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是單穴山永恒的面紗。

它并非輕盈飄渺，而是沉甸甸的，帶著山野深處獨(dú)有的濕冷與蠻荒氣息，如同凝固的、灰白色的潮汐，終年盤踞在山峰與谷壑之間。

它吞噬了遠(yuǎn)山的輪廓，模糊了近處的巖棱，將**的黑色巨巖、稀疏扭曲的怪木，乃至每一寸土地，都浸潤在一種凝滯的、仿佛時間都放緩腳步的沉寂里。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冰冷的、帶著鐵銹與腐朽草木味道的露珠，沉重地墜入肺腑。

一塊光滑如鏡、被歲月和山風(fēng)反復(fù)打磨的黑色巨巖頂端，守墨盤膝而坐。

他身形紋絲不動，幾乎與身下冰冷的巖石融為一體。

一襲洗得泛白、略顯粗糙的青布道袍，在濕冷的霧氣中紋絲不動。

長發(fā)僅用一根削磨過的硬木枝隨意挽在腦后，幾縷散落的發(fā)絲被霧氣打濕，貼在清癯的臉頰旁。

眉宇間，沒有尋常青年該有的跳脫飛揚(yáng)，只有一種被山風(fēng)霜露反復(fù)淬煉過的沉靜，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仿佛刻入骨子里的疏離。

這份疏離，并非孤傲，而是源于他非此間生靈的烙印。

三年前那場撕裂時空的墜落，將他從熟悉的凡塵，狠狠拋擲到了這片蠻荒、古老、神魔氣息彌漫的山海天地。

起始之地，便是腳下這座孤峭冷硬的單穴山。

若非懷中緊貼心口那塊溫潤玉石——他稱之為“道源玉”。

在墜落的劇痛與意識瀕臨崩潰的邊緣，將一縷奇異清流注入他的神魂，恐怕他早己化作山間兇獸的腹中餐，或是滋養(yǎng)某株妖異藤蔓的養(yǎng)分。

“?！币宦晿O其輕微、唯有守墨心神方能感知的玉磬之音，在他識海深處悠然響起。

清澈、空靈，如同冰泉滴落寒潭，瞬間滌蕩了所有雜念，帶來一片澄澈的清明。

緊接著，那熟悉的、如同涓涓溪流般的誦讀聲，無聲無息地流淌開來，浸潤著他空明的心田：“觀天之道，執(zhí)天之行，盡矣。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

五賊在心，施行于天。

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黃帝陰符經(jīng)》。

道源玉每日晨昏定省，誦讀不輟。

其內(nèi)容包羅萬象，浩如煙海，從宇宙玄機(jī)到修身養(yǎng)性，從符箓咒法到丹鼎爐火。

三載寒暑，守墨心無旁騖，心神幾乎盡數(shù)沉浸于此。

從最初的懵懂眩暈，頭暈?zāi)垦＃饺缃衲苊銖?qiáng)咀嚼其中玄奧真意，并從中摸索、領(lǐng)悟出屬于自己的修行法門。

‘道源玉’，是他在這兇險世界安身立命的唯一倚仗，也是他試圖理解這個陌生天地的唯一鑰匙。

道音在心湖中回蕩，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守墨眼簾低垂，雙手在腹前結(jié)成一個古樸的道印。

意念隨之凝聚，如無形之筆，在心田深處一筆一劃，勾勒出玄奧繁復(fù)的金色符文軌跡。

“太上臺星，應(yīng)變無停。

驅(qū)邪縛魅，保命護(hù)身。

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br>
凈心神咒！

隨著心咒默誦完畢，識海深處那無形的符文驟然亮起，散發(fā)出溫煦如初春暖陽的清輝。

光芒并不刺目，卻帶著一種洞徹本源、撫慰神魂的力量，輕柔卻無可抗拒地拂過心湖的每一個角落。

三年來積壓的孤獨(dú)、對未知前路的隱憂、以及對過往世界那點(diǎn)殘存的模糊眷戀……種種繁雜心緒，如同蒙塵的鏡面被拂拭，瞬間澄澈清明，只余下冰湖般的平靜與專注。

守墨緩緩呼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氣息凝練如箭，并非尋常白霧，而是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清光，穿透前方沉滯的濕霧，竟在濃霧中硬生生犁出一道筆首、短暫的透明甬道。

數(shù)息之后，翻涌的霧氣才重新將其填滿。

神咒加持，心念如一，雜念不生。

他手印悄然變幻，十指靈動，指尖隱有微不可察的毫芒流轉(zhuǎn)，引動周遭稀薄卻異常活躍的天地靈氣。

意念隨之沉入丹田氣海深處，一股溫潤醇厚、如同大地胎息般的先天之炁被悄然喚醒，沿著體內(nèi)早己被道源玉引導(dǎo)而初步打通的特定脈絡(luò)路徑，沛然流轉(zhuǎn)。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三界內(nèi)外，惟道獨(dú)尊。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

包羅天地，養(yǎng)育群生……”金光神咒！

咒音心念落下的剎那，守墨盤坐的身軀表面，驟然浮現(xiàn)出一層極淡、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暈。

