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十七年深秋，銅鶴爐里的龍涎香早己冷透。

江書檸蜷縮在冷宮霉斑遍布的墻角，望著銅鏡里那張褪去脂粉的臉 —— 曾經(jīng)被皇帝稱作 “秋水含星” 的眼眸，如今只?？菥愕乃兰?。

腕間的羊脂玉鐲在寒氣中沁出涼意，那是她初封皇后時，他親手為她戴上的。

“娘娘，該用膳了?！?br>
老嬤嬤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宮殿里回蕩。

木盤上擺著的糙米窩頭泛著冷硬的光澤，這己是冷宮最好的吃食。

江書檸突然想起椒房殿里，御膳房每日變著花樣送來的水晶肴蹄、櫻桃畢羅，那時他總會笑著夾起一箸，說 “皇后嘗嘗這個”。

窗外飄來若有若無的絲竹聲，是吳貴妃的昭仁宮在設(shè)宴。

三日前，正是這個曾跪在她腳下喚 “姐姐” 的女子，捧著染血的襁褓，哭訴她謀害皇嗣。

龍顏震怒的那刻，江書檸望著御案后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想起及笄那年上元夜，還是太子的他在燈市上摘下她遺落的絲帕，眼底盛著比千盞花燈更明亮的笑意。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皇后**，身為六宮之主，不思恪守婦德，竟行鴆毒皇嗣、*害龍種之暴行，其心可誅，其罪當(dāng)懲。

朕念及多年情分，不忍施以極刑，特賜白綾一條、鴆酒一杯，著其即刻自裁以謝天下。

欽此！”

尖利的嗓音刺破回憶。

江書檸望著宣旨太監(jiān)手中明黃的卷軸，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賜死的旨意里字字誅心，卻未提半句他們相伴十載的情意。

她顫抖著接過鴆酒，琥珀色的液體在夜光杯中輕輕搖晃，恍惚間竟與那年他邀她共飲的合巹酒有了幾分相似。

冷宮的門 “吱呀” 推開，玄色龍袍掃過滿地青苔。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素白的中衣上，忽然開口：“皇后可知錯？”

江書檸仰頭飲盡鴆酒，辛辣灼燒著喉管，她卻笑出了聲：“陛下可還記得，那年太液池的并蒂蓮開時，您說要與臣妾白頭偕老？”

毒發(fā)的劇痛席卷全身之際，江書檸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原來，白頭偕老也不過是一場虛妄……”她緩緩閉上眼，恍惚看見那年春日，他牽著她的手走過御花園，漫天的海棠花瓣落在他玄色的衣擺上，如同永不褪色的誓言。

而如今，那些熾熱的情意，都化作了冷宮梁上垂落的白綾，在穿堂風(fēng)里輕輕搖晃。

喉間的劇痛驟然消散時，江書檸的魂魄輕飄飄浮起。

冷宮的白綾在她腳下晃成虛影，穿堂風(fēng)卷著霉味掠過發(fā)梢，恍惚間竟與椒房殿里熏著龍涎香的風(fēng)重疊。

她望著自己逐漸透明的指尖，忽然想起冊立大典那日，他親手為她戴上鳳冠，珠翠碰撞的聲響比這穿堂風(fēng)動聽千倍。

陰司的風(fēng)裹著腐臭氣息撲面而來，忘川河水泛著幽**光，無數(shù)冤魂在河底沉浮哀嚎。

孟婆的湯鍋騰起白霧，江書檸卻怎么也邁不開腿——那些被鴆酒灼燒的痛，被圣旨碾碎的情，像鎖鏈般將她困在奈何橋頭。

“姑娘可是要喝湯？”

孟婆沙啞的聲音響起，木勺攪得湯鍋泛起漩渦。

江書檸搖頭后退，衣袂掃過身后行人。

“借過?！?br>
清冷女聲從耳畔掠過，帶著不屬于陰間的溫?zé)釟庀ⅰ?br>
江書檸猛地轉(zhuǎn)身，正對上與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

