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警報聲第十七次響起時，陳長安正盯著離心機發(fā)呆。

那管渾濁的液體在離心機里緩慢旋轉(zhuǎn)，像一只垂死的眼睛，無神地望著他。

監(jiān)控屏幕上的紅色數(shù)字不斷跳動：第17次細胞轉(zhuǎn)染實驗，失敗。

"又搞砸了..."他用力捶了下操作臺，震得試管架嘩啦作響。

幾個玻璃器皿互相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刺耳。

"喲，陳博士又破紀錄啦？

"隔壁工位的張敏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冰冰的熒光燈，"要我說啊，材料學院的高材生就別來生物實驗室丟人現(xiàn)眼了。

這都第十七次了，您老人家是打算把所里所有試劑都糟蹋完才甘心？

"陳長安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把報廢的培養(yǎng)皿扔進標著"生物危害"的**垃圾桶。

那些死去的細胞在粉色的培養(yǎng)基里漂浮，像一團團被揉碎的云。

他盯著看了很久，首到視線變得模糊——不知是實驗室的蒸汽熏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陳長安！

過來！

"王教授的怒吼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傳來，聲音大得連玻璃門都在震動。

他拖著腳步走過去，背后傳來同事們的竊竊私語。

有人同情地嘆氣，有人幸災(zāi)樂禍地偷笑，還有純粹看熱鬧的——比如實驗室新來的實習生小李，正躲在電腦后面偷瞄，眼睛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推開辦公室的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煙味。

王教授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面前堆滿了文件和實驗報告。

他今年五十八歲，頭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實驗數(shù)據(jù)刻出來的溝壑。

"第十七次！

"王教授拍得桌子砰砰響，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你知道這批試劑多貴嗎？

所里的經(jīng)費都快被你敗光了！

"陳長安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

這雙去年**一打折買的安踏運動鞋，鞋頭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和他的人生一樣廉價。

他想起三個月沒發(fā)的工資，想起房東昨天發(fā)的催租短信，想起母親在電話里小心翼翼的詢問："長安啊，工作還順利嗎？

""說話啊！

啞巴了？

"王教授氣得胡子都在抖，"當初是誰信誓旦旦說這個方案肯定能成功的？

是誰拍著**保證三個月內(nèi)出成果的？

"陳長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能說什么呢？

說他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查資料？

說他連做夢都在想實驗方案？

說他為了省錢己經(jīng)吃了半個月泡面？

這些話說出來只會顯得更可笑。

"所里決定暫停你的實驗權(quán)限。

"王教授最后扔下這句話，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反而更讓人心慌，"明天交一份檢查，不少于三千字。

好好想想你這半年都干了些什么。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陳長安回到自己的工位，發(fā)現(xiàn)張敏己經(jīng)把他的實驗記錄本扔在了桌上，上面用紅筆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儲物柜最底層藏著半瓶紅星二鍋頭。

這是上周師兄偷偷塞給他的，"所里不讓喝，但你小子需要這個"——當時師兄是這么說的，還擠眉弄眼的，活像個地下黨接頭。

師兄比他大五歲，己經(jīng)在所里待了八年，至今還是個助理研究員。

擰開瓶蓋的瞬間，濃烈的酒精味沖進鼻腔。

陳長安仰頭灌了一大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嗆得他首咳嗽。

這破酒比他老家自釀的燒刀子還沖，但勝在便宜——十五塊錢一瓶，就像他現(xiàn)在的人生一樣廉價。

手機屏幕亮起，人事處發(fā)來的停職**通知在鎖屏上跳動。

陳長安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半天，突然很想笑。

三年前他還是材料學院的優(yōu)等生，本科就發(fā)了三篇SCI，現(xiàn)在卻混成了研究所的笑話。

"操！

"酒瓶重重砸在值班室桌角，劣質(zhì)玻璃裂開幾道細紋。

墻上掛著的"年度先進工作者"獎狀突然脫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陳長安彎腰去撿，發(fā)現(xiàn)獎狀后面居然藏著一個塵封多年的有線電視接口，積滿了灰塵。

"這破地方居然還有這玩意兒？

"他嘟囔著，鬼使神差地找來了插線板。

老舊的顯像管電視閃爍幾下，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后突然跳出了《亮劍》里李云龍暴跳如雷的畫面："***！

老子寧可要邊區(qū)造的手**，也不要你們這些啞火玩意兒！

"陳長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場景他太熟悉了，小時候跟爺爺一起看了不下二十遍。

爺爺是軍工專家，總愛邊看邊吐槽："瞎編！

那時候哪有這么好的裝備！

"然后就會開始講他在兵工廠用尿熬硝的故事，聽得小長安目瞪口呆。

屏幕上的八路軍戰(zhàn)士正捧著一顆炸成兩半的手**，里面的黑**像受潮的面粉一樣結(jié)成塊，看起來就跟他們家過年放潮了的鞭炮一個德行。

"現(xiàn)在可是有***..."他嘟囔著又灌了口酒，卻被嗆得首咳嗽。

酒瓶從指間滑落，"啪"的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玻璃渣子濺得到處都是。

就在這時，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

飛濺的玻璃碎片在燈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斑。

陳長安恍惚看見其中一塊碎片里，有匹戰(zhàn)馬正揚蹄嘶鳴。

那馬瘦得能看見肋骨，但跑起來卻跟不要命似的。

馬背上的八路軍戰(zhàn)士綁腿滲著血，懷里抱著捆麻繩捆扎的**包，那造型活像個****。

"我靠...這酒勁兒這么大？

"他揉揉眼睛，但幻象不僅沒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現(xiàn)在他能看見戰(zhàn)士背后燃燒的村莊，聽見捷克式**的"噠噠"聲，甚至聞到了硝煙的味道——那味道跟他爺爺工具箱里的老式**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某個滿臉是血的戰(zhàn)士正朝他伸手，嘴唇開合說著什么。

陳長安使勁兒眨了眨眼，試圖看清對方的口型..."叮鈴鈴——"值班電話突然炸響。

陳長安猛地抬頭，幻象瞬間消散。

但更詭異的是，電話鈴聲也戛然而止——事實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他看見自己的手正穿過話機，就像穿過一團全息投影，那感覺比摸到鬼還瘆得慌。

"要是我來造..."他無意識地重復著玻璃里那個戰(zhàn)士的唇語，突然覺得這句話特別耳熟——對了，他爺爺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這個！

當時病床上的老人緊緊抓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奇異的光："長安啊...要是我來造...一定能..."陳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發(fā)現(xiàn)它們正在空氣中慢慢變淡，就跟被P圖軟件擦除似的。

地上最后一滴尚未蒸發(fā)的二鍋頭酒液里，倒映著的分明是1940年晉察冀的星空——那些星星比他小時候在老家看到的還要亮，像是有人用銀釘釘在了黑天鵝絨上。

實驗室的白熾燈突然變成了跳動的煤油燈火，通風櫥的嗡鳴化作呼嘯的北風。

陳長安感覺有雙無形的大手正拽著他的衣領(lǐng)，要把他拖進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等等！

我實驗數(shù)據(jù)還沒保存！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后一句話，雖然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蠢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