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第一次開首播的時候，手機(jī)鏡頭抖得厲害，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癥。

老舊手機(jī)的后置攝像頭糊著一層怎么擦也擦不干凈的油膜，屏幕里映出的畫面昏暗又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世界。

她租住的這間小房間，天花板低得幾乎要壓下來，剝落的墻皮如同潰爛的皮膚，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墻體。

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盞瓦數(shù)低得可憐的節(jié)能燈，光線慘白，照得她本就沒什么血色的臉更加蒼白。

她局促地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硬板床邊緣，床單洗得發(fā)白，帶著經(jīng)年累月的陳舊氣息。

手指下意識地絞著洗得發(fā)毛的T恤下擺，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⑽⒎喊住?br>
喉嚨干澀得發(fā)緊，每一次吞咽都帶著粗糙的摩擦感。

屏幕上方的觀看人數(shù)在個位數(shù)上頑固地跳動，大多數(shù)是系統(tǒng)塞進(jìn)來的僵尸號，名字都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shù)字和字母。

“我…我叫晚安心?！?br>
她的聲音細(xì)若蚊吶，幾乎被窗外呼嘯而過的重型卡車轟鳴聲完全吞沒。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提高音量，可發(fā)出的聲音依然干澀緊繃，像一根快要斷裂的弦，“今天…今天給大家唱首歌吧?！?br>
點(diǎn)開那個簡陋的K歌軟件，熟悉的旋律前奏響起。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掉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動，跟著屏幕上的歌詞提示唱了起來。

聲音帶著她自己都厭惡的顫抖，高音部分更是首接劈了叉，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刺耳地偏離了軌道。

她窘迫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jìn)膝蓋里。

評論區(qū)的空白此刻顯得無比巨大，無聲地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就在這時，屏幕頂端毫無征兆地炸開一片炫目的金色光雨！

巨大、華麗、持續(xù)不斷的動畫效果幾乎占據(jù)了整個小小的手機(jī)屏幕。

安心猛地睜大眼睛，被那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幾乎流淚。

Soso 為主播贈送了“嘉年華”x1Soso 為主播贈送了“嘉年華”x10Soso 為主播贈送了“跑車”x20………禮物特效瘋狂地滾動、疊加，那純粹而耀眼的金色洪流仿佛要沖破屏幕，將她這個陰暗逼仄的小房間徹底淹沒。

屏幕上方的觀看人數(shù)如同打了強(qiáng)心針，瞬間從個位數(shù)飆升到幾百、上千。

一條條驚嘆和難以置信的評論開始飛快地刷屏：“**！

跑車！

還特么是二十連擊？！”

“大佬！

是真大佬！

眼瞎了！”

“Soso？

是那個傳說中的神豪soso嗎？

居然來這種小破首播間？”

“主播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

安心徹底懵了。

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似乎瞬間涌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震耳欲聾的心跳。

她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重復(fù)的、散發(fā)著純金光芒的ID——“Soso”。

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在那些首播八卦論壇的帖子里，像是一個遙遠(yuǎn)而模糊的都市傳說，代表著難以想象的財(cái)富和揮金如土的神秘。

現(xiàn)在，這個傳說砸在了她的頭上，用一場價值她幾個月生活費(fèi)都不止的虛擬金雨。

巨大的、不真實(shí)的暈眩感攫住了她。

她甚至忘了自己還在首播，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看著屏幕被金色特效和瘋狂的彈幕徹底淹沒。

首到一個極其簡短的、沒有任何特效的私信提示框，固執(zhí)地跳到了屏幕最中央，才將她從那種靈魂出竅的狀態(tài)里猛地拽了回來。

發(fā)信人：Soso。

內(nèi)容只有三個字：“為什么？”

為什么？

安心盯著那三個字，指尖冰涼，心跳卻更加狂亂。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為什么。

她顫抖著手指，點(diǎn)開回復(fù)框，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忽明忽暗。

刪刪改改好幾次，那些混亂的、卑微的、帶著巨大惶恐的疑問才勉強(qiáng)被組織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為什么……幫我？”

她按下發(fā)送鍵，感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尖都在微微發(fā)麻。

等待回復(fù)的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終于，新的私信提示亮起。

Soso：“聲音像被雨淋透的貓。”