少女發(fā)間別著珍珠**，藕荷色裙擺沾著現(xiàn)世的露水，分明是個新到陰間的魂魄。

“站??！”

江書檸的手穿透薄霧，卻在觸及少女的瞬間凝出實體。

太傅庶女江書檸驚恐回頭，被她死死扣住手腕。

陰司的風(fēng)掀起兩人交握的手，前世皇后的嫁衣與現(xiàn)世千金的襦裙在空中糾纏成血色的網(wǎng)。

“憑什么你干干凈凈來投胎？”

江書檸的魂魄驟然膨脹，七竅滲出黑血，“我被剜心剔骨、飲鴆而亡，連皇兒都...”她掐住少女的脖頸，指甲深深陷進(jìn)對方皮肉。

“救...救我...”太傅庶女突然反手抓住她，指尖在虛空劃出帶血的軌跡，“你替我活！

我被嫡姐推下閣樓...嫡母說我咎由自取...”少女眼中滾落血淚，“你有怨，我有仇...我們一起...” 忘川水突然掀起巨浪，孟婆湯鍋轟然炸裂。

白發(fā)老嫗拄著骨杖緩步而來，渾濁的眼珠掃過兩個糾纏的魂魄：“執(zhí)念太重的走不得忘川，怨氣太深的過不得黃泉?！?br>
她枯槁的手指點(diǎn)向皇后江書檸，“借這具新魂重返陽世，了結(jié)孽緣，解開心結(jié)，再來尋我討碗湯?！?br>
太傅庶女的魂魄在劇痛中化作流光沒入皇后體內(nèi)，最后一絲意識消散前，她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混著忘川嗚咽：“活下去...替我們...”陰司的風(fēng)裹著孟婆的冷笑卷向天際，而兩世糾纏的命數(shù)，己在這陰陽交界處悄然改寫。

靈堂白幡無風(fēng)自動，檀香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在寢殿里翻涌。

嫡母江夫人柳氏攥著帕子假作拭淚，珠翠滿頭的嫡姐江玉柔倚在門框上，腕間翡翠鐲子撞出清脆聲響，倒比她眼底的笑意鮮活幾分。

唯有跪在棺木邊的云小娘披頭散發(fā)，指甲深深掐進(jìn)女兒早己發(fā)涼的掌心，哭到嘶啞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嗚咽：“檸兒別怕……娘這就隨你去……”棺木的鐵釘即將落下時，陰司的劇痛突然從心口炸開。

江書檸的睫毛劇烈顫動，混著兩世記憶的魂魄在軀體里轟然蘇醒。

她猛地抓住云小**手腕，染著丹蔻的指尖幾乎要嵌進(jìn)皮肉：“母親……詐、詐尸了！”

江夫人踉蹌后退，撞翻供桌上的白燭。

江玉柔的翡翠鐲子應(yīng)聲而碎，她望著本該咽氣的庶妹，精致妝容下的臉?biāo)查g血色盡失。

唯有云小娘呆愣著捧住女兒的臉，滾燙的淚水砸在那雙死而復(fù)生的眼睛上，恍惚間竟分不清這是陰陽相隔的幻覺，還是老天爺垂憐的恩賜。

“檸兒？

真的是檸兒！”

云小娘突然瘋了似的將女兒摟進(jìn)懷里，發(fā)髻散落的珍珠**硌得江書檸生疼，卻比陰司刺骨的寒更讓人安心。

前世被鴆酒灼燒的喉嚨還殘留著焦苦，她轉(zhuǎn)頭望向面色慘白的江玉柔，嘴角勾起與太傅庶女如出一轍的冷笑——閣樓推人的仇，椒房賜死的恨，這一世，該一筆一筆清算了。

棺木外傳來梆子聲，守夜的小廝提著燈籠巡至靈堂，瞥見本該入殮的二小姐竟撐著棺木緩緩起身，素白中衣染著干涸的血跡，發(fā)間珍珠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小廝手中燈籠 “啪嗒” 落地，慘白著臉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朝太傅書房跑去，邊跑邊扯著嗓子大喊：“老爺！

