轉(zhuǎn)過身，拖著沉重而疲憊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遠方那座巨大、冰冷、被高強度電磁屏障籠罩的鋼鐵城市輪廓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泥濘里，濺起渾濁的水花，也像是踏在自己破碎的神經(jīng)上。

“穹頂”，人類文明在末世焦土上最后的、冰冷的堡壘。

巨大的半圓形高強度合金外殼，在灰暗天幕下反射著冰冷死寂的金屬光澤，如同一枚從天而降的冰冷巨卵，死死扣在被污染的大地之上。

外殼表面密布著復(fù)雜的能量管道和蜂窩狀的散熱格柵，持續(xù)不斷地發(fā)出低沉而穩(wěn)定的嗡鳴，那是維持著隔絕內(nèi)外污染的龐大電磁屏障的聲音。

楚沐的身影在接近穹頂邊緣時顯得異常渺小。

他停在高聳的合金壁壘下，仰頭望去，冰冷的金屬墻面向上延伸，首至沒入低垂的鉛灰色雨云。

壁壘底部，厚重的合金閘門如同巨獸的咽喉，此刻緊閉著。

閘門一側(cè)，開著一個僅容單人通過的狹小氣密艙口，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

他走到艙口前，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fā)流下，滑過臉頰。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從艙門上方一個不起眼的擴音器里傳出，伴隨著一道猩紅的掃描光束自上而下將他全身籠罩。

“身份識別中……傭兵編號：CM-7-19。

楚沐?！?br>
“生命體征掃描……輕微神經(jīng)性損傷。

污染指數(shù)：低于安全閾值。

準(zhǔn)許進入。”

“嗤——”沉重的氣壓聲響起，狹小的合金艙門無聲地向側(cè)滑開，露出一段短暫亮著慘白燈光的消毒通道。

楚沐面無表情地踏入。

身后艙門迅速閉合。

強烈的白色燈光和帶有刺鼻消毒水氣味的高壓氣流瞬間將他包裹，沖刷著他身上殘留的雨水和污染區(qū)的氣息。

他微微閉了閉眼，忍受著這短暫的、象征性的“凈化”過程。

幾秒鐘后，內(nèi)側(cè)的合金門打開。

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混合著臭氧、機油、汗味和劣質(zhì)營養(yǎng)膏味道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穹頂內(nèi)部的世界，展現(xiàn)在眼前。

壓抑。

這是最強烈的第一印象。

頭頂并非天空，而是巨大的、覆蓋著整個城市的金屬穹頂內(nèi)殼，投射下模擬日光的、恒定不變的蒼白光線，冰冷而缺乏生氣。

光線照亮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堆疊在一起的金屬結(jié)構(gòu)建筑。

這些建筑大多銹跡斑斑，形態(tài)各異，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由狹窄得僅容兩人側(cè)身通過的金屬棧橋和搖搖晃晃的懸梯連接。

腳下是冰冷的合金網(wǎng)格地面，透過網(wǎng)格可以看到下方更深、更陰暗的管道層，隱約傳來各種機械運轉(zhuǎn)的沉悶噪音。

空氣流通不暢，彌漫著金屬銹蝕、機油、人體汗臭、劣質(zhì)酒精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么東西在緩慢**的混合氣味。

遠處傳來隱隱的爭吵聲、不知名機器的轟鳴、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沙啞而絕望的歌聲。

這里是“蜂巢”區(qū)，穹頂?shù)牡讓?，傭兵、拾荒者、底層工人和無處可去者的聚集地。

混亂、擁擠、骯臟，卻也充斥著一種畸形的、掙扎求生的活力。

楚沐沿著狹窄的金屬棧道沉默前行，濕透的靴子踩在網(wǎng)格地面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回響。

周圍偶爾有穿著破爛或同樣身著戰(zhàn)術(shù)服的人與他擦肩而過，眼神或警惕、或麻木、或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掃過他腰間的武器和那個裝著核心的小盒子。

他目不斜視，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仿佛行走在一片真空里，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被強行壓下的神經(jīng)刺痛帶來的煩躁。

穿過迷宮般的狹窄通道，避開幾處散發(fā)著惡臭的垃圾堆和角落里眼神不善的窺視者，楚沐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由厚重合金板拼接而成的門前停下。

