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瓦檐裂開一道歪扭的口子，幾縷稀薄的晨光費(fèi)力地擠進(jìn)來，堪堪照亮供桌上斑駁褪色的漆皮，和那尊缺了半個耳朵的泥塑三清像。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香灰、潮濕木頭，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貓糧味兒。

“咔噠?！?br>
一聲輕響，帶著電流的細(xì)微雜音，在空曠破敗的大殿里蕩開回音。

一部屏幕邊緣磕出了蛛網(wǎng)紋的舊手機(jī)，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一個豁了口的粗陶香爐上。

鏡頭搖晃著對上供桌后盤腿而坐的身影。

蘇妙妙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diǎn)生理性的淚花，隨手把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長發(fā)用根磨得油亮的木簪子挽了個松松垮垮的道髻。

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的靛藍(lán)道袍，裹著她清瘦的身形。

她調(diào)整了一下鏡頭角度，確保自己那張?jiān)诨璋倒饩€下依舊難掩清麗靈動的臉占據(jù)了屏幕C位，**里那搖搖欲墜的房梁和斑駁的墻壁恰到好處地營造出一種“世外高人深居簡出（實(shí)則窮困潦倒）”的氛圍感。

“早上好啊，各位有緣的水友們。”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剛睡醒的沙啞壓下去，換上一副職業(yè)化的、帶著點(diǎn)慵懶調(diào)侃的腔調(diào)，“‘妙不可言’首播間，準(zhǔn)時上線。

今天第一卦，老規(guī)矩，九塊九，童叟無欺，算不準(zhǔn)……嗯，算不準(zhǔn)也得認(rèn)，說明咱緣分未到，強(qiáng)求不得?！?br>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幾條，大多是熟悉的ID。

妙妙早！

今天道觀屋頂沒漏雨吧？

[狗頭]前排！

蹲一個妙妙大師翻車現(xiàn)場！

九塊九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dāng)，買妙妙一個白眼也值了！

昨天算我鑰匙在冰箱里，真神了！

蘇妙妙自動過濾掉那些調(diào)侃，目光精準(zhǔn)捕捉到一條付費(fèi)留言，ID叫“迷茫的上班族”：“大師救命！

最近總感覺家里不對勁！

半夜老聽見怪聲，像小孩哭又像貓叫，還總覺得脖子后面涼颼颼的！

我是不是撞邪了？

快嚇?biāo)懒耍?br>
求破！”

來了！

蘇妙妙精神微微一振，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瞇起了那雙清亮的杏眼，仿佛在透過屏幕感知那無形的求助信號。

“這位‘迷茫的上班族’水友，”她拖長了調(diào)子，指尖在供桌粗糙的木紋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印堂發(fā)暗，眼下浮青，主憂思驚懼纏身，陰氣侵?jǐn)_之象啊……嘖，你最近是不是還總丟東西？

小物件，比如鑰匙、零錢之類的？”

對對對！

大師神了！

鑰匙丟了好幾回！

硬幣也總不翼而飛！

“迷茫的上班族”立刻激動地刷屏。

“這就對了?！?br>
蘇妙妙煞有介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隨手從旁邊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舊布袋里摸出張黃符紙——紙邊都卷了毛，看著就透著股廉價感。

她沾了點(diǎn)供桌上快干透的朱砂墨，手腕懸空，屏氣凝神，刷刷幾筆，一道歪歪扭扭、勉強(qiáng)能看出是驅(qū)邪符箓的圖案躍然紙上。

“家人們看好了！

此乃‘凈宅安神破煞符’，?？苏〔粚?、邪祟侵?jǐn)_！”

她把符紙拎起來，湊近鏡頭晃了晃，“純手工繪制，飽含天地靈氣，祖師爺加持！

原價九九八，今日看在‘迷茫的上班族’水友被嚇得夠嗆的份上，骨折價！

只要九九！

刷個火箭，立刻包郵到家，保你今晚高枕無憂，百邪不侵！”

她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繼續(xù)忽悠，供桌底下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帶著憤怒的“嘩啦”聲！

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離弦之箭，“嗷嗚”一聲凄厲的貓叫，猛地從桌布底下竄了出來！

正是道觀的“鎮(zhèn)觀之寶”，一只通體漆黑、油光水滑的**貓，此刻它渾身炸毛，尾巴豎得像根狼牙棒，琥珀色的貓瞳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蘇妙妙……手里的那張符紙，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

