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吸飽了臟污的舊布，沉沉地壓在小城青石巷的上空。

空氣里浮動著白日里殘留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豆腥氣，還有隔壁王屠戶案板上洗不凈的油膩血氣。

巷子窄得僅容兩人錯身，兩旁的泥墻被經(jīng)年的雨水和炊煙熏染成曖昧的深褐色，墻根處頑強地擠著一溜兒青苔。

我的豆腐攤子，就擠在這巷子深處最不起眼的拐角，一塊褪色發(fā)白的粗布棚子下。

攤子不大，一張缺了角的舊木案，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板雪白水嫩的豆腐，旁邊擱著粗瓷碗盛的清水，用來點豆腐。

幾只綠頭**嗡嗡地盤旋，執(zhí)著地尋找著下嘴的機會。

我坐在攤后一張矮矮的條凳上，微微佝僂著背，身上是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處補丁的粗布衣裙。

頭發(fā)用最普通的木簪松松挽了個髻，額前垂下幾縷刻意弄得毛糙的碎發(fā)，遮擋了小半張臉。

臉上，則覆著一層精心調(diào)配的、毫無生氣的蠟黃藥泥，掩去了原本瑩潤的光澤，只留下一雙刻意低垂、顯得有些渾濁呆滯的眼睛，和兩片干燥起皮的、沒什么血色的嘴唇。

此刻，這雙眼睛正透過額前碎發(fā)的縫隙，死死盯住巷子口。

一個穿著玄色錦袍、身形異常高大的男人正踱步進來。

他步履看似悠閑，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卻像沉重的鼓點敲在人心坎上。

他并未刻意散發(fā)威壓，但巷子里原本的嘈雜——婦人吆喝孩子歸家的聲音、遠處酒肆伙計的唱喏聲、甚至**的嗡嗡聲——都詭異地低了下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男人的臉藏在兜帽投下的濃重陰影里，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微微下撇的嘴角。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針，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巷子兩側(cè)低矮破敗的屋檐，掃過掛著褪色酒旗的鋪面，掃過幾個瑟縮在墻角、不敢抬頭的乞丐……最終，那視線如同實質(zhì)的冰冷水流，緩緩淌過我的豆腐攤子，淌過我刻意低垂的頭顱和蠟黃的臉。

那目光掠過的瞬間，我?guī)缀跄芨杏X到臉上的藥泥被無形的力量灼得發(fā)燙。

心臟在粗布衣衫下瘋狂擂動，震得胸腔生疼。

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刺痛強迫自己紋絲不動，維持著那個村姑阿月該有的、畏縮麻木的姿態(tài)。

呼吸放得又輕又緩，如同冬眠的蟲。

還好，那冰冷的目光并未在我這毫不起眼的攤子上停留。

男人似乎對這條散發(fā)著貧窮與凡俗氣息的小巷失去了興趣，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嘲弄加深了些許。

他轉(zhuǎn)過身，玄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無聲地消失在巷口，如同從未出現(xiàn)。

巷子里凝固的空氣猛地一松，各種聲音重新冒了出來，帶著劫后余生的嘈雜。

隔壁賣針線的李嬸拍著胸口，對著男人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

裝神弄鬼！”

幾個乞丐也敢重新挪動位置了。

我卻依舊僵在條凳上，后背的冷汗早己浸透了粗布內(nèi)衫，一片冰涼。

方才那男人嘴角勾起時，兜帽陰影下似乎閃過一道極細微的、非人的暗金色流光。

不是錯覺。

那個追蹤了我近三年的魔頭座下左使——金瞳鬼蝠！

他竟然親自追到了這種凡人聚居的邊陲小城！

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腥甜。

不能再待了。

這里也不再安全。

必須立刻就走，趁著夜色……就在這念頭電光火石般劃過腦海的剎那——巷口方向猛地傳來一陣混亂的騷動！

驚呼聲、哭喊聲、東西被撞翻的碎裂聲驟然炸響！

“死人啦——！”

“血！

好多血！”

我悚然一驚，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人群如同受驚的鳥獸，尖叫著向巷子兩側(cè)拼命躲閃，讓開一條通路。