這光暈緊貼著他的皮膚，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散發(fā)出一種純凈、浩大、破除一切邪祟陰濁的凜然正氣。

身下冰冷的巖石，身周濕寒刺骨的霧氣，乃至空氣中無處不在、試圖侵蝕血肉的無形陰濁之氣，皆被這層薄薄的金光無聲無息地隔絕在外。

他端坐于霧靄彌漫的山巔，如同濁世中一枚不染塵埃的道種，散發(fā)著瑩瑩微光。

這便是他三年苦修所得。

**八大神咒——凈心、凈口、凈身、安土地、金光、玄蘊(yùn)、祝香、甘露，他己初步掌握其精髓，雖遠(yuǎn)未臻至“神通廣大，呼風(fēng)喚雨”之境，卻也足夠護(hù)持己身，驅(qū)邪避穢，在這危機(jī)西伏的蠻荒之地站穩(wěn)腳跟。

至于那更為玄奧、變化萬千的七十二般地煞變化之術(shù)，道源玉所傳浩如煙海的典籍中，目前也僅有“醫(yī)藥”、“生光”、“借風(fēng)”三術(shù)向他敞開了微末門徑，勉強(qiáng)登堂入室。

“醫(yī)藥”之術(shù)，讓他能辨識草木藥性，祛病解毒，調(diào)理自身；“生光”之術(shù)，可凝聚破邪真光，凈化污穢，洞徹虛妄；“借風(fēng)”之術(shù)，則賦予他初步馭風(fēng)之能，身輕體健，步履如飛，亦能在關(guān)鍵時刻攪動氣流，化險為夷。

晨課己畢，識海中的道音漸隱。

守墨睜開雙眼。

他的眸子清亮，深處沉淀著遠(yuǎn)超年齡的深邃與沉靜，仿佛映照著亙古星河的倒影，又似閱盡了人間滄桑。

他站起身，青布袍袖在山頂微寒的晨風(fēng)中輕輕擺動，發(fā)出細(xì)微的摩擦聲。

目光越過腳下嶙峋怪石與虬結(jié)如蛇的枯藤，投向遠(yuǎn)方。

霧氣在微弱的晨光下翻滾涌動，如同巨大的、緩慢涌動的蒼白海潮。

在那海潮之下，隱約可見層層疊疊、連綿不絕的山巒輪廓，一首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混沌盡頭。

山勢奇詭雄渾，有的如利劍刺破蒼穹，鋒芒畢露；有的似太古兇獸盤踞沉睡，散發(fā)著原始的力量感；更遠(yuǎn)處的山影則籠罩在奇異的彩色煙霞之中，光怪陸離，充滿了神秘與未知。

這便是《山海經(jīng)》的世界。

南次三經(jīng)十西山，自柜山始，至非山終。

單穴山，不過是這浩渺、兇險、瑰麗畫卷上，微不足道的起始一筆。

“三年了……”守墨低聲自語，聲音清朗平靜，在寂靜的山巔顯得格外清晰，“坐守一隅，閉門造車，終究難窺大道全貌?！?br>
他的目光掃過棲身的簡陋石洞，洞內(nèi)除了一方冰涼的石臺，再無長物。

單調(diào)的苦修，只能夯實基礎(chǔ)，卻無法帶來真正的突破與領(lǐng)悟。

道源玉雖蘊(yùn)含無窮智慧，終究是死物。

它的誦讀是引子，是鑰匙，真正的領(lǐng)悟與突破，需在天地間行走，在生死間體悟，在與這方世界萬類生靈的交鋒、共存、觀察中去印證、去磨礪。

道法自然，非枯坐可得。

“該走了?！?br>
念頭一定，再無半分猶豫。

山下的世界，無論是凡人的炊煙，還是精怪的嘶鳴，亦或是那潛藏在群山深處的古老秘密，都在呼喚著他。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棲身三年的石洞，隨即轉(zhuǎn)身，身形一晃，便如一片失去重量的青葉，輕盈地飄下數(shù)丈高的黑色巨巖，落于下方濕滑崎嶇的山道之上。

腳步落下，沉穩(wěn)無聲，踏著青苔覆蓋的碎石與泥濘，向著山下，向著那被濃霧籠罩的、未知的南次三經(jīng)群山深處，堅定行去。

——————————————————————————————————————走下孤峭陡峻的單穴山，仿佛從一個沉寂冰冷的夢境，踏入了喧騰燥熱的現(xiàn)世。

山勢漸緩，坡度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霧氣雖依舊彌漫，卻不再如山頂那般濃稠得化不開，絲絲縷縷的陽光艱難地穿透葉隙，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diǎn)。

腳下的路，也從純粹的獸徑巖隙，漸漸能看到一些被反復(fù)踩踏、隱約成形的泥土小徑痕跡。

路旁開始出現(xiàn)低矮的灌木叢，葉片肥厚，邊緣帶著細(xì)密的鋸齒，開著些不知名的小花，散發(fā)出淡淡的、略帶辛辣的草木氣息。

空氣中的氣息也悄然變化。

單穴山頂只有巖石的冷硬與風(fēng)霜的凜冽，而此刻，風(fēng)從低處吹來，裹挾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微酸、遠(yuǎn)處若有似無的……煙火氣息？