蘇妙妙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手一抖，那張“九九破煞符”飄飄悠悠，好死不死，正好糊在了黑貓憤怒的大臉上。

“喵——嗚——?。?！”

凄厲程度瞬間飆升十倍的慘叫劃破了大殿的寧靜，黑貓像被烙鐵燙了**，原地瘋狂彈跳、甩頭、扒拉，試圖把那該死的黃紙弄下來，動作之激烈，帶倒了旁邊一個空了的功德箱，哐當(dāng)一聲巨響。

首播間瞬間炸了！

**！??！

什么玩意兒竄出來了？！

怨靈！

千年黑貓?jiān)轨`顯形了！??！

大師快收了它！

哈哈哈哈笑不活了！

妙妙大師的符把自家貓給鎮(zhèn)了！

這特效！

這演技！

值一個火箭！

貓：首先我沒惹你們?nèi)魏稳耍?br>
其次，這破紙擋著我干飯了！

怒！

彈幕瘋狂滾動，禮物特效也開始零星閃爍。

蘇妙妙看著自家“鎮(zhèn)觀靈獸”在供桌底下滾成一團(tuán)黑毛球，與那張符紙殊死搏斗，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迅速調(diào)整表情，一手按住瘋狂震動的手機(jī)（以免被貓撞翻），一手掐了個法訣（實(shí)則是在驅(qū)趕眼前亂飛的灰塵），對著鏡頭強(qiáng)行挽尊，聲音拔高八度，帶著一種“看！

被我說中了吧！”

的激昂：“看到了嗎家人們？！

陰氣！

這就是盤踞在那位水友家中的陰氣顯化！

雖未成氣候，但己能附體生靈，令其狂躁不安！

若非本大師提前洞察，及時以靈符示警，后果不堪設(shè)想！

此等千年怨念，兇險萬分！

現(xiàn)在！

只要一個火箭！

本大師立刻開壇做法，現(xiàn)場首播超度此獠！

保***平安，貓狗和諧！

機(jī)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噗！

神TM貓狗和諧！

大師，我信了！

火箭刷了！

快收了這神通吧！

貓快被你的符憋死了！

為了貓命，刷了刷了！

[火箭]X1在一片“哈哈哈”和“為了貓”的彈幕中，還真有幾個火箭升空的特效亮起。

蘇妙妙心中小小地松了口氣，正準(zhǔn)備趁熱打鐵，把黑貓塑造成“被邪氣短暫侵襲的無辜受害者”，大殿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哐當(dāng)”一聲，用力推開了！

刺眼的陽光瞬間涌了進(jìn)來，灰塵在光柱中狂舞。

一個穿著不合身藍(lán)色工裝、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里捏著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紙。

他皺著眉，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驅(qū)散這“不科學(xué)”的香火味和貓毛。

他掃了一眼殿內(nèi)的一片狼藉——炸毛的黑貓、滾倒的功德箱、盤腿坐在破**上舉著手機(jī)的年輕道姑，眉頭擰得更緊了。

“喂！

誰是這破……咳，這道觀的負(fù)責(zé)人？”

他粗聲粗氣地喊道，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紙，“通知！

市容整頓，危房改造！

你們這兒，被劃進(jìn)拆遷范圍了！

下個月十五號之前，必須搬走！

這破地方，早就該拆了！”

他幾步走到供桌前，不由分說，把那張印著冰冷黑體字的《限期拆除通知書》，“啪”的一聲，拍在了沾著貓爪印和朱砂痕跡的供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那缺耳朵的三清像都晃了晃。？？？？

拆遷？？？

**！

真·道觀要塌了！

大師！

你的道場危！

哈哈哈哈年度大戲！

首播拆家？

首播間的水友們瞬間從“驅(qū)邪大戲”切換到了“道觀保衛(wèi)戰(zhàn)”頻道，彈幕刷得飛起，禮物特效都停滯了一瞬。

蘇妙妙臉上的職業(yè)化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紙上。

“限期拆除”西個大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皮一跳。

拆遷？

搬走？

她和她師父經(jīng)營了不知多少年的棲身之所，這破敗卻承載了她所有記憶的地方……要沒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縮緊，帶來一陣尖銳的窒息感。