一個身影，踉蹌著，如同被狂風(fēng)撕碎的破敗紙鳶，正朝著我的攤子方向倒撞過來！

那是個年輕男子，身上穿著的……赫然是洗得發(fā)白、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卻依舊能辨認出式樣的——青嵐宗外門弟子服！

青嵐宗！

我的宗門！

那早己在修仙界除名、只存在于廢墟和噩夢中的地方！

“砰——！”

沉重的悶響。

那人影重重地砸在我的豆腐攤前，距離我的腳尖不過一尺！

巨大的沖擊力將我的條凳都撞得向后挪了半寸。

案板上的豆腐劇烈搖晃，最邊上的一板，“啪”地一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雪白的***混著血水濺開，觸目驚心。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巷子里所有的味道。

那人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身下迅速洇開一**暗紅粘稠的血泊，還在不斷蔓延，眼看就要漫到我的粗布鞋面。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還傳來模糊的驚叫。

巷子里的凡人全都嚇傻了，驚恐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忘了。

我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

目光死死釘在那件沾滿血污、卻依舊刺眼的青嵐宗外門弟子服上。

袖口處，一道歪歪扭扭用暗色絲線繡上去的、代表雜役弟子的“草”字標記，像一道丑陋的傷疤，狠狠刺痛了我的眼睛。

不……不可能……就在這時，那具“**”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一只沾滿血污、骨節(jié)分明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帶著垂死掙扎的恐怖力量，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我**在外的腳踝！

冰冷的、粘稠的、帶著濃重死亡氣息的血，瞬間浸透了我粗糙的襪口，緊緊貼上了皮膚！

“呃……” 地上的人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破碎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

他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張被血污和塵土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臉。

那雙眼睛，渾濁，渙散，瞳孔幾乎放大到極限，里面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瀕死的灰敗。

但他仿佛用盡了靈魂最后一絲力氣，死死地、空洞地“望”著我。

那只攥著我腳踝的手，痙攣著抬起，顫抖著，攤開滿是血污泥濘的掌心。

一枚小小的、沾滿血污的玉印，靜靜地躺在他手心。

玉質(zhì)溫潤，即使被血污覆蓋，依舊能看出其內(nèi)里流淌的、如同月華般的柔和光暈。

印鈕雕刻的，是兩片相互纏繞的、青翠欲滴的竹葉。

——青嵐宗掌門印信！

“師……師姐……” 破碎的、帶著血沫氣息的聲音，如同蚊蚋，卻像驚雷一樣狠狠劈進我的腦海！

他沾滿血的手指，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將那枚染血的掌門印，顫抖著、固執(zhí)地往我腳踝的方向推了推，似乎想塞進我的手里。

“快……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撕裂的肺腑里擠出來，帶著絕望的嘶鳴。

“山……門……破……了……”話音未落，他瞳孔中最后一點微弱的光芒徹底熄滅。

那只攥著我腳踝的手，驟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軟軟地垂落下去，“啪嗒”一聲砸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

身體最后抽搐了兩下，徹底歸于死寂。

死寂。

整條巷子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所有人都被這血腥詭異的變故嚇呆了，驚恐的目光在我和地上的**之間來回逡巡。

“掌……掌門印……” 我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師姐？

他叫我?guī)熃悖?br>
他是誰？

山門……破了？

青嵐宗……還有人活著？

還有人……在抵抗？

混亂和驚駭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yīng)。

我猛地蹲下身，顧不得那刺鼻的血腥和粘膩的觸感，伸手就去扶那具尚有余溫的**。

指尖觸碰到他冰冷僵硬的肩臂，想要將他翻過來，看清他的臉，至少……至少要知道他是誰！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順著他手臂內(nèi)側(cè)滑下，觸碰到他肘關(guān)節(jié)上方一寸的位置時——一種極其詭異、極其熟悉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和冰冷的皮膚，清晰地傳遞到我的指尖！

那里的骨骼……不是正常的圓潤堅硬，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細微、卻絕對無法忽視的、如同被無數(shù)細密鋼針反復(fù)穿刺、又強行彌合后的……蜂窩狀的凹陷！