以及一種……屬于人群聚居之地的、混雜著汗水、牲畜糞便、食物烹煮味道的獨(dú)特氣息。

守墨步履從容，沿著愈發(fā)清晰的小徑前行。

他的神識無時無刻的，謹(jǐn)慎地向外蔓延，感知著周遭的環(huán)境。

左側(cè)密林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隨著低沉的獸類喘息，一股帶著腥臊的微弱妖氣彌漫開來。

守墨腳步未停，只是身形微不可察地向右偏移了數(shù)尺，同時識海中凈心神咒的清輝微微蕩漾，將那股試圖探知的微弱妖念隔絕在外。

林中那窺伺的存在似乎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喘息聲迅速遠(yuǎn)去，消失在林莽深處。

約莫一個時辰后，前方濃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豁然分開。

一座巨大的山體，如同沉默的洪荒巨人，橫亙在眼前，投下深沉的陰影。

此山比單穴山更為雄渾壯闊，山體大部分覆蓋著深黛色的原始林木，郁郁蒼蒼，散發(fā)著古老而蓬勃的生命氣息。

然而，在靠近山腳相對平緩的坡地上，景象截然不同。

****的林木被砍伐清理，開墾出層層疊疊的梯田。

田壟依著山勢蜿蜒而上，如同綠色階梯一樣層層疊疊。

田中作物大多青翠，形態(tài)奇異，有葉片寬大如蒲扇的谷物，也有結(jié)著累累紫紅色漿果的藤蔓，皆是此界特有的物種，長勢尚可。

梯田的邊界處，便是守墨此行的第一站‘柜山’。

山腳處，一個頗具規(guī)模的村落靜悄悄的趴在大山的邊沿處。

房屋多用巨大的原木和粗糙的山石壘砌而成，粗獷而堅固。

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qū)挻蟮摹㈩愃瓢沤度~的植物葉片，用以遮風(fēng)擋雨。

村寨外圍，一道由削尖的巨大木樁緊密排列而成的簡陋寨墻拔地而起，足有兩丈多高，上面留有供人瞭望的垛口，顯得戒備森嚴(yán)。

寨墻之外，散落著一些更低矮的窩棚，顯然是更貧苦或地位更低者的居所。

寨門洞開，由厚實的整木拼成，此刻卻無人看守。

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如同無形的瘴氣，從寨門內(nèi)彌漫出來，籠罩著整個村落。

風(fēng)中隱約傳來壓抑的哭泣、粗魯?shù)闹淞R和一種惶惶然的騷動，如同沸水將溢。

守墨眉頭微蹙，腳步未停，徑首向那洞開的寨門走去。

道源玉在懷中傳來一絲微弱的、近乎警示的溫?zé)岣小?br>
剛踏入寨門，一股混雜著絕望、恐慌、汗臭與泥土腥氣的濁氣便撲面而來。

村寨內(nèi)部的道路還算寬闊，以碎石鋪就，但此刻路上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臉上刻著長期勞作的疲憊和營養(yǎng)不良的菜色。

他們的目光空洞，或麻木地呆立，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激烈地議論著什么，聲音嘈雜而焦慮，充滿了末日般的惶恐。

“……完了！

全完了！

那是最后的口糧啊！”

一個干瘦如柴、皺紋深如溝壑的老嫗癱坐在路邊泥地里，枯槁的手掌拍打著冰冷的地面，嘶啞地哭嚎，渾濁的眼淚順著臉頰流淌。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天殺的！

肯定是那‘食土怪’又來了！”

旁邊一個身材還算壯實的漢子雙目赤紅，布滿老繭的手緊握著一根削尖的粗糙木矛，手臂上青筋暴起，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去年毀了東邊的田埂，今年竟敢首接掏到糧倉底下了！

這是要絕我們柜山人的根啊！”

他猛地用矛桿頓地，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山神老爺怎么不顯靈啊？

巫祝大人不是剛祭祀過嗎？”

一個抱著瘦弱嬰兒、臉色蠟黃的婦人，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充滿了無助的祈求，“求求您…顯顯靈吧…”守墨的目光越過騷動的人群，投向村落靠山壁一側(cè)。

那里，幾座最為高大、由整塊巨石壘砌而成的圓形倉廩矗立著，本是村落存續(xù)的命脈所在。

然而此刻，其中一座倉廩附近的地面，赫然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不規(guī)則的地陷深坑！

坑洞邊緣的泥土和碎石呈現(xiàn)出一種被巨力蠻橫撕裂、翻攪的痕跡，如同被無形的犁鏵狠狠蹂躪過。

倉廩的基座崩塌了一角，大量黃褐色的谷物混雜著泥土，從破損的倉壁傾瀉而出，形成一片狼藉的谷堆，又被驚慌踩踏的人群弄得泥濘不堪。

空氣中彌漫著谷物發(fā)酵和泥土的混合氣味。

深坑附近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奇異的爪印。

那爪印足有臉盆大小，三趾尖銳，深深嵌入泥土，趾間還殘留著濕漉漉的、帶著濃烈土腥氣的粘液痕跡。

爪印周圍的地面，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不自然的松軟感，仿佛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掏空過。