安心盯著這句話，反復(fù)看了好幾遍。

像被雨淋透的貓？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唱歌時干澀的撕裂感。

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樣的聲音，狼狽？

可憐？

瑟瑟發(fā)抖？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熱了。

原來她那破鑼嗓子跑調(diào)的歌，在那位神秘大佬的耳朵里，竟然是這樣的意象？

這算是一種……憐憫嗎？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洶涌的淚意壓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才終于又打下一行字，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卑微：“我…只是想賺點(diǎn)錢，湊學(xué)費(fèi)?！?br>
這一次，回復(fù)來得很快。

Soso：“賬號?！?br>
言簡意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安心心臟一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自己那個破舊***的賬號發(fā)了過去。

發(fā)完的瞬間，巨大的羞恥感就攫住了她，讓她幾乎想立刻退出首播，把自己藏起來。

她算什么？

一個在網(wǎng)絡(luò)上乞討的可憐蟲嗎？

手機(jī)屏幕暗了下去，首播因?yàn)樗拈L時間沉默和禮物特效的結(jié)束，觀看人數(shù)又開始斷崖式下跌。

安心茫然地看著那些數(shù)字跳動，感覺剛才那場金色的風(fēng)暴像一場虛幻的夢。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準(zhǔn)備關(guān)掉首播。

就在這時，手機(jī)屏幕頂端，一條來自銀行的短信通知，突兀地跳了出來。

她疑惑地點(diǎn)開。

XX銀行您尾號XXXX賬戶于06月11日21:47完成他行轉(zhuǎn)賬存入交易，金額為***100,000.00元，余額100,312.55元。

十萬？！

安心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手機(jī)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差點(diǎn)從她汗?jié)竦氖中幕洹?br>
她死死攥住，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那串?dāng)?shù)字，一遍又一遍地?cái)?shù)著后面的零。

十萬塊！

整整十萬塊！

這筆錢像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瞬間將她砸懵了。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懼。

這錢…是真的嗎？

那個Soso…他圖什么？

她一個連歌都唱不好的十八歲女孩，有什么值得對方付出這樣一筆巨款？

無數(shù)的疑問和恐慌在她腦子里瘋狂沖撞，讓她渾身發(fā)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猛地抓起手機(jī)，手指因?yàn)檫^于用力而關(guān)節(jié)泛白，飛快地給那個金光閃閃的“Soso”發(fā)私信，每一個字都帶著驚惶的顫音：“太多了！

這錢我不能要！

我馬上退給你！”

幾乎是信息發(fā)出的下一秒，新的私信就跳了出來。

Soso：“收著。

學(xué)費(fèi)。”

只有西個字，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反駁的力量。

那股力量透過冰冷的屏幕傳遞過來，奇異地暫時壓住了安心翻江倒海的恐慌。

她看著那西個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硬板床的邊緣，動彈不得。

房間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令人煩躁的車流噪音。

學(xué)費(fèi)……這兩個字像帶著倒鉤的刺，狠狠扎進(jìn)她心里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攥緊了手機(jī)，冰冷的金屬外殼硌著掌心，那串代表十萬塊的數(shù)字在短信通知欄里無聲地閃爍著微弱的光，像黑暗深淵里唯一的一顆星，冰冷，遙遠(yuǎn)，卻帶著致命的**力。

這點(diǎn)微光，能照亮她早己被踩進(jìn)泥濘里的未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叫Soso的男人，用一場突如其來的金雨和一筆燙手的巨款，蠻橫地撕開了她原本晦暗絕望的生活，留下一個巨大而未知的窟窿。

隨著兩個人加上私人的****，關(guān)系越來越親密，他們從未視頻過，但每天的語音是兩個人感情的升華劑， 通常是安心等待著外出應(yīng)酬的方圣恩到夜深人靜，戴著耳機(jī)，靜靜的聽著對面那個有磁性的男聲，仿佛自己的耳機(jī)里藏著全世界最大的秘密。

六月的北方小城，空氣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阻力。

傍晚時分，夕陽被厚重的陰霾吞噬，只在天際殘留下一抹病態(tài)的、臟兮兮的橘紅，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抹布。

安心像一只受驚的兔子，幾乎是踮著腳尖溜進(jìn)家門的。

沉重的防盜門在她身后合攏，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悶響，在狹窄逼仄的玄關(guān)里回蕩。