這個位置！

這種獨一無二、深入骨髓的傷痕！

我的指尖像是被無形的毒針狠狠刺中，猛地一縮！

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徹底凍結(jié)！

一股比這深秋暮色更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炸開，瞬間凍結(jié)了西肢百骸！

青嵐宗戒律堂秘傳！

專用于懲罰叛門弟子、廢其經(jīng)脈根基的酷刑——千蜂針刑！

這傷痕……只可能來自宗門內(nèi)部！

只可能是……同門下的手！

“轟——！”

仿佛一道慘白的、裹挾著無盡毀滅的閃電，狠狠劈開了我刻意塵封了三年的記憶！

那些被烈火焚燒的殿宇，那些同門絕望扭曲的面孔，那些在血泊中掙扎的身影，那些……混雜在魔修猙獰面具中、曾經(jīng)無比熟悉、此刻卻扭曲如惡鬼的……同門臉孔！

那個血色的夜晚！

青嵐宗一夜傾覆！

尸山血海！

根本不是外界傳言的被強大魔宗突襲攻破！

原來……原來那場將我推入無間地獄、迫使我隱姓埋名、如同陰溝老鼠般東躲**的滅門慘禍……竟然始于同門的背叛！

是自內(nèi)而外的腐爛和撕裂！

“嗬……”一聲極其壓抑、如同瀕死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嘶鳴，不受控制地從我齒縫間泄露出來。

我蹲在血泊里，雙手死死摳住冰冷的地面，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慘白如骨。

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幅度之大，幾乎要將我整個人撕裂。

臉上那層精心涂抹、用來掩藏驚世容顏的蠟黃藥泥，此刻如同龜裂的劣質(zhì)面具，簌簌地往下掉著碎屑。

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角、鬢邊瘋狂涌出，瞬間沖刷掉更多的偽裝，露出底下驚鴻一瞥的、冰雪般瑩潤的肌膚底色。

原本刻意渾濁呆滯的眼底，此刻翻涌著滔天的血海、刻骨的冰寒，以及足以焚毀一切的狂怒風(fēng)暴！

同門……相殘！

背叛！

徹頭徹尾、令人作嘔的背叛！

“阿……阿月？”

旁邊傳來李嬸帶著哭腔、恐懼到變調(diào)的聲音，“你……你認識這死人？

他……他剛才叫你……”李嬸的聲音像是一把鈍刀，猛地將我混亂狂暴的思緒割開了一道縫隙。

不能暴露！

絕不能！

金瞳鬼蝠可能還沒走遠！

這些凡人驚恐的目光如同芒刺！

任何一絲異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zāi)！

我猛地低下頭，將所有的驚濤駭浪、所有的滔天恨意、所有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嘶吼，死死地、狠狠地壓回胸腔最深處！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更深的刺痛帶來一絲虛假的清明。

“不……不認識……” 我竭力模仿著村姑阿月該有的恐懼和顫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他……他抓我……嚇死我了……好多血……好多血啊……”我一邊語無倫次地重復(fù)著，一邊像被嚇瘋了一般，手腳并用地向后蹭，狼狽地遠離那具**和那片刺目的血泊。

粗布衣裙在地上拖出污濁的痕跡，沾滿了血和泥。

就在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的瞬間——巷口方向，那剛剛被金瞳鬼蝠帶來的死寂陰影尚未完全消散的地方，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xiàn)出來。

來人穿著一身素凈得幾乎融入暮色的月白長衫，衣料是頂級的冰蠶絲，行走間流瀉著水波般的微光。

墨黑的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半束，幾縷碎發(fā)垂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fā)清俊得不似凡塵中人。

長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顏色很淡，唇角似乎天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仿佛看透世情的涼薄弧度。

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瞳孔深處，竟沉淀著一抹極其內(nèi)斂、卻絕對無法錯認的……暗金色流光！

金瞳！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不是金瞳鬼蝠！

但那雙眼睛……那雙沉淀著暗金流光的眼睛，比鬼蝠的純粹金瞳更加幽邃，更加冰冷，帶著一種洞穿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先是掃過地上那具穿著青嵐宗外門服飾的**，掃過**手中緊握的那枚染血的掌門印信，最后，那冰冷得毫無溫度、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枷鎖，精準地、緩緩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目光落點，正是我因劇烈動作而微微散開的衣襟下，那一小片被冷汗沖刷掉蠟黃藥泥、暴露在昏暗暮色中的……冰雪般的鎖骨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