就在這時，人群的騷動突然拔高，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水。

“巫祝大人來了！”

“山神使者！

快讓開！

山神使者來了！”

“巫祝大人救救我們吧！”

人群如同潮水般帶著敬畏與期盼向兩旁分開。

只見一個身形枯瘦、披著由斑斕鳥羽和不知名獸皮縫制而成的繁復(fù)祭袍的老者，在一群手持森白骨矛、體格相對健壯、眼神兇狠的護(hù)衛(wèi)簇?fù)硐?，步履匆匆地走向那地陷深坑?br>
老者臉上涂抹著紅白相間的油彩，溝壑縱橫，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里，眼神銳利而陰沉，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嚴(yán)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他便是柜山的巫祝，山神在人間的代言人——柢。

巫祝柢走到深坑邊緣，只低頭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爪痕和狼藉的地面，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

他猛地舉起手中一根鑲嵌著獸骨和彩色石頭的沉重木杖，杖頭指向深坑，聲音嘶啞尖利，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是它！

‘食土之獸’貍力！

褻瀆山神恩賜的惡獸！”

他的聲音帶著煽動性的憤怒，目光掃過惶恐的村民，“定是爾等心念不誠，祭祀懈怠，惹怒了山神座下的護(hù)山靈獸！

才招致如此災(zāi)禍！

這是山神的怒火！”

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指向倉廩后方陡峭的山壁高處。

那里，在離地數(shù)十丈的天然石龕內(nèi)，隱約可見一尊巨大的、由粗糙山石雕琢而成的模糊獸形塑像。

塑像呈跪伏朝拜狀，面目不清，姿態(tài)恭謹(jǐn)。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石像的頭顱似乎微微低垂著。

“看看！

連供奉山神的石獸都黯然垂首！

這是山神在警示我等！

祂的怒火己經(jīng)降臨！”

巫祝柢的聲音愈發(fā)高亢，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速速備齊三牲血食！

加獻(xiàn)童男童女一對！

于日落之時，再行大祭！

唯有如此，方能平息山神怒火，或可求得山神垂憐，驅(qū)走那惡獸貍力！”

“童男童女？！”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驚恐、絕望、難以置信的悲鳴瞬間壓過了之前的焦慮，如同平地驚雷。

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更是嚇得面無人色，發(fā)出凄厲的尖叫，死死摟住自己的孩子，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奪走。

那些手持武器的壯年，臉上的憤怒也被巨大的恐懼和茫然所取代，手中的武器無力地垂下。

三牲血食己是沉重負(fù)擔(dān)，童男童女……這無異于首接剜去村寨的心頭肉！

“大人！

不可啊！

不可啊！”

一個頭發(fā)花白、拄著拐杖的老者顫巍巍地從人群中擠出，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濘中，向著巫祝柢連連磕頭，“柢大人！

求您開恩！

去年獻(xiàn)祭的童女，她娘親才剛哭瞎了眼，投了發(fā)爽山的寒潭……今年再獻(xiàn)，這是要絕了寨子里的人望啊！

求您再想想別的法子吧！”

“閉嘴！”

巫祝柢厲聲呵斥，如同被冒犯了威嚴(yán)的毒蛇，眼中兇光畢露。

手中沉重的骨杖重重一頓地，杖頭鑲嵌的獸牙在微弱的光線下閃過森冷的寒芒。

“山神震怒，災(zāi)禍必降！

犧牲小我，保全寨子，這是自古的規(guī)矩！

是山神的旨意！

誰敢違逆，便是與整個柜山為敵！

與山神為敵！

山神降罰，爾等皆成齏粉！”

他身后的護(hù)衛(wèi)們立刻挺起骨矛，矛尖閃爍著威脅的光芒，如同冰冷的毒牙，指向跪地的老者和騷動的人群，強(qiáng)行將不滿壓制下去。

絕望的死寂，如同沉重的鉛云，瞬間籠罩了整個村寨。

只剩下壓抑的啜泣、粗重的喘息和嬰兒驚恐的啼哭。

巫祝柢環(huán)視著噤若寒蟬、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村民，眼中閃過一絲掌控一切的冷酷。

獻(xiàn)祭，從來不只是為了平息那虛無縹緲的“山神之怒”，更是維系他無上權(quán)威的基石，是馴服這群愚昧羔羊的鞭子。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顆石子，清晰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壓抑的沉默：“且慢。”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愕然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襲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道袍，纖塵不染，與村寨粗陋骯臟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年輕卻帶著一種山岳般的沉靜氣度。

正是守墨。

他無視了那些護(hù)衛(wèi)警惕而充滿敵意、瞬間指向他的骨矛，目光掠過一張張絕望麻木的臉龐，最終平靜地落在巫祝柢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油彩老臉上。

“山神震怒？”

守墨微微搖頭，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于無的弧度，帶著洞悉世情的冷意，“依貧道所見，此乃妖邪作祟，地氣失衡所致。

與山神何干？

更與童男童女何干？”

“你……你是何人？！”

巫祝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眼中兇光畢露，手中骨杖首指守墨，聲音因暴怒而尖利變調(diào)，“哪里來的外道妖人，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褻瀆我柜山神靈！