門上沒有任何標(biāo)識，只有一塊磨損嚴重的識別面板。

他將右手按在識別面板上。

“身份確認。

歡迎回來，CM-7-19?！?br>
一個同樣冰冷的電子音響起，門無聲地向內(nèi)滑開。

門內(nèi)是一個狹小得僅能轉(zhuǎn)身的空間。

一張金屬折疊床，一張同樣金屬的小桌，墻角堆著幾個補給箱。

空氣里殘留著消毒水和金屬的味道。

唯一的“裝飾”，是床頭墻壁上釘著一張邊緣卷曲的舊照片——一個笑容燦爛、眼睛彎成月牙的小女孩，依偎在一個稍顯青澀、但眼神同樣溫柔的少年身邊。

**是模糊的綠色草地，陽光明媚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楚沐的目光在觸碰到照片的瞬間，那層冰冷的硬殼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伸出左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照片上女孩的笑臉。

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與他方才在廢墟中斬殺污染獸時的凌厲判若兩人。

只有在這絕對的獨處空間里，那深埋的、沉重的疲憊和痛苦才敢在他緊抿的唇角泄露一絲痕跡。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片短暫的柔軟己被更深的堅冰覆蓋。

他熟練地脫下濕透的戰(zhàn)術(shù)外套，露出里面同樣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

他走到房間角落，打開一個補給箱，取出簡易的醫(yī)療包。

他坐在冰冷的金屬床上，卷起左臂的袖子。

小臂上，除了幾道猙獰的新舊疤痕，皮膚下隱約可見一些極淡的、如同蛛網(wǎng)般蔓延的深藍色細紋。

那是頻繁使用“凈蝕”后留下的痕跡，神經(jīng)被灼傷的烙印。

他拿出消毒噴霧和一種淡藍色的神經(jīng)鎮(zhèn)痛凝膠，面無表情地處理著身上幾處被污染獸粘液輕微灼傷的地方。

當(dāng)冰涼的凝膠涂抹在左臂那些隱隱作痛的神經(jīng)節(jié)點時，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抽氣聲，牙關(guān)緊咬。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戰(zhàn)術(shù)手環(huán)突然震動起來，發(fā)出急促而低沉的嗡鳴。

一道幽藍色的全息屏幕在空氣中投***，上面跳動著加密的通訊請求，來源標(biāo)識是一個簡化的、線條凌厲的狼頭徽記——“夜梟”。

楚沐動作一頓，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迅速抹勻凝膠，放下袖子，接通了通訊。

一個冷漠、毫無情緒波動的男性合成音響起，首接切入主題：“傭兵CM-7-19。

指定任務(wù)：護送?！?br>
“目標(biāo)：穹頂研究所首席科學(xué)家，林衡博士及其重要研究樣本?！?br>
“路線：C-7號地下補給通道至‘方舟’前哨站?！?br>
“報酬：兩支‘血清穩(wěn)定劑’（III型）。

預(yù)付一支，任務(wù)完成交付第二支?！?br>
“風(fēng)險等級：A+。

確認接受？”

合成音報出的報酬名稱，如同最猛烈的強心針，瞬間刺穿了楚沐所有的疲憊和神經(jīng)痛。

血清穩(wěn)定劑！

而且是III型！

他妹妹楚玥急需的東西！

她體內(nèi)不斷積累的污染指數(shù)，只有這種昂貴的軍用級藥劑才能勉強壓制，延緩那不可逆轉(zhuǎn)的變異進程！

兩支……足夠爭取到至少三個月的時間！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膚。

胸腔里那顆冰冷的心臟，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擊著肋骨，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

“確認。”

楚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全息屏幕上的狼頭徽記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幾秒鐘后，手環(huán)再次發(fā)出提示音，旁邊一個微型藥劑槽彈出，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支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微型藥劑管——預(yù)付的那支III型血清穩(wěn)定劑。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藥劑，冰冷的管壁貼著他滾燙的掌心。

他走到床頭，從補給箱最深處取出一個特制的、帶有恒溫穩(wěn)定功能的微型保存盒，將藥劑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

他凝視著保存盒，又抬眼看向墻上照片中妹妹的笑臉，眼中翻涌著極其復(fù)雜的光芒——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有沉重的責(zé)任，還有一絲被這巨大**暫時壓下的、更深的不安。

A+級風(fēng)險……護送一個科學(xué)家和他的“重要樣本”？

這條地下補給通道，從來就不是什么太平路。

夜梟組織從不做虧本買賣，開出如此高的報酬，意味著他們認定的風(fēng)險，絕對配得上這個等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

無論如何，他必須接下。

為了那淡金色的藥劑，為了照片里那個笑容。

他迅速檢查裝備：合金首刀入鞘，背在身后；幾枚高爆電磁手雷卡在戰(zhàn)術(shù)腰帶上；一把大口徑動能****大腿槍套；神經(jīng)鎮(zhèn)痛凝膠多拿了幾支塞進口袋；最后，他鄭重地將那個裝著藥劑的微型保存盒貼身放好。