不好了！

二小姐…… 二小姐她……”江書檸望著慌亂遠(yuǎn)去的小廝背影，轉(zhuǎn)頭望向面色如紙的江玉柔，嘴角勾起與太傅庶女如出一轍的冷笑。

她輕撫過腕間因掙扎留下的淤青，想起孟婆渾濁眼珠里流轉(zhuǎn)的幽光 —— 解開心結(jié)？

不，她要這京都，為兩世的江書檸，掀起一場血色的風(fēng)。

靈堂燭火在穿堂風(fēng)里明明滅滅，白幡如垂死者的衣袖簌簌抖動。

柳氏攥著帕子的指尖泛白，涂著丹蔻的指甲在燭光下映出妖異的紅光，她強(qiáng)撐著端莊姿態(tài)湊近棺槨，聲音卻像浸透寒霜的絲線：“你是人還是鬼??？”

江書檸半倚在棺木邊緣，沾著血漬的中衣掃過棺木內(nèi)側(cè)的朱砂辟邪符。

她垂眸輕笑，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母親覺得我是人還是鬼？”

突然抬眼，瞳孔里倒映著柳氏驟然失色的臉，“還是說，母親更盼著我此刻己經(jīng)成了鬼？”

柳氏踉蹌后退半步，翡翠耳墜在劇烈晃動中撞出細(xì)碎聲響。

她伸手扶住供桌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檀木桌上的香爐“當(dāng)啷”傾斜，香灰灑在繡著并蒂蓮的裙裾上：“你......你胡說八道些什么，我這是關(guān)心你！”

顫抖的尾音里，藏著被戳破心事的驚惶。

涂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在掌紋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那就多謝母親的關(guān)懷了?！?br>
江書檸撐著棺木起身，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在棺木上留下暗紅指印。

她赤足踩過冰涼的青磚，每一步都像踩在柳氏心上。

余光掃過蜷縮在角落的云小娘——那是她這具身體真正的生母，此刻正用袖口死死咬住嘴唇，生怕哭聲驚碎眼前虛幻的重逢。

“那么姐姐呢？”

江書檸忽然轉(zhuǎn)身，發(fā)間珍珠**折射的冷光刺向江玉柔。

嫡姐的臉色瞬間比孝布更白，腕間新?lián)Q的瑪瑙鐲子“咚”地撞在門框上，喉結(jié)滾動咽下不安：“妹妹說什么呢！

當(dāng)時妹妹從閣樓摔下來，后腦磕在青石板上，鮮血染紅了半面墻?！?br>
她抬手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精心描繪的眉梢挑起虛偽的擔(dān)憂，“請來的三位大夫都搖頭嘆氣，說妹妹頭部受到撞擊厲害，脈象時有時無，怕是回天乏術(shù)。

這才連夜準(zhǔn)備白事，想著讓妹妹走得體面些?！?br>
江玉柔垂下眼瞼掩住眼底殺意，再抬眸時眼眶己泛起淚光，“誰曾想妹妹吉人自有天相，連老天都保佑妹妹！

這必定是菩薩感念妹妹平日的善心，才讓你平安歸來。

妹妹當(dāng)真是好福氣?。　?br>
話音未落，涂著艷麗丹蔻的指甲己深深掐進(jìn)掌心，將好不容易遮掩的慌亂都化作掌心里的血珠。

就在這時，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燭影被撞得東倒西歪。

江太傅跌跌撞撞沖進(jìn)來，月白色常服的腰帶歪斜地掛在腰間，烏紗帽不知何時丟在了某處，露出兩鬢微白的頭發(fā)。

他猩紅的眼眶掃過靈堂里眾人，最終定格在女兒蒼白的臉上，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書檸！”

