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碎才貌聯(lián)姻締夙盟，鸞凰帳暖孕初成。

誰知紅燭藏奸計，半世癡纏夢碎聲。

林卿卿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鎏金茶盞，目光怔怔望著廊下新糊的絹紗。

晚秋的風裹著金桂香穿堂而過，卻吹不散她眉間凝結的愁云。

茶盞里的碧螺春早己涼透，氤氳水汽在妝*銅鏡上凝成細珠，恍惚間竟與十六年前那夜的雨霧重疊。

那年她年方及笄，正是**府最得寵的嫡**。

春日瓊林宴后，父親指著榜下端方如玉的探花郎笑問：“吾兒可愿？”

林卿卿紅著臉低下頭，手中的帕子絞了又絞，輕聲應道：“一切但憑父親做主。”

就這樣，一段看似天作之合的姻緣就此定下。

她記得蕭逸凡遞來的梅花箋上，簪花小楷寫著“愿得一心人”，也記得洞房花燭夜他親手為自己卸下嫁衣，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

婚后不久，她便有了身孕。

蕭逸凡在父親助力下升任工部郎中，常要外出監(jiān)工。

林卿卿不舍與丈夫分離，便執(zhí)意隨行。

那是個溽熱的秋日，行至青崖山時忽遇山匪。

混亂中她被推入破廟，腹中如刀絞般劇痛。

七個月的胎兒落地時瘦小如貓，氣若游絲。

貼身丫鬟小翠含淚提議：“夫人且安心休養(yǎng)，奴婢帶小姐去附近的慈幼局暫避，待脫險后即刻接回?！?br>
林卿卿猶豫再三，最終點頭答應。

待官兵趕到時，林卿卿己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便見夫君蕭逸凡懷中抱著襁褓，身后立著個眉清目秀的素衣婦人。

“這是賈玉兒，我去慈幼局途中偶遇的寡婦。

她丈夫剛過世，她**葬夫，還帶著個女兒，看著實在可憐。”

蕭逸凡解釋道，“我見她與夫人生產(chǎn)時日相近，便做主將她帶回來，給孩子做個奶媽。”

林卿卿望著賈玉兒低垂的眉眼，那謙卑笑意下藏著鋒芒，卻因產(chǎn)后體虛未及細想。

蕭逸凡對自己的嫡長女疼愛有加，為女兒取名桂秋，因女兒生在秋日，便引韋應物“飄蕭松桂秋”的詩句得名。

林卿卿覺得詩雖是好詩，但是取名俗氣，但見丈夫興致盎然，也只將不滿咽回肚里。

蕭郎中秉著博愛的作風，體諒奶媽賈氏讀書不多，他轉(zhuǎn)頭又給賈氏的女兒取名林伶子——“賈氏的亡夫與夫人同姓，姓林，這個孩子看著可憐，取個‘伶’字，盼她聰明伶俐。”

經(jīng)此一遭，林卿卿的身子骨終究是虧了。

每至陰雨，小腹便如墜寒冰，絞痛難忍。

她倚在雕花榻上，看著銅鏡里日漸憔悴的容顏，手中的鮫綃帕不自覺攥緊。

那日，蕭逸凡下值歸來，見她又在飲苦澀的湯藥，眉間滿是心疼：“夫人何苦如此？”

林卿卿強撐著起身，溫言笑道：“都是為妻無用，生產(chǎn)桂秋時盡傷了身子，如今身體不適不能**，不能為夫君綿延子嗣。

不如夫君擇幾房美妾入門，也好為蕭家開枝散葉?！?br>
蕭逸凡聞言，連忙握住她的手，語氣懇切：“夫人說的什么話？

我飽讀圣賢書，又豈是那貪慕美**欲之人。

在我心中，只要有夫人一人便好?！?br>
話雖如此，他卻又道：“只是那桂秋的奶媽賈玉兒，著實令人憐惜。

她盡心照料桂秋，又孤苦無依。

若能納她為妾，也算是為蕭家添個得力幫手。”

林卿卿望著丈夫眼中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終究還是點了頭。

賈玉兒入府那日，著一身素淡的藕荷色襦裙，跪在堂前叩謝主母恩典。

林卿卿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想起她剛入府時抱著女兒小心翼翼的模樣，接過了她遞上的敬茶，將其封為良妾。

此后數(shù)年，賈良妾果然“不負眾望”，接連生下一兒一女。

她雖成了良妾，卻對自己帶來的女兒林伶子嚴苛異常。

別的丫鬟尚有閑暇識字，獨獨林伶子只能做些粗活。

有人勸她：“好歹是自己的骨肉。”

賈玉兒卻冷笑道：“她生來便是賤命，莫要忘了本分才好。”

林卿卿也曾勸說：“孩子還小，讀書識字也是好的。”

賈玉兒只是低眉順眼地應著，轉(zhuǎn)眼卻照舊。

漸漸地，林伶子出落得越發(fā)標致，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倒不像是賈玉兒的模樣，可能是隨了父親。

蕭桂秋常在她面前抱怨：“那死丫頭整日狐媚子似的，總愛與我作對。”

林卿卿雖覺得女兒說得有些夸張，卻也漸漸對林伶子生了幾分不喜。

在她悉心教導下，蕭桂秋出落得知書達理，雖不如林伶子明艷動人，卻自有一番大家閨秀的氣度。

看著女兒亭亭玉立的模樣，林卿卿心中滿是欣慰。

這些年，她的身子越發(fā)不好，每日要靠湯藥吊著。

但看著蕭家蒸蒸日上，兒女雙全，她總覺得，這一輩子也算**了。

轉(zhuǎn)眼到了蕭桂秋及笄之年。

這本是件大事，該好好操辦。

林卿卿實在撐不住，便將諸事都交給了賈玉兒。

她哪里知道，這一放手，竟是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