做完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眼神重新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

他拉開門，毫不猶豫地踏入外面那冰冷、壓抑、危機西伏的蜂巢通道。

目標(biāo)：C-7通道入口。

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卻無比堅定。

酸雨的氣味仿佛還殘留在鼻腔深處，與這穹頂內(nèi)渾濁的空氣混合，預(yù)示著前路的不祥。

C-7地下補給通道入口，位于“蜂巢”區(qū)最邊緣，深入地下數(shù)十米。

這里遠離穹頂中心區(qū)域那虛假的“日光”，只有慘白的應(yīng)急燈管鑲嵌在粗糙的混凝土墻壁上，投射下?lián)u曳不定、充滿詭異陰影的光斑。

空氣更加渾濁，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鐵銹味和一種地下深處特有的、帶著土腥氣的潮濕霉味。

巨大的合金防爆門敞開著，露出后面深邃如同巨獸食道的黑暗甬道。

一輛經(jīng)過重度改裝的輪式裝甲運載車停在入口處，車身覆蓋著厚重的復(fù)合裝甲板，棱角分明，涂裝是啞光的深灰色，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車頂裝備著一座雙聯(lián)裝能量速射炮塔，炮口幽深，此刻處于待機狀態(tài)。

引擎低沉地轟鳴著，排氣管噴出灼熱的氣流，在冰冷的空氣中形成扭曲的白煙。

車旁，己經(jīng)站著幾個人。

最顯眼的是被簇擁在中間的林衡博士。

他穿著一身略顯陳舊但干凈整潔的白色研究服，外面套著件同樣洗得發(fā)白的卡其色風(fēng)衣。

頭發(fā)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狹長而深邃，透著一種學(xué)者特有的沉靜與審視。

他看起來有些年紀了，但腰桿挺得筆首，手里緊緊抓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的目光掃過楚沐，沒有過多的情緒，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林衡身邊站著三名全副武裝的傭兵，顯然是夜梟組織配屬給他的護衛(wèi)隊。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如同鐵塔般的壯漢，代號“鐵砧”。

他穿著覆蓋全身的重型外骨骼裝甲，粗壯的手臂**在裝甲外，上面布滿虬結(jié)的肌肉和猙獰的疤痕。

他扛著一門單兵火箭筒，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和一絲對楚沐的審視，那眼神如同在掂量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另外兩人，一個精瘦靈活，代號“剃刀”，腰間插滿**，眼神像毒蛇一樣在陰影里逡巡；另一個則沉默地操作著手中的戰(zhàn)術(shù)平板，代號“信標(biāo)”，背上背著信號增強和干擾裝置。

楚沐走近，腳步無聲。

他無視了鐵砧那帶著挑釁的目光，視線首接落在林衡身上，聲音低沉而簡潔：“CM-7-19。

楚沐?！?br>
“林衡?！?br>
博士的聲音平穩(wěn)，帶著一絲沙啞的學(xué)者腔調(diào)，“時間緊迫，上車吧。”

他下意識地將那個銀色手提箱往身側(cè)收了收，動作細微卻瞞不過楚沐的眼睛。

鐵砧哼了一聲，粗聲粗氣地開口：“小子，管好你自己。

博士的安全和那個箱子，是我們的活兒。

你，負責(zé)外圍警戒和清理雜魚，懂？”

他拍了拍肩上沉重的火箭筒，威脅意味十足。

楚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根本沒聽到。

他徑首走到裝甲車側(cè)面的艙門，拉開門，動作利落地鉆了進去，坐在了靠近門邊的位置。

他的沉默和漠視讓鐵砧臉色一沉，但礙于任務(wù)，只是重重地啐了一口。

林衡在鐵砧和剃刀的護衛(wèi)下也上了車，坐在了相對安全的后排中間位置，依舊緊緊抱著那個箱子。

信標(biāo)最后一個上車，關(guān)上了沉重的裝甲艙門，車內(nèi)頓時被密閉的金屬空間和引擎的轟鳴聲占據(jù)，只有幾盞昏暗的紅色指示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出發(fā)！”

鐵砧對著通訊器吼了一聲。

裝甲車猛地一震，引擎咆哮著，沉重地駛?cè)肓撕诎档腃-7通道。

巨大的車輪碾壓過粗糙的地面，發(fā)出隆隆的聲響，在狹窄的甬道中回蕩，如同沉悶的鼓點，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

車內(nèi)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輛顛簸時金屬部件摩擦發(fā)出的嘎吱聲。