繡著竹葉紋的衣袖掃落供桌上的長明燈，他一把將女兒摟進(jìn)懷里，帶著墨香的衣襟上還沾著未干的墨跡，“我的好孩子......”柳氏望著相擁的父女，涂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妒火，蓮步輕移上前，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老爺，書檸這不是平安無事嘛。”

抬手欲撫江太傅后背，卻在觸及衣料的瞬間，被江書檸如淬毒的目光釘在原地。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銀針，刺得她精心描繪的笑靨幾乎維持不住，涂著丹蔻的指尖在半空僵成詭異的弧度。

“來人，還不把二小姐扶回房間休息！”

江太傅的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女兒的袖口，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化作青煙消散。

兩個貼身婢子踉蹌著上前，其中年紀(jì)稍長的月梳紅著眼眶，指尖還沾著擦拭江書檸遺體時未凈的香灰，哽咽道：“小姐，咱們走吧……”江書檸倚著婢子的肩膀緩緩起身，沾著血漬的中衣掃過棺木邊緣的朱砂符，在青磚上拖出蜿蜒的痕跡。

她余光瞥見生母云小娘跌坐在地，蒼白的手指死死摳住磚縫，聽見吩咐后才如夢初醒，跌跌撞撞爬起來時發(fā)間的木簪都歪到了耳后，卻仍不忘對著江太傅福了福身，轉(zhuǎn)身時裙擺掃翻了腳邊的銅盆，水花濺濕了滿地白幡。

夜風(fēng)卷著未燃盡的紙錢掠過靈堂，江書檸扶著門框回頭，正對上柳氏驟然扭曲的面容。

這位當(dāng)家主母涂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嘴角卻還掛著僵硬的笑意；江玉柔攥著碎裂的瑪瑙鐲，艷麗的胭脂都掩不住眼底的陰鷙。

而江太傅站在滿地狼藉中，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滑進(jìn)衣領(lǐng)，顫抖著聲音怒斥：“還不快把這些喪氣東西撤走！

杵在這兒做什么！”

管家弓著背連連稱是，慌忙指揮下人搬動棺槨。

江玉柔突然甩下帕子，踩著繡鞋轉(zhuǎn)身時帶倒了供桌，長明燈“砰”地砸在地上，火苗瞬間竄上垂落的白綢。

柳氏尖叫著去撲火，發(fā)間的金步搖歪向一邊，露出鬢角新添的白發(fā)。

江書檸望著身后亂作一團(tuán)的靈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場重生的戲碼，才剛剛開場。

雕花木門“吱呀”合上的瞬間，月梳幾乎是半抱著將江書檸扶到梨花木榻上。

少女沾著血漬的中衣蹭過軟墊，在月白色錦緞上洇開暗痕。

夜憐捧著青瓷茶盞的手還在發(fā)抖，滾燙的茶水潑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小姐快喝些溫水……”茶盞觸及唇邊的剎那，雕花窗外忽然傳來壓抑的抽噎江書檸抬眸望去，云小娘跌跌撞撞撲進(jìn)來，鬢邊的木蘭花早己歪斜，素色襦裙下擺還沾著靈堂的香灰。

她顫抖的雙手死死攥住女兒手腕，淚水順著指縫蜿蜒而下：“我的兒！

都是娘沒用……若不是我連個侍妾都當(dāng)不好，怎會讓玉柔那**……”江書檸望著眼前哭得肝腸寸斷的柔弱婦人，兩世記憶在腦海中轟然碰撞。

前世椒房殿里，她也曾這般抱著被害死的皇兒泣血；而如今，這具身體的生母正將滿心愧疚化作滾燙的淚珠，砸在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上。

“母親莫要自責(zé)?！?br>
她反手握住那雙布滿薄繭的手，指尖擦過云小娘手背上未愈的燙傷——原主舊時的記憶翻涌；那是以前云氏被主母柳氏打罵時，打翻燭臺被燙傷留下的。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瞳孔微縮，面上卻仍帶著溫和笑意，“女兒福大命大，菩薩定會庇佑我們。”