供桌下，黑貓終于甩掉了臉上的符紙，頂著一臉朱砂印子，委屈巴巴地“喵嗚”一聲，蹭了蹭她的腿。

冰涼粗糙的觸感讓她稍微回神。

那工裝男人丟下通知，仿佛完成了什么臟活累活，轉(zhuǎn)身就走，嘴里還嘟囔著：“……神神叨叨的，早該拆了……”沉重的木門再次被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過于明亮的陽光，也隔絕了那個冰冷的世界。

大殿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手機(jī)屏幕幽幽的光，映著蘇妙妙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和供桌上那張刺眼的白色通知單。

空氣死寂。

連彈幕都安靜了幾秒。

過了好幾秒，蘇妙妙才像被抽掉了骨頭，肩膀一點(diǎn)點(diǎn)垮塌下去。

她沒再看鏡頭，也沒理會屏幕上那些或關(guān)切或調(diào)侃的留言。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碰了碰那張冰冷的通知書。

紙張粗糙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帶著一種判決般的沉重。

她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掃過布滿蛛網(wǎng)的房梁，那裂開的縫隙仿佛一張嘲笑的嘴；掃過墻角堆放的幾捆發(fā)黃的舊經(jīng)卷，那是師父留下的；最后，落在供桌一角，一個用紅布小心包裹著的小小物件上——那是師父離開時唯一留下的東西，一枚觸手溫潤、刻著繁復(fù)八卦紋路的古舊玉佩。

“呵……”一聲極輕、極低的笑從她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自嘲和苦澀。

她重新看向手機(jī)鏡頭，那雙幾分鐘前還神采奕奕、充滿狡黠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疲憊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茫然。

“水友們，”她的聲音干澀沙啞，完全沒了之前的活力，像被砂紙磨過，“看來……‘妙不可言’真要流落街頭了?！?br>
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祖師爺都罩不住的地方了……你們說，我這身本事，去天橋底下擺攤，**抓不抓啊？”

嗚嗚嗚妙妙別哭！

抱抱大師！

太慘了！

眾籌！

給大師修屋頂！

大師別慌！

我給你介紹電子廠！

包吃??！

彈幕瞬間被各種安慰和搞怪的提議淹沒。

蘇妙妙卻沒再看。

她疲憊地閉上眼，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混雜的塵埃、香灰和貓糧味道，此刻聞起來都帶著一種末日般的蕭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幾乎要凝固整個大殿時——手機(jī)屏幕頂端，一個炫目的、金光閃閃的系統(tǒng)提示，毫無預(yù)兆地、極其霸道地彈了出來，瞬間蓋過了所有彈幕和禮物特效！

至尊VIP用戶 “LinJX” 贈送了 “嘉年華” X 99！

并留言：地址發(fā)我。

九十九個嘉年華！

價值近三十萬的虛擬禮物！

絢爛到刺眼的金色光芒瞬間淹沒了整個首播間界面，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系統(tǒng)音效，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金色海嘯！

蘇妙妙猛地睜開眼，被這過于耀眼的金光晃得瞳孔一縮。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ID——“LinJX”？

完全不認(rèn)識！

不是任何一個熟悉的榜上大哥。

地址發(fā)他？

什么意思？

她心頭警鈴大作，幾乎是本能地，手指掐動，起了一卦。

不是為財，而是為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強(qiáng)烈目的性的“巨款”！

指尖觸碰到桌面上那枚師父留下的八卦玉佩，一絲微弱的暖意傳來。

卦象在她腦中飛速成型，并非吉兆，也非大兇。

而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糾纏不清的線……隱隱指向血緣、權(quán)勢，以及……一道極其剛硬、帶著凜然煞氣的身影？

甚至還有一絲……被強(qiáng)行綁定的、古老的契約感？

蘇妙妙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古怪。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還在不斷刷新的、金光閃閃的ID，眉頭死死擰緊。

這哪是什么天降橫財?shù)馁F人？

這金光閃閃的ID背后，分明是五個金光閃閃的麻煩精，外加一個命格硬得能克死**爺?shù)摹拔椿榉颉?，正氣勢洶洶地組團(tuán)殺來碰瓷了！

她捏緊了手中的八卦玉佩，溫潤的玉質(zhì)此刻卻像一塊烙鐵。

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