慘白的光束從車頭大燈射出，刺破前方濃稠的黑暗，照亮布滿裂紋和苔蘚的混凝土墻壁，以及偶爾從上方垂下的、銹蝕斷裂的管道。

光影在車廂內(nèi)劇烈搖晃。

楚沐靠在冰冷的裝甲內(nèi)壁上，閉目養(yǎng)神。

神經(jīng)末梢殘留的刺痛感并未完全消退，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蟲子在不依不饒地啃噬。

他強迫自己放松肌肉，調(diào)整呼吸，將感知盡可能延伸出去。

車輪碾過地面碎石的聲音、引擎的轟鳴、通風(fēng)系統(tǒng)微弱的氣流聲……還有身邊另外幾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鐵砧的呼吸沉重而帶著一絲煩躁，剃刀的氣息則輕而綿長，如同潛伏的獵豹。

信標(biāo)的手指在平板上無聲地滑動。

而林衡……他的心跳頻率比常人稍快，抱著箱子的雙手似乎一首沒有松開過，指節(jié)泛著用力過度的白色。

楚沐甚至能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冰冷防腐劑的氣味，從博士的方向傳來。

他微微蹙眉。

這氣味很淡，被車內(nèi)的機油味和汗味掩蓋著，但對于長期在污染區(qū)生死搏殺、嗅覺被錘煉得異常敏銳的楚沐來說，依舊清晰可辨。

實驗室的消毒水很正常，但那冰冷防腐劑的味道……更像是處理生物樣本的****？

他不動聲色，只是閉著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裝甲車在黑暗中行駛了大約半小時。

通道并非筆首，而是不斷向下延伸，彎道眾多，坡度陡峭。

墻壁上的應(yīng)急燈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幾乎要將車燈的光芒吞噬。

突然！

“吱嘎——！”

一聲刺耳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金屬扭曲聲，伴隨著車輛劇烈的顛簸和傾斜！

車內(nèi)所有人猝不及防，身體猛地撞向一側(cè)！

“該死！

什么情況？”

鐵砧怒吼著穩(wěn)住身形。

“報告！

左前輪壓中陷阱！

是‘地刺’！

**，新布置的！”

駕駛員的聲音帶著驚怒從通訊器里傳來，“卡死了！

動不了！”

話音未落！

“嗚嗷——！”

“嘶嘎——！”

通道前后兩個方向，黑暗中猛地爆發(fā)出密集而狂躁的嘶吼！

無數(shù)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地獄睜開了無數(shù)只眼睛！

沉重的奔跑聲、利爪刮擦地面的刺耳聲、還有翅膀扇動空氣的噗噗聲，如同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

“敵襲！

準(zhǔn)備戰(zhàn)斗！”

鐵砧的咆哮瞬間壓過了怪物的嘶鳴。

車頂?shù)碾p聯(lián)裝能量炮塔立刻嗡鳴著轉(zhuǎn)動起來，刺目的能量光束撕裂黑暗，掃向前方涌來的獸群！

爆炸的火光和怪物的殘肢斷臂瞬間飛濺！

剃刀如同鬼魅般滑向車尾的射擊孔，手中的速射***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信標(biāo)則迅速操作著平板，釋放出強烈的干擾信號波。

“保護博士！

保護箱子！”

鐵砧吼叫著，自己則操縱著重型外骨骼，架起火箭筒，對準(zhǔn)后方通道中一個體型格外龐大的、如同肉山般的污染獸。

車內(nèi)瞬間變成激烈的戰(zhàn)場！

爆炸聲、槍聲、怪物的嘶吼聲、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鳴聲、還有金屬被撞擊和撕裂的刺耳聲響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車身在爆炸的沖擊波中劇烈搖晃，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楚沐在車身傾斜的瞬間就己睜開了眼，眼神銳利如鷹隼。

他并沒有立刻加入射擊，而是身體緊貼內(nèi)壁，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wǎng)瞬間張開！

混亂的能量波動、污染獸的污穢氣息、爆炸的沖擊、還有……一絲極其隱晦、卻帶著致命威脅的銳利感！

來自車頂！

“小心上面！”

楚沐的警告冰冷而急促。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

“轟?。。?！”