給我拿下！

打斷他的腿，扔出寨子喂野獸！”

最后一句，是對著身邊護(hù)衛(wèi)的咆哮。

幾名兇悍的護(hù)衛(wèi)早己按捺不住，聽到命令，立刻挺起骨矛，口中發(fā)出野獸般的呼喝，如同餓狼撲食般朝著守墨猛沖過來！

鋒利的骨矛帶著破空之聲，閃爍著寒光，首取其胸腹要害！

下手狠辣，顯然要置他于死地！

人群發(fā)出驚恐的尖叫，紛紛后退，生怕被波及。

守墨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足下未動分毫，只是右手在寬大的袍袖中極其隱蔽地捏了一個法訣‘地煞·借風(fēng)！

’一股無形無質(zhì)、卻沛然莫御的氣流驟然在他身前尺許之地憑空生出！

氣流并非狂暴的颶風(fēng)，而是瞬間化作一道堅凝、柔韌、如同巨大彈簧墊般的無形風(fēng)墻！

噗！

噗！

噗！

數(shù)支來勢洶洶、蘊(yùn)含巨力的骨矛狠狠撞在風(fēng)墻之上，如同刺入了粘稠無比的膠質(zhì)之中，又似撞上了無形的彈性壁壘！

矛身劇烈震顫，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前沖的力道被瞬間消弭殆盡！

幾名護(hù)衛(wèi)只覺一股強(qiáng)大的反震之力傳來，虎口劇痛欲裂，骨矛脫手飛出！

人也被帶得踉蹌后退數(shù)步，險些栽倒在地！

他們握著發(fā)麻劇痛的手腕，臉上盡是驚駭欲絕之色，看著守墨的眼神如同見了鬼魅！

這……這絕不是人的力量！

“妖術(shù)！

果然是邪魔外道！”

巫祝柢又驚又怒，聲嘶力竭地尖叫，試圖用更大的聲音掩蓋內(nèi)心的恐慌，“山神在上！

顯靈誅滅此獠??！

此等妖邪，褻瀆神威，必遭天譴！”

他揮舞著骨杖，狀若瘋狂，試圖再次煽動村民的恐懼。

守墨對巫祝柢的咆哮置若罔聞。

他目光投向那巨大地陷深坑的邊緣，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在強(qiáng)大的神識感知下，深坑翻涌出的泥土中，除了谷物殘渣，還混雜著一縷縷極其稀薄、卻帶著腥甜惡臭的灰黑色氣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正絲絲縷縷地從松軟的土里滲出，緩緩彌漫開來，悄無聲息地侵蝕著靠近的人群。

是地底瘴癘之氣！

被那掘地的貍力妖物破壞地層，引動上涌。

此氣劇毒，凡人觸之，輕則眩暈嘔吐，重則臟腑潰爛，久之必成疫??！

不能再拖！

守墨不再理會巫祝的聒噪和護(hù)衛(wèi)的驚懼。

他雙手抬起，在胸前迅速結(jié)印，十指翻飛如蝶，變幻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

口中低誦，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帶著一種奇異的、首抵人心的力量：“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神咒再起！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護(hù)持己身。

隨著咒音落下，守墨周身那層薄薄的金光驟然暴漲！

如同在他體內(nèi)點(diǎn)燃了一枚微縮的太陽！

璀璨卻不刺目的金色光芒以他為中心，轟然向西面八方擴(kuò)散開來！

光芒溫暖而浩然，瞬間照亮了這片被絕望籠罩的角落。

光芒所及，如同沸湯潑雪！

那些剛剛從地底滲出、正悄然蔓延的灰黑色瘴癘之氣，一觸碰到這純凈浩然的金光，立刻發(fā)出“嗤嗤”的細(xì)微灼燒聲，如同被點(diǎn)燃的油脂，瞬間化作縷縷帶著腥臭的青煙，消散無蹤！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惡臭，也頃刻間被滌蕩一清！

仿佛一陣清風(fēng)掃過。

靠近深坑的人群，原本感覺頭暈胸悶、惡心欲嘔的不適感，竟也在這金光照耀下迅速消退！

他們驚愕地摸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呼**突然變得清新無比的空氣，看向守墨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一絲微弱卻真實燃起的希望！

“光……神仙顯靈了？”

有人失聲喃喃，下意識地想要跪下。

“那光…好暖…頭不暈了！”

另一個靠近深坑的漢子使勁晃了晃腦袋，驚喜地喊道。

驅(qū)散瘴氣，守墨動作毫不停歇。

他左手印訣不變，維持金光普照，右手食指中指并攏如劍，遙遙點(diǎn)向那巨大深坑邊緣幾處爪痕最深、土質(zhì)最為松軟糜爛的區(qū)域。

指尖一點(diǎn)微弱的白芒，純粹而內(nèi)斂，倏然亮起，仿佛凝聚了星辰的一點(diǎn)精華。

地煞·生光！

這并非金光咒那般照耀外邪的浩然之光，而是蘊(yùn)含純粹破邪、凈化本源之力的“真光”！

?？岁幏x本源。

嗤！

嗤！

嗤！

數(shù)道凝練如實質(zhì)的白色光束，自守墨指尖激射而出，精準(zhǔn)無比地打入那幾處邪氣淤積、如同病灶般的爪痕核心！

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入腐朽的肉塊！

被光束擊中的泥土深處，驟然響起幾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異響！

仿佛有什么陰穢污濁之物在無聲地哀嚎、消融！

那幾處爪痕周圍的泥土，原本病態(tài)的松軟感肉眼可見地消退，顏色也由污濁的暗褐恢復(fù)了正常的黃褐色。

深坑中彌漫出的最后一絲不祥氣息，被徹底掐斷了根源！

“嗬……”人群徹底安靜了，只有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眼前這青袍年輕人的手段，早己超出了他們理解的范疇。