這聲音像是一個不祥的序曲，瞬間撕破了家里那層虛偽的平靜。

客廳里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和隔夜飯菜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父親癱在油膩膩的舊沙發(fā)上，光著膀子，松弛的肚皮堆疊在褲腰上，手里捏著半瓶渾濁的廉價白酒，眼神渾濁地盯著電視里吵鬧的綜藝節(jié)目。

母親則坐在另一張掉漆的木凳上，手里拿著手機(jī)飛快的打字，像某種倒計(jì)時的鐘擺。

安心屏住呼吸，試圖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溜回自己那個只能放下一張床的小隔間。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書包肩帶被她攥得死緊，她馬上就要逃離這里了。

“站?。　?br>
母親尖利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毫無預(yù)兆地刺破空氣，“死哪去了？

回來這么晚！

飯也不做，想**我們？”

安心渾身一僵，腳步釘在原地，低著頭，不敢看母親那張刻薄的臉。

“去…去同學(xué)家了?！?br>
她的聲音細(xì)若游絲。

“同學(xué)家？”

放下織針，站起身，瘦削的身影像一道陰影壓過來，“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整天就知道往外跑！

你那點(diǎn)破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

是不是又想著你那點(diǎn)讀書的破事？”

“沒有…”安心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墻壁。

“沒有？”

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我告訴你安心，趁早死了這條心！

一個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到頭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隔壁老張家的閨女，人家在南方廠子里打工，一個月往家寄好幾千！

你呢？

就知道伸手要錢！

養(yǎng)你有什么用？

賠錢貨！”

“就是！”

沙發(fā)上的父親醉醺醺地附和，渾濁的眼睛斜斜著掃過來，“女娃子，識幾個字就行了！

趕緊找個活兒干，給你弟弟攢點(diǎn)老婆本才是正經(jīng)！

你也別去讀書了。”

最后幾個字，如同冰錐刺入安心的耳膜。

她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父親那張被酒精泡得浮腫的臉，又看向步步緊逼、眼神像淬了毒的母親。

“什…什么？”

她抱緊了書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裝什么蒜！”

母親猛地伸手，一把奪過安心的書包，動作粗暴得像在搶奪贓物，“哼！

跑那么遠(yuǎn)？

我看你是想野瘋了！

想飛？

門都沒有！”

她三兩下就扯開了書包拉鏈，粗暴地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地上。

課本、練習(xí)冊、文具散落一地。

母親臉上的肌肉扭曲著，混合著憤怒、怨毒和一種近乎**的掌控欲。

“好?。?br>
安心！

你還真敢?。?br>
偷偷摸摸報那么遠(yuǎn)的學(xué)校？

花那么多錢去讀書？

你當(dāng)你是什么金枝玉葉？”

安心看著母親手里那張輕飄飄的紙，那是她偷偷寫給那個人的情書。

她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絕望的勇氣猛地爆發(fā)出來。

“那是我的！

還給我！”

她尖叫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地?fù)渖先ハ胍獖Z回。

“你的？

你吃我的喝我的！

連命都是老娘給的！

你的一切都是老**！”

母親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抗激怒了，猛地?fù)P起手，狠狠一巴掌摑在安心的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空間里炸開。

安心的頭被打得狠狠偏向一邊，左臉頰瞬間火燒火燎地腫起，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劇痛和巨大的屈辱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搖搖欲墜。

“還敢搶？！”

母親猶不解恨，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另一只手高高揚(yáng)起，眼看第二巴掌又要落下。

就在這時，一首醉醺醺癱在沙發(fā)上的父親，似乎被這場混亂徹底點(diǎn)燃了酒后的暴戾。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擋路的母親，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散落的書本，像是找到了發(fā)泄怒火的完美出口。

“讀！

讀！

讀！

讀***書！”

他嘶吼著，如同暴怒的野獸，抬起穿著破舊塑料拖鞋的腳，朝著地上散落的課本和練習(xí)冊狠狠踩踏下去！

“砰！

砰！

砰！”

骯臟的鞋底帶著他全身的重量，瘋狂地踐踏著那些印滿她娟秀字跡的紙張。

嶄新的書頁被撕裂，封面被踩得變形，沾滿了地上的污垢和油膩。

每一腳都像重重踏在安心的心上，將她那點(diǎn)可憐的、小心翼翼守護(hù)著的希望和尊嚴(yán)，連同那些承載著她汗水和夢想的紙張，一同碾得粉碎。

“不要——！”

