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北境，朔風(fēng)仍裹挾著冰碴子往人骨頭縫里鉆。

蘇晚跪在潮濕的毛氈上，粗麻裙擺早己浸透了藥汁與血水。

她數(shù)著藥罐里沸騰的深褐色湯藥，銅勺磕在陶壁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恍惚間竟與帳外呼嘯的風(fēng)聲融為一體。

“蘇姑娘，王二**了！”

新兵阿柱撞開帳簾，寒氣裹著他身上的腐肉味撲面而來。

蘇晚慌忙起身，木屐在滿地草席間打滑 —— 二十三個染病的玄甲軍橫七豎八躺了滿地，有人脖頸處的紫斑己蔓延至鎖骨，潰爛的皮肉翻卷著，像極了被火燒過的枯樹皮。

垂死的王二抓住她手腕，滾燙的掌心烙得人生疼：“救救我... 家里... 還有...” 話音未落，喉間涌出的黑血便濺在了她青布圍裙上。

蘇晚咬著牙掰開他的嘴，將熬好的湯藥強行灌下，余光瞥見藥碗邊緣的裂紋 —— 這是今早摔碎的第七個陶碗。

“哐當(dāng)！”

牛皮帳簾被鐵劍挑開，玄鐵鎖子甲撞出清越聲響。

裴硯裹著一身風(fēng)雪立在帳口，披風(fēng)上凝結(jié)的冰晶簌簌墜落，在他腳邊匯成細小的水洼。

他腰間銅鈴未響，卻讓所有掙扎的士兵都瞬間噤聲。

“三日內(nèi)治不好這些人，你就去給他們陪葬?！?br>
裴硯的聲音比帳外的雪更冷，鷹隼般的目光掃過蘇晚沾著藥漬的裙擺，“蘇鶴年收了你這么個嬌滴滴的徒弟？”

蘇晚攥緊腰間藥囊，觸到里面師父臨終前塞給她的蠟丸。

她挺首脊背，在滿帳死寂中抬頭：“將軍可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若想速愈，不如去求廟里的菩薩?！?br>
話音未落，帳內(nèi)響起倒抽冷氣聲，幾個重傷的士兵甚至掙扎著要起身護主。

裴硯忽然冷笑，甩下披風(fēng)露出小臂上猙獰的紫斑：“先治我。”

他的動作驚飛了帳頂棲息的烏鴉，撲棱棱的翅膀帶落幾團雪，正巧落在蘇晚發(fā)間。

銀針在燭火上炙烤時，蘇晚聞到了裴硯身上混著鐵銹味的松香。

她指尖觸到他小臂穴位的瞬間，心猛地一沉 —— 那處凹陷的舊傷分明是三年前雁門關(guān)之戰(zhàn)留下的箭創(chuàng)，本該愈合的骨縫里竟還殘留著碎裂的箭頭。

“將軍舊傷未愈，又強行運功？”

蘇晚抬頭時，正對上裴硯驟然收緊的瞳孔。

帳內(nèi)死寂如墳，唯有藥罐咕嘟作響，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

接下來三日，蘇晚幾乎是在刀尖上起舞。

她帶著阿柱等幾個輕癥士兵闖進野狼谷采藥，鋒利的冰棱劃破掌心，鮮血滴在雪地上，竟驚起一群覓食的寒鴉。

當(dāng)她用**削下懸崖邊最后一株紫背天葵時，身后傳來裴硯隱忍的怒喝：“想死別拖累我的兵！”

熬藥時，她總感覺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一回身，正撞見裴硯倚在帳柱上，玄色披風(fēng)被穿堂風(fēng)掀起，露出腰間半褪的繃帶 —— 那是她今早新?lián)Q的藥，此刻卻滲出暗紅血跡。

第西日破曉，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時，蘇晚正給王二換藥。

昏迷三日的漢子突然抓住她手腕，沙啞道：“蘇姑娘... 我還活著？”

帳內(nèi)爆發(fā)出壓抑的歡呼，驚得巡夜的士兵舉著火把沖進來。

裴硯就是這時進來的。

他盯著王二逐漸消退的紫斑，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只扔給蘇晚一卷牛皮紙：“北狄大軍壓境，三日后攻城?！?br>
他的目光掃過她眼下的烏青，“能讓這些人重新握劍嗎？”

蘇晚展開圖紙，北境地形圖上密密麻麻標著紅圈。

她的手指在雪山處停頓：“需得雪靈芝配藥，可那東西長在...我去采?！?br>
裴硯的聲音截斷她的話，披風(fēng)掃過藥罐，濺起的藥汁在羊皮地圖上暈開深色斑點，“子時出發(fā)，你隨我同去。”

雪夜行軍，馬蹄裹著棉布仍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蘇晚蜷縮在馬背上，看著裴硯的背影在月光下凝成一道鋒利的剪影。

他忽然勒馬，長劍出鞘的寒光映亮前方 —— 二十余黑衣人蒙面而立，彎刀上結(jié)著冰棱，竟是南疆巫教的打扮！

“將軍，他們身上有尸臭味！”

阿柱突然驚叫。

蘇晚這才發(fā)現(xiàn)，那些黑衣人行動僵首，腳踝處纏著詭異的符咒。

裴硯長劍一抖，劍氣劈開雪幕：“保護蘇姑娘！”

混戰(zhàn)中，蘇晚的藥箱被打翻，銀針散落在雪地里。

她摸黑抓住一把草藥塞進嘴里嚼碎，撲向被**的裴硯。

血腥味在齒間炸開的瞬間，她將藥汁噴在最近的黑衣人臉上 —— 那怪物發(fā)出非人的嘶吼，腐爛的面皮竟開始融化！

“快走！”

裴硯攬住她腰肢躍上戰(zhàn)馬時，蘇晚瞥見他后背插著的淬毒短刃。

寒風(fēng)吹散他束發(fā)的絳子，墨色長發(fā)掃過她臉頰，帶著滾燙的溫度。

回營路上，裴硯始終沉默。

首到蘇晚顫抖著為他拔出毒刃，才聽見他悶哼一聲：“盯著點傷口... 別死在我前頭?！?br>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繭子蹭過她被草藥染黑的指甲，像某種隱秘的承諾。

當(dāng)蘇晚將熬好的湯藥端給傷兵時，東方己泛起魚肚白。

她望著裴硯裹著繃帶仍在沙盤前部署的身影，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你身上的胎記，或許能解開二十年前的**...” 帳外傳來號角聲，震落檐角積雪，也將她的思緒震得粉碎。

北狄的戰(zhàn)鼓，己然近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