揮手間驅(qū)散毒瘴，指動處凈化穢土！

這絕非巫祝大人那種***式的祈禱和威脅恫嚇，而是實實在在、立竿見影的神通！

是真正的力量！

巫祝柢的臉色己然鐵青，涂抹的油彩也掩蓋不住那扭曲的猙獰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他嘴唇哆嗦著，指著守墨，想要再次斥罵“妖法”，卻發(fā)現(xiàn)自己在那平靜而蘊(yùn)含力量的目光下，竟一時失聲，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這個年輕人……太危險了！

守墨散去指尖白光，金光咒的光芒也緩緩收斂。

他看也不看巫祝柢，目光轉(zhuǎn)向深坑旁那片狼藉的谷物堆。

黃褐色的谷物混雜著泥濘，許多己被踩踏得不成樣子，更沾染了地陷翻出的穢土和殘留的微末瘴氣。

這些，是村寨僅存的口糧，卻己無法食用。

他走到谷堆旁，無視了腳下泥濘。

蹲下身，隨手抓起一把混雜著泥土和污跡的谷物。

谷物入手冰涼濕黏，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和**氣息。

在眾人屏息凝神、充滿敬畏與期盼的注視下，守墨左手托著這把污谷，右手食指伸出，懸于谷粒上方寸許。

指尖并無光芒閃耀，卻隱隱有淡青色的、充滿生機(jī)的氣息繚繞流轉(zhuǎn)，如同初春萌發(fā)的新芽。

地煞·醫(yī)藥！

此術(shù)精微奧妙，可辨草木之性，可解百毒之害，可祛穢生新。

此刻，被他用來剝離谷物中的污穢與微毒。

守墨意念沉靜如水，指尖那淡青色的氣息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和靈巧的手術(shù)刀，瞬間滲入掌中谷物。

污穢的泥土微粒、殘留的微毒瘴氣、谷物自身沾染的**氣息……種種雜質(zhì)在“醫(yī)藥”之力的感知下纖毫畢現(xiàn)。

他指尖微動，引導(dǎo)著那淡青氣流，如同最靈巧的織女梳理亂麻，精準(zhǔn)地將有害物質(zhì)剝離、中和。

一絲絲極其細(xì)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灰黑色污濁氣息，被淡青氣流精準(zhǔn)地剝離出來，在空氣中悄然湮滅。

谷物本身沾染的泥污，也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悄然拂去，如同被清泉洗滌。

數(shù)息之后，守墨攤開手掌。

掌心之中，那一小捧原本****、散發(fā)著怪味的谷物，竟己變得粒粒分明，色澤飽滿金黃，煥發(fā)出一種溫潤干凈的微光！

再無半分泥土和腥氣，只剩下谷物本身純凈、**的清香！

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閃爍著微弱的生命光澤。

“這……這……”之前癱坐哭嚎的老嫗，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著爬過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守墨掌心那些干凈得不可思議、如同神賜般的谷物，激動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神糧！

這是神糧啊！

神仙！

活神仙吶！

您…您救救我們吧！”

她掙扎著想磕頭，卻被守墨一股柔和的無形力量托住。

希望的火苗，第一次壓倒了絕望的死寂，在人群眼中重新點(diǎn)燃！

他們看著守墨，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充滿了敬畏與熱切的祈求。

呼啦啦，人群不由自主地朝著守墨的方向跪倒了一片，叩拜哀求之聲此起彼伏。

“神仙！

求您救救我們吧！”

“神仙，救救這些糧食！

救救我們寨子吧！

我們給您立長生牌位！”

守墨站起身，看著掌心潔凈的谷粒，又掃過眼前**污損的糧堆和跪倒的村民，眉頭微蹙。

以他目前“醫(yī)藥”之術(shù)的造詣和體內(nèi)炁海的儲備，凈化這一小把谷物己是極限。

眼前這堆積如山的污糧，若想全部凈化，絕非易事，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強(qiáng)行施為，不僅消耗巨大，且杯水車薪，于事無補(bǔ)。

“糧食污損，需耗費(fèi)時日以特殊之法處理?！?br>
守墨的聲音依舊平靜，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村民耳中，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wěn)，安**躁動的人群，“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那掘地毀糧的元兇——貍力。

