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針在馬靴下發(fā)出細碎脆響，艾琳不禁將披風裹得更緊。

深秋的萊瑟蘭森林，薄霧彌漫，遠處貴族們的談笑聲，如同隔了層浸水絲綢，模糊而縹緲。

她下意識數(shù)著兄長艾德里安披風上的金線，第三子的紋章繡了十七道，而自己斗篷上的銀線早己磨損得發(fā)白，連庶出的月桂花紋都幾乎難以辨認。

“殿下，該戴上這個。”

侍女遞來繡著鳶尾花的面紗，聲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

艾琳垂眸接過，指尖觸碰到面紗邊緣的刺青，那是萊瑟蘭王室給“不潔血脈”的標記，每個庶出子女成年時，都會被烙在耳后，形狀宛如扭曲的星軌。

“艾琳！”

艾德里安的呼喚穿透霧靄，他騎著棗紅馬疾馳而來，金邊披風在風中獵獵揚起，恰似一團跳動的火焰。

“父親竟允許你參與圍獵了？”

他翻身下馬，靴跟不經(jīng)意間碾碎幾株紫色鈴蘭，興奮道，“太好了，今日我們可要獵一頭真正的野獸——是庶出的公主殿下?！?br>
隨行的老管家冷冷糾正，他胸前的太陽星紋徽章在晨光中熠熠刺目，“請您注意稱謂，三皇子殿下。”

艾德里安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轉(zhuǎn)身從馬鞍后抽出一把短弓，塞到艾琳手中：“拿著，雖說父王規(guī)定庶出不得佩戴武器，但此次是家族狩獵，沒人敢挑毛病。”

短弓的木質(zhì)握柄尚留余溫，艾琳指尖輕輕撫過弓弦，突然觸到刻在弓身內(nèi)側(cè)的紋路，竟是一組交織的亡者圖騰。

她瞳孔猛地一縮，驚愕地抬頭看向兄長。

艾德里安沖她眨眨眼，壓低聲音，僅讓兩人聽見：“別擔心，這是從禁庫里偷拿的，據(jù)說和千年前的冥王星紋有關(guān)……三皇子！

艾琳公主！”

前方驟然傳來驚呼，一只渾身染血的雄鹿，踉蹌著從灌木叢中沖出，肋下插著三支斷箭。

艾德里安立刻翻身上馬，轉(zhuǎn)頭沖艾琳喊道：“跟上！

這是頭公鹿，鹿角能賣個好價錢——”話未說完，大地陡然震動。

一道陰影自霧中浮現(xiàn)，竟是一頭足有戰(zhàn)馬般高大的巨熊，皮毛呈詭異的灰黑色，左眼空洞無物，右眼卻燃燒著幽綠光芒。

鹿群尖叫著西散奔逃，貴族們的馬匹受驚首立，弓弦斷裂聲、女人的驚呼聲交織一片。

艾德里安的棗紅馬長嘶著后腿，他猛拽韁繩，卻被熊掌拍中肩膀，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出去，撞在橡樹上，傳來令人心悸的骨裂聲。

“艾德里安！”

艾琳手中短弓掉落，她跌跌撞撞撲過去，膝蓋被枯枝劃破也渾然不顧。

巨熊嗅到血腥味，轉(zhuǎn)身朝她步步逼近，喉嚨里發(fā)出雷鳴般的低吼。

她慌亂中摸到腰間**，正是艾德里安所贈，圖騰在掌心硌出深深痕跡，母親臨終前的話瞬間涌上心頭：“記住，艾琳，銀輝不落之處，亡者將為你而歌……”熊爪拍下瞬間，艾琳握緊**狠狠刺向地面。

銀藍色光芒自她掌心炸裂，如倒灌的星河，浸透滿地落葉。

死去的雄鹿竟突然昂首站起，骨骼摩擦聲中，皮毛剝落，露出泛著磷光的白骨，斷箭從肋骨間滑落，眼窩中跳動著幽藍鬼火。

更多骸骨從泥土中鉆出：被獵殺的狐貍、狼，甚至人類士兵的殘骸，它們在艾琳周圍迅速組成骸骨之墻，擋住巨熊利爪。

“這是……冥王星紋……”有人驚叫道。

艾琳抬頭，看見人群中站著個身著獵人裝束的男人，他腰間掛著的并非獵刀，而是刻有強國徽記的星紋**。

她瞳孔中的銀輝陡然暴漲，所有骸骨同時轉(zhuǎn)向那男人，仿佛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

“別讓她跑了！”

男人扯下偽裝，露出藏在兜帽下的暗紅披風，“卡瑟爾的榮光將凈化這褻瀆——”一聲悶響，他的話戛然而止。

艾琳這才發(fā)覺，自己指尖正抵著他的咽喉，不知何時，一具骸骨**手己悄然站在她身后，骨箭穿透男人喉嚨。

她渾身顫抖，望著自己的手，皮膚下隱約浮現(xiàn)星軌狀紋路，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

“艾琳！”

父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國王騎著白馬，撥開人群而來，他胸前的太陽星紋亮得晃眼，表情卻復(fù)雜得讓艾琳心生恐懼：有害怕，有厭惡，還有一絲……愧疚？

“立刻回王宮，”國王聲音冰冷，“從今日起，你不準離開塔樓半步?！?br>
他看向地上的骸骨，袖中隱約閃過一道金光，那些亡靈瞬間發(fā)出尖嘯，化作灰燼消散。

艾琳踉蹌著后退，撞上一具溫暖胸膛，是艾德里安，他用完好的左手緊緊抱住她，喉間溢出鮮血：“父王，這不是她的錯，是我……是我讓她用那把**……夠了！”

國王揮手，兩名騎士立刻上前強行扯開他們，“帶三皇子去治傷，至于她……”他看向艾琳，目光如同看待什么污穢之物，“押回去，嚴加看管?！?br>
夜幕降臨，艾琳被鎖進塔樓頂層。

鐵窗之外，圓月如銀盤高懸，她輕輕**耳后的星軌刺青，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細碎鳥鳴。

那是只灰雀，爪子上綁著一卷紙條。

她顫抖著展開，上面只有一行血字：“冥王星紋現(xiàn)世，滅國之時己至——盧修斯”紙條在掌心燃燒，灰燼中，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左眼依舊清澈，右眼卻布滿銀藍色星紋，仿佛無數(shù)細碎銀河在瞳孔中流淌。

樓下傳來急促馬蹄聲，她跑到窗邊，只見父親的儀仗隊正連夜出城，馬車上印著卡瑟爾公國的徽章。

原來如此，她心中了然。

所謂“囚禁”，不過是向強國示好的祭品罷了。

母親臨終前的話再次在耳邊清晰響起：“他們懼怕黑暗，卻不知，黑暗才是星辰的底色……”艾琳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窗外，第一顆流星劃**空。

她不知，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卡瑟爾王宮，那位戴著鉑金面具的星紋使正凝視星盤，嘴角揚起冰冷弧度；她亦不知，自己眸中的銀輝，將成為點燃整個**的火種。

只是隱隱有種預(yù)感，當明日太陽升起，萊瑟蘭的玫瑰窗下，將流淌著遠比松針更細碎的、血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