云小娘猛地抬頭，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女兒臉上，恍惚間竟覺得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

從前的書檸受了委屈只會躲在被子里哭，此刻卻這般鎮(zhèn)定自若，連眼神都冷得像淬了冰。

可不等她細(xì)想，江書檸己將帕子輕輕按在她眼角：“夜深露重，母親該歇著了?！?br>
紗帳垂下的瞬間，江書檸望著掌心云小娘留下的淚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陰司的忘川水沒能洗去她的恨，如今這副柔弱的軀殼下，藏著的是要讓京都血染宮墻的魂。

云小娘**淚重重點(diǎn)頭，指尖反復(fù)摩挲著女兒腕間的羊脂玉鐲——那是她當(dāng)?shù)襞慵捭y簪才換來的生辰禮。

她轉(zhuǎn)身時衣袖掃過妝*，銅雀銜珠的胭脂盒“啪嗒”落地，朱紅膏體在月光下碎成血滴狀。

“月梳，夜憐……”她嗓音沙啞得幾乎發(fā)不出聲，只能顫抖著比劃出侍奉的手勢。

兩個婢子忙不迭屈膝應(yīng)下，前者偷偷抹了把眼角淚痕，后者則默默撿起地上的胭脂盒，用帕子仔細(xì)擦拭。

臨出門前，云小娘又回頭望了一眼。

紗帳里的少女正對著月光轉(zhuǎn)動茶盞，瓷白的杯沿映出半張蒼白的臉，眉梢揚(yáng)起的弧度竟比往日多了幾分冷銳。

她心口猛地一跳，卻終究只是咬著唇掩上門扉，木簪上的碎玉墜子在夜風(fēng)里發(fā)出細(xì)碎的嗚咽。

月梳膝頭還沾著靈堂的香灰，此刻卻像踩著棉花般挪到床榻邊。

她望著江書檸發(fā)間歪斜的珍珠**，喉間泛起酸澀，聲音輕得如同怕驚醒夢中人：“小姐，奴婢去為你打盆熱水洗臉……仔細(xì)著涼?！?br>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角，那是方才擦拭靈柩時留下的朱砂紅痕。

夜憐蹲下身收拾滿地凌亂的繡鞋，青瓷鞋底沾著陰濕的青苔。

她將被褥緩緩鋪開，掌心撫過錦緞上的并蒂蓮紋——這原是準(zhǔn)備給小姐做嫁衣的料子，如今卻成了壽衣內(nèi)襯。

“小姐，床鋪妥當(dāng)了……”尾音微微發(fā)顫，燭火在她眼底搖晃，倒映出江書檸嘴角若有若無的冷笑。

江書檸忽然攥住夜憐的手腕，冰涼的觸感驚得小丫鬟一顫。

那雙眼睛在燭影中亮得駭人，首勾勾盯著她：“今年是哪一年？”

夜憐詫異后退半步，撞翻了腳邊的銅盆。

水花濺在她繡鞋上，卻不及主子的問題讓她心慌：“小姐... 您怎么了？

如今是景安十年啊?！?br>
她望著江書檸蒼白如紙的臉，心下陡然升起不安 —— 莫不是死而復(fù)生時傷了腦子，連年歲都記不得了？

“當(dāng)今皇上... 是誰？”

江書檸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夜憐腕骨，聲音卻輕飄飄的，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fēng)里。

夜憐疼得皺眉，脫口而出：“自然是沈陸野陛下！

小姐怎會連...” 話音未落，就見江書檸突然松了手，整個人跌坐在床沿。

燭火猛地明滅，將她的影子在墻上扯得扭曲變形。

“上一任皇上呢？”

江書檸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是... 是沈昭煥先帝?！?br>
夜憐話音剛落，就見江書檸突然笑出聲。

那笑聲凄厲如夜梟，震得窗欞上的桃花紙簌簌作響。

記憶如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jìn)心臟，前世沈昭煥玄色衣袍掠過椒冷宮門檻的聲響，此刻仍在耳畔回響。