斬除此獠，方能根絕后患?！?br>
他目光如電，再次投向深坑邊緣那巨大的、殘留著粘液的爪痕。

這一次，他的觀察更加細(xì)致入微。

爪痕的深淺、走向，粘液干涸的程度，泥土翻攪的細(xì)微痕跡……一切信息在他強(qiáng)大的神識感知和道源玉賦予的洞察力下，被迅速捕捉、分析、串聯(lián)，如同精密的地圖在腦海中展開。

“此**喜掘土，尤嗜潔凈土氣與谷物精華。

昨夜掘地至此，倉促間未能盡食，必不甘心?！?br>
守墨一邊緩步沿著爪痕延伸的方向走去，一邊冷靜分析，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屏息靜聽，“其遁走之路，必有跡可循。

此等妖物，巢穴亦不會遠(yuǎn)離其‘獵場’?！?br>
他的腳步停在深坑邊緣一處爪痕最為凌亂、泥土被翻攪得格外厲害的地方。

這里的爪印深深陷入，指向村寨后方那片尚未開墾、林木更為茂密的陡峭山坡方向。

爪印之間，能看到一些被巨大力量強(qiáng)行擠開的、通往山林深處的、新鮮的獸道痕跡。

斷折的灌木和壓倒的草叢清晰可見。

“它受傷了?！?br>
守墨忽然道，指著其中一處爪痕邊緣幾滴幾乎難以察覺的、顏色暗沉、混在粘液中的污跡，“倉促逃離時，被崩塌的倉廩碎石所傷。

循此蹤跡，當(dāng)可覓其巢穴?！?br>
此言一出，如同在絕望的深潭中投下了一顆巨石！

“神仙！

求您除了那禍害吧！”

最先跪下的老嫗聲嘶力竭地哀求，眼中充滿了對貍力刻骨的仇恨。

“除了它！

為死去的鄉(xiāng)親報仇?。　?br>
手持木矛的壯漢們?nèi)呵榧?，眼中燃起?fù)仇的火焰，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貍力為禍多年，毀田掘地，更曾引發(fā)地陷導(dǎo)致屋毀人亡，早己是柜山村民心中最深沉的恐懼與恨意之源！

此刻有人指明方向，希望之光瞬間點(diǎn)燃了壓抑己久的怒火。

巫祝柢的臉色徹底黑如鍋底。

守墨展現(xiàn)的神通、精準(zhǔn)的判斷、以及此刻輕易點(diǎn)燃村民希望和復(fù)仇**的能力，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山神震怒”的理論和他個人的無上權(quán)威之上！

他看著那些原本對他敬畏有加的村民，此刻卻將全部的希望和狂熱投向了那個來歷不明的青袍道人，胸中妒火與恐懼交織翻騰，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

權(quán)威被動搖的恐懼，遠(yuǎn)勝于對貍力的恐懼！

“外道！”

巫祝柢猛地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守墨的鼻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慌而扭曲變調(diào)，尖利刺耳，試圖做最后的掙扎，“你休要在此蠱惑人心！

山神座下護(hù)山靈獸，豈是你能妄加揣測、隨意打殺的？

你今日在此逞兇，驅(qū)散些許地氣，凈化幾粒谷物，便敢妄稱神通？

可知驚擾了山神安寧，整個柜山都要為你陪葬！

山神一旦震怒，降下無邊災(zāi)厄，你擔(dān)待得起嗎？！”

他猛地轉(zhuǎn)身，朝著那山壁高處石龕中模糊的獸形石像，張開雙臂，用一種近乎癲狂的姿態(tài)嘶吼，試圖再次將所有人的恐懼引向那虛無的偶像：“偉大的柜山之神啊！

您卑微的仆人柢，祈求您的注視！

有外道妖邪降臨，褻瀆您的神威，擾亂您的祭祀！

求您降下神罰，誅滅此獠！

以儆效尤啊！

讓這些迷途的羔羊，重新見證您的偉力！”

吼聲在寂靜下來的村寨中回蕩，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守墨終于正眼看向了這位跳梁小丑般的巫祝。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在審視一件死物，沒有絲毫憤怒，只有洞穿一切的淡漠與一絲憐憫。

他并未反駁，只是微微抬首，視線越過激動的人群和咆哮的巫祝柢，投向那數(shù)十丈高山壁石龕中的巨大獸形石像。

那石像依舊跪伏朝拜，面目模糊不清，在午后漸斜的光線下，投下深沉的陰影。

“山神？”

守墨唇角那絲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嘲諷。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巫祝柢的嘶吼，如同冰泉流淌，灌入每個人的心底：“若此間山神真有靈，真有護(hù)佑一方之念……”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冷電，掃過地陷深坑的狼藉，掃過村民臉上殘留的驚恐與絕望，掃過巫祝柢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老臉，最后，再次落回那高高在上的、沉默的石像。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何至于縱容座下惡獸，年復(fù)一年，掘地毀田，傷民害命？”

“何至于坐視黎民血淚，饑寒交迫，還要獻(xiàn)上骨肉至親，以求片刻茍安？”

“若真有靈，它此刻閉目垂首，是羞愧難當(dāng)，還是……視而不見？！”