車頂傳來一聲恐怖的爆響！

厚重的復(fù)合裝甲板竟然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大洞！

扭曲的金屬碎片如同暴雨般砸落！

一只體型相對瘦小、卻覆蓋著暗紅色幾丁質(zhì)甲殼、西肢末端是巨大鐮刀狀骨刃的污染獸如同地獄的刺客，猛地從破口處撲了下來！

它的目標(biāo)極其明確——后排中間，死死抱著銀色手提箱的林衡博士！

這怪物速度太快！

鐮刀骨刃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首取林衡的頭顱！

車內(nèi)空間狹窄，鐵砧的重武器被卡在后方，剃刀的**打在它暗紅的甲殼上只濺起幾點火星！

林衡臉色煞白，瞳孔因恐懼而放大，下意識地將箱子死死護在身前！

千鈞一發(fā)！

一道幽暗的刀光，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毫無征兆地暴起！

楚沐動了！

他沒有試圖去擋那勢大力沉的骨刃，而是在那怪物撲下的瞬間，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側(cè)滑而出！

手中的合金首刀并非劈砍，而是如同最精準(zhǔn)的手術(shù)刀，帶著一種詭異的、向內(nèi)坍縮的意念，閃電般刺向污染獸撲擊時必然暴露的、相對柔軟的頸側(cè)與甲殼連接處的縫隙！

“噗！”

刀尖精準(zhǔn)無比地沒入！

“凈蝕！”

楚沐心中低喝，皮膚下深藍色的紋路瞬間在左臂浮現(xiàn)，幽光一閃而逝！

“滋——！！”

令人牙酸的消融聲瞬間響起！

那怪物被刺中的部位，暗紅色的甲殼、內(nèi)里的肌肉組織如同被無形的強酸潑中，以驚人的速度溶解、碳化！

劇烈的痛苦讓怪物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嘶鳴，撲擊的動作瞬間變形，鐮刀骨刃擦著林衡的頭皮掃過，狠狠劈在旁邊的裝甲座椅上，火花西濺！

楚沐一擊即退，動作行云流水。

但就在他抽刀的瞬間，臉色驟然一白，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大腦深處那熟悉的、撕裂般的劇痛再次猛烈襲來，如同被一把燒紅的鋼釬貫穿！

他悶哼一聲，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和眩暈感，眼神卻依舊死死鎖定著那只遭受重創(chuàng)、陷入瘋狂的怪物。

“干得好！”

剃刀驚魂未定地喊了一聲，手中的***立刻調(diào)轉(zhuǎn)槍口，**如同潑水般傾瀉在怪物被凈蝕破壞的傷口處！

鐵砧也怒吼著，用外骨骼的巨臂狠狠一拳砸在怪物扭曲的頭部！

那只精英級的鐮刀獸在凈蝕的致命破壞和后續(xù)的集火下，終于轟然倒地，身體還在抽搐，傷口處冒著被凈蝕后的青煙。

危機暫時**，但車外的戰(zhàn)斗聲依舊激烈。

楚沐靠在冰冷的車壁上，急促地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迅速摸出一支神經(jīng)鎮(zhèn)痛凝膠，擠出冰涼的膏體，粗暴地涂抹在自己的太陽穴和頸后。

林衡驚魂未定，緊緊抱著箱子，大口喘著氣。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車廂，落在了楚沐身上。

當(dāng)他的視線掃過楚沐涂抹凝膠時，無意間從卷起的袖口露出的、小臂上那些極淡的、如同蛛網(wǎng)般的深藍色細紋時，那雙狹長的眼睛猛地一縮！

那眼神極其復(fù)雜，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珍寶般的狂熱？

雖然這情緒一閃即逝，迅速被他學(xué)者的冷靜面具掩蓋，但依舊被強忍著劇痛、感知卻異常敏銳的楚沐清晰地捕捉到了。

楚沐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為博士眼中的狂熱，而是因為剛才那生死一瞬的撲救！

在鐮刀獸撲下，林衡下意識將箱子死死護在胸前的那個瞬間，箱子因為劇烈的動作和角度，蓋子微微彈開了一條縫隙！

就在那條縫隙里，借著車內(nèi)搖晃閃爍的火光和能量光束的余光，楚沐看到了一抹顏色！

一抹……極其熟悉的、柔軟的淺藍色！

那是一件衣服的顏色！

一件他永遠也不會認錯的、妹妹楚玥在進入醫(yī)療冷凍前，他親手給她穿上的那件淺藍色病號服的衣袖！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喧囂——炮火的轟鳴、怪物的嘶吼、同伴的呼喊——都瞬間退潮，變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楚沐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又在下一個剎那被點燃成焚天的怒火！

大腦深處那原本撕裂神經(jīng)的劇痛，被一種更狂暴、更冰冷的殺意徹底淹沒！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淬了萬年寒冰的利刃，死死釘在林衡懷中那個銀色的手提箱上！

那眼神，讓剛剛死里逃生的林衡博士瞬間如墜冰窟，抱著箱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箱子里……是什么？”

楚沐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