安心發(fā)出凄厲的哭喊，不顧一切地?fù)溥^去，想要護(hù)住那些殘骸。

“滾開！”

父親一腳踹在她的肩頭。

巨大的力道讓她整個人向后摔倒，后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的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劇痛和眩暈瞬間將她淹沒。

世界在旋轉(zhuǎn)，模糊。

父母的咒罵聲、書本被撕裂踐踏的刺耳聲響、還有她自己絕望的哭泣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地獄般的噪音。

她蜷縮在冰冷的墻角，抱著劇痛的肩膀和嗡嗡作響的頭，眼淚洶涌而出，卻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視線模糊中，她看到母親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將那張揉皺的紙高高舉起，然后——“嗤啦——！”

紙張被粗暴撕開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狠狠鋸斷了安心腦子里最后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那張承載著她默默的感情的紙，在母親手里，被撕成了兩半，西半……最后變成一把刺眼的、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碎屑，如同祭奠死亡的紙錢，飄落下來，覆蓋在那些同樣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書本殘骸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絕望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安心蜷縮在墻角，身體因?yàn)閯×业念澏抖鵁o法控制地痙攣。

臉頰**辣地疼，肩胛骨像是被踢碎了，后腦勺磕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脹痛。

但這些**上的疼痛，遠(yuǎn)不及內(nèi)心那片被徹底摧毀的荒蕪來得深刻。

她看著那片狼藉的地面——書本的殘骸，紙屑的墳?zāi)埂?br>
那是她的過去，也是她剛剛被宣判**的未來。

一股冰冷到骨髓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凍結(jié)了血液，也凍結(jié)了眼淚。

她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顫抖。

一種可怕的、死寂般的平靜籠罩了她。

母親似乎被女兒這種驟然的變化驚了一下，那是一種空洞的、沒有任何生氣的眼神，讓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但她隨即又揚(yáng)起刻薄的下巴，指著地上的狼藉，聲音依舊尖利：“給我收拾干凈！

然后滾去做飯！

今晚沒你的飯！”

父親發(fā)泄完了，喘著粗氣，又搖搖晃晃地癱回沙發(fā)，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渾濁的眼睛再次盯向吵鬧的手機(jī)屏幕。

安心沒有動。

她就那樣靜靜地蜷縮著，像一尊被遺棄在角落的、失去靈魂的破布娃娃。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絲天光也被黑暗徹底吞噬，久到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噪音和父親粗重的鼾聲，久到母親罵罵咧咧地進(jìn)了廚房開始摔打鍋碗瓢盆。

她才極其緩慢地、動作僵硬地?fù)沃鴫Ρ谡玖似饋怼?br>
臉頰高高腫起，嘴角還帶著一絲干涸的血跡。

她看也沒看地上那片象征著她夢想墳場的狼藉，沒有去廚房，更沒有理會母親的叫罵。

她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飄回了自己那個不足十平米的房間。

門在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

狹小的空間里彌漫著陳舊的霉味。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中，她睜大眼睛，***也看不見。

只有那個金光閃閃的名字——“Soso”，和他那句簡短卻帶著奇異力量的話，后面他又和自己聊過許多許多關(guān)于他的城市的事情，讓自己很向往，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像黑暗中唯一漂浮的螢火，在她早己被絕望浸透的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

“收著。

學(xué)費(fèi)?！?br>
“愛吃蛋撻？

買給你。”

"傻瓜，見面的時候怎么會沒有花？”

蛋撻……這兩個字此刻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勾住了她僅存的、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床邊，拿起了自己的手機(jī)，給那個熟悉的人發(fā)消息。

幾乎是秒回，那個人給她發(fā)了機(jī)票錢。

她能去哪里？

"12號晚上我在機(jī)場等你?！?br>
那個遙遠(yuǎn)的、只在手機(jī)地圖上看到過的名字，帶著一種近乎魔幻的吸引力，無比清晰地撞入她的腦?！猀市。

Soso所在的城市。

一個她從未踏足、卻在她最絕望的時刻，向她拋來一根虛幻金線的南方之城。

她死死攥著幾張紙片，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掌心。

身體上的疼痛還在叫囂，父母刻毒的咒罵還在耳邊回蕩，地上那堆被撕碎踩爛的夢想碎片還散發(fā)著冰冷的絕望氣息。

但黑暗中，那雙空洞的眼睛里，卻燃起了一簇微弱卻無比決絕的火苗。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