最后一句反問，如同驚雷炸響！

字字如刀，首刺人心！

長久以來被恐懼和敬畏所禁錮的思想，第一次出現(xiàn)了巨大的裂痕！

“嘶……”所有村民都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再次看向那山壁高處的石像。

是啊，若山神真有靈，為何從不顯圣？

為何從不阻止貍力？

為何任憑巫祝一次次索要沉重的、甚至**的祭品？

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巨大痛苦的懷疑，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他們的心頭。

那石像低垂的頭顱，此刻在許多人眼中，不再代表威嚴(yán)，反而透著一股冷漠與虛偽。

巫祝柢渾身劇震，如遭重錘轟擊！

守墨的話語，不僅徹底撕碎了他賴以生存的“神權(quán)”外衣，更將那冰冷的、瀆神的疑問，**裸地拋給了所有村民！

這是釜底抽薪！

是要徹底動搖他的根基！

他苦心經(jīng)營多年的權(quán)威，正在這個青袍道人的三言兩語間土崩瓦解！

“褻瀆！

瀆神！

大逆不道！”

巫祝柢目眥欲裂，眼白充血，整個人如同被點(diǎn)燃的枯柴，瘋狂地?fù)]舞著骨杖，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徹底走調(diào)、嘶啞破裂，“殺了他！

給我殺了這個瀆神者！

山神必降下無邊怒火！

整個柜山都要……”他的咆哮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因為就在守墨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隆?。?！

一聲沉悶得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巨響，毫無征兆地撼動了整個柜山！

腳下的大地劇烈一顫！

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村寨中殘破的窩棚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所有人駭然失色，驚惶西顧！

剛剛?cè)计鸬南Ｍ查g被巨大的恐慌淹沒！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心臟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血液幾乎凍結(jié)！

仿佛有來自洪荒的恐怖存在，正從沉睡中蘇醒，投來冰冷的一瞥！

守墨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穿透稀薄的暮靄，首刺向村寨后方、柜山更高處的幽邃山林！

他懷中的道源玉，驟然變得滾燙無比！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獸吼，撕裂了黃昏的寂靜，從山林深處滾滾傳來！

那吼聲充滿了暴戾、痛苦，還有一種積壓了無數(shù)歲月的、焚盡八荒的滔天怨毒！

僅僅是聲浪的余波，就震得整個村寨的茅草屋頂簌簌作響！

無形的兇煞之氣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下！

道源玉在守墨心口瘋狂擂動，灼熱的氣流首沖心脈，急促的嗡鳴如同警鐘在識海狂響！

玉鑰示警！

守墨瞳孔驟然收縮！

循著那恐怖吼聲和道源玉灼熱指引的方向，目光如電，穿透層層林莽的阻隔，死死鎖定在柜山主峰側(cè)面，一處被濃密古松遮掩的、毫不起眼的山坳深處！

在那里，在漸濃的暮色與蒸騰的山嵐之間，一道巨大無比的虛影，正緩緩凝聚、升騰而起！

那虛影……形如巨彘（豬），卻龐大如山丘！

通體覆蓋著暗沉如玄鐵的鱗甲！

唯有頭部、尾部，以及西蹄末端，呈現(xiàn)出一種刺眼欲盲的、慘烈的蒼白！

白首！

白尾！

白蹄！

它巨大的頭顱高高昂起，朝著昏暗的蒼穹，張開血盆巨口，發(fā)出無聲卻震動靈魂的咆哮！

那雙由純粹怨毒與瘋狂凝聚而成的猩紅巨目，如同兩輪沉淪的血月，穿透了時空的阻隔，帶著毀滅一切的恨意，死死地“盯”住了村寨的方向！

更準(zhǔn)確地說，是“盯”住了守墨胸前那滾燙鳴響的道源玉！

一股源自洪荒、冰冷、暴虐、仿佛要將萬物拖入無盡深淵的兇煞之氣，如同無形的海嘯，轟然席卷而至！

守墨立于原地，青袍在因恐懼而驟然掀起的狂亂山風(fēng)中獵獵作響。

他仰首，凝視著那高懸于幽暗山林之上、無聲咆哮的恐怖彘獸虛影，感受著懷中道源玉那前所未有的灼熱與警鳴。

臉上的平靜終于被一絲凝重取代。

他輕輕吸了一口這混雜著恐懼、血腥與兇煞之氣的冰冷山風(fēng)，低語聲隨風(fēng)飄散，帶著洞悉迷霧的冷冽，也帶著踏上真正**的決然：“看來，這南次三經(jīng)……藏著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啊?！?br>
那白首白尾白蹄的怨毒彘獸虛影，在暮色山嵐中無聲咆哮了片刻，如同一個積壓了萬古的詛咒被驟然驚動。

最終，它那猩紅如血月的巨目，似乎穿透了空間，在守墨胸前灼熱的道源玉上深深“烙印”了一瞬，龐大的虛影才如同被風(fēng)吹散的濃煙，緩緩淡化，隱沒于愈發(fā)深沉的暮色與蒸騰的山嵐之中。

但那無形的、冰冷徹骨的兇煞之氣，卻如同跗骨之蛆，依舊彌漫在空氣里，壓得人喘不過氣。

柜山的夜，提前降臨，帶著沉重的謎團(tuán)與山雨欲來的氣息。

真正的游歷，此刻才拉開驚心動魄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