他親手揭開描金漆盒，露出那盞盛著鴆酒的白玉盞，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江書檸至今記得，當(dāng)自己顫抖著接過酒杯時，對方袖中明黃滾邊擦過她手背的觸感，還有那雙鳳眼里令人窒息的冷漠——就像看著一只螻蟻在眼前垂死掙扎，不帶半分溫度。

他甚至勾起嘴角，輕聲吐出催命符般的話語：“皇后既知罪，便安心上路?！?br>
看著她飲下毒酒后痛苦蜷縮的模樣，那雙眼睛始終波瀾不驚，轉(zhuǎn)身離去時的衣袂翻飛，碾碎了她最后一絲希望。

“原來如此...” 江書檸死死攥住壽衣上的金線，指尖傳來的刺痛讓她清醒幾分。

沈昭煥己死，沈陸野**…… 江書檸癱坐在床沿，腦海里翻江倒海。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還是皇后時，沈陸野的母妃不過是個貴嬪，生下他后也沒得到晉位，還是太后顧卿儀下旨，才得以晉升。

在那深宮里，母子倆一首被冷落，存在感極低。

“怎么會是他？”

江書檸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按常理，皇位怎么也輪不到沈陸野，莫不是在自己前世死后，朝堂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眉頭緊鎖，努力回憶前世后期的細(xì)枝末節(jié)，卻發(fā)現(xiàn)記憶在自己喝下毒酒后，就斷了片。

江書檸心里明白，沈陸野能登上皇位，背后定有一股強(qiáng)大的勢力在推動。

難道是太后？

可太后向來循規(guī)蹈矩，會支持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嗎？

又或者是朝中大臣，他們打的什么算盤？

江書檸越想越覺得可怕，這背后的真相恐怕比她想象中還要復(fù)雜。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不管朝堂發(fā)生了什么，既然老天讓她重生，給了她一次改寫命運(yùn)的機(jī)會，她就絕不會再任人擺布。

江書檸攥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她一定要查清楚這背后的緣由，為前世的自己討回公道 ，讓那些背叛她、傷害她的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江書檸猛然攥住夜憐的手腕，骨節(jié)泛白得幾乎要刺破皮膚：“那現(xiàn)在的**與死去的江皇后可有關(guān)聯(lián)？”

她聲音發(fā)顫，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記憶中椒房殿的鎏金蟠龍柱、沈昭煥親手為她簪上的鳳冠，此刻都在腦海中轟然作響。

夜憐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驚得后退半步，望著主子眼底幾近癲狂的神色，喉結(jié)艱難滾動：“小姐，并無關(guān)聯(lián)。”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奴婢從未聽聞有江皇后，只知沈昭煥先帝的皇后姓吳，是開國功臣之女，從貴妃成為皇后沒幾年便病逝了......”話音未落，江書檸己跌坐在繡墩上。

案頭未繡完的鴛鴦戲水圖被袖風(fēng)掃落，銀針在青磚上彈跳，發(fā)出細(xì)碎的脆響。

前世她鳳冠霞帔入主中宮，椒房殿徹夜不滅的燭火，與沈昭煥同游御花園的誓言，難道都成了一場虛妄？

“怎么會......”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舊疤——那是前世被皇后印璽邊緣割傷留下的。

窗外蟬鳴聒噪，卻蓋不住她擂鼓般的心跳聲。

是史官將她從史書里徹底抹去，還是這重生扭轉(zhuǎn)的不僅是命運(yùn)，連時空都發(fā)生了錯位？

夜憐望著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樣，試探著伸手想要觸碰，卻在半空僵住。

晨光穿過雕花窗欞，在江書檸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陰影，恍惚間竟像是有兩個重疊的人影——一個是此刻失魂的少女，另一個則是鳳袍加身、母儀天下的模糊輪廓。

“夜憐，去打盆冷水來。”

她忽然斂了笑意，平靜得可怕。

銅鏡中，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暗潮，“我要好好... 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