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將寧凡的意識包裹得密不透風(fēng)。

他感覺自己墜入無盡深淵，耳畔蟋蟀的鳴叫忽遠(yuǎn)忽近，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喪鐘。

西肢沉重得如同灌鉛，唯有心臟還在胸腔里鈍痛著，提醒他尚未徹底淪為**。

“大哥哥，你一定要活下去……” 少女的聲音像一根細(xì)**破黑暗，寧凡的指尖驟然抽搐。

那聲線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顫抖，卻像火種般在他即將熄滅的靈臺炸出星火。

他拼盡全力掀開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白光，繼而浮現(xiàn)出一張沾著泥污的小臉。

白衣少女跪坐在潮濕的青磚上，布巾在銅盆里浸透后擰出的水滴，正順著她腕骨滴落在寧凡潰爛的傷口上。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卻在觸及他結(jié)痂的血跡時(shí)忽然放輕 —— 仿佛擦拭的不是一具遍體鱗傷的軀體，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為…… 什么……” 寧凡的喉嚨像塞著碎玻璃，每個字都割得生疼。

少女的手猛地一抖，布巾上的污水濺在他鎖骨的淤青處。

她垂下眼瞼，睫毛在眼下投出細(xì)碎的陰影：“因?yàn)榇蟾绺绲难凵瘛?和哥哥被做成血燈那晚一樣?！?br>
她的聲音輕得像飄在夜風(fēng)里的蒲公英，“他們說鼎爐不該有眼神，可哥哥首到油盡燈枯，都在瞪著天上的月亮?！?br>
寧凡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攥緊。

記憶如潮水倒灌 —— 十二歲那年，寧孤被族老按在祭臺上剜去靈根，小小的身軀在血泊里扭曲成蝦米，卻始終緊盯著他藏在梁柱后的衣角，眼里盛滿恐懼，卻沒有一滴淚。

“我叫小梅?！?br>
少女忽然把布巾疊得方方正正，放進(jìn)銅盆時(shí)發(fā)出清脆的響，“哥哥說，名字是刻在骨頭上的印記，就算被磨成鼎爐灰，只要有人記得，就不算真的死了?！?br>
她從懷里掏出半個硬邦邦的饅頭，掰成黃豆大的小塊，“他們給的飯有**，我偷偷吐在床底下了?！?br>
饅頭塊遞到唇邊時(shí)，寧凡聞到了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他張開嘴，任少女將食物推進(jìn)口腔，牙齒卻在咀嚼時(shí)巧妙地將藥末剔到腮幫。

喉間傳來鐵銹味，不知是嘴角的傷口滲血，還是內(nèi)心的灼燒。

他的目光掠過小梅腕間的疤痕 —— 那是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邊緣呈外翻的鋸齒狀，顯然是用粗糙的**反復(fù)切割所致。

殿外傳來甲胄相撞的輕響。

小梅的瞳孔驟縮，像受驚的幼鹿般站起身，裙擺掃過銅盆，潑出的水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花。

她將剩下的饅頭塞進(jìn)寧凡掌心，指尖在他掌紋里快速劃過：“戌時(shí)三刻，西側(cè)耳房有運(yùn)尸車經(jīng)過?！?br>
她的呼吸拂過他耳畔，“車輪第三根輻條有裂紋，跳車時(shí)護(hù)好后腦?！?br>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暗門后不到十息，合和殿的銅環(huán)門栓便 “哐當(dāng)” 落地。

紫衣女子踏著重油浸透的木屐走來，裙裾上繡的曼陀羅花紋在燭火下泛著妖異的紫光。

她指尖的丹蔻戳進(jìn)寧凡下巴，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頜骨：“寧家余孽的骨頭果然硬，百八十個小丫頭騎在你身上采補(bǔ)，竟還留著半口氣?！?br>
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貼上他干涸的唇，“不過沒關(guān)系，明日卯時(shí)，新入門的弟子會排著隊(duì)來吸你的陽氣 —— 從最嫩的小弟子開始，一寸寸把你啃成空殼?！?br>
寧凡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開。

他盯著煞姑眉間的朱砂痣，想象那紅點(diǎn)是寧孤眉心的胎記 —— 那個總在他練功時(shí)偷偷塞蜜餞的弟弟，臨死前被剜去的靈根，正泡在族老書房的玉瓶里，供人觀賞。

“陽盡之后，你的眼睛會被做成窺心鏡?！?br>
煞姑的指甲劃過他眼皮，“用鼎爐的怨恨養(yǎng)出的法器最是靈驗(yàn)，尤其是你這種……” 她忽然咯咯笑起來，“明明只剩一口氣，卻像淬了毒的針尖般扎人的眼神?！?br>
侍女的掌心按在丹田時(shí)，寧凡故意放松肌肉，任她們探到枯竭的靈脈。

煞姑罵罵咧咧地踢翻銅盆，裙角掃過他腳踝時(shí)，他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 那是寧家密室才有的熏香，這個女人，果然和叛徒有關(guān)。

殿門關(guān)閉的剎那，寧凡聽見自己胸腔里發(fā)出瀕死野獸般的低吼。

他摸索著把小梅藏在草席下的碎瓷片攥緊，鋒利的邊緣割破掌心，卻比不上內(nèi)心的萬分之一。

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的 “勞宮穴”，用疼痛保持清醒 —— 這是寧孤被抓走前，他教給弟弟的最后一個自救法門。

子時(shí)三刻，更夫的梆子聲驚飛檐下宿鳥。

寧凡忽然感覺有什么東西從頭頂墜下，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眉心。

意識深處響起轟鳴，仿佛萬座金山同時(shí)崩塌，繼而又陷入絕對的寂靜。

他看見無垠星空中，某位橫臥億萬里的存在翻了個身，袖中落下一枚黑白雙色的鎖形器物，如流星般墜入他的胸口。

陰陽鎖的紋路在皮膚上游走時(shí)，寧凡咬住牙床不讓自己叫出聲。

那不是尋常的疼痛，而是骨髓被重新澆筑的劇痛 —— 像是有雙無形的手，正將他的靈脈一寸寸扯斷，再用陰陽二氣重新編織。

當(dāng)鎖形印記最終成型時(shí)，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溢出笑聲，混著咳出的血沫，在寂靜的殿內(nèi)顯得格外凄厲。

“仙皇……” 他**著胸前流轉(zhuǎn)的黑白二氣，指尖觸到印記邊緣時(shí)，忽然有畫面閃過 —— 某位身著道袍的老者將鎖拋向混沌，萬千世界在鎖孔中如走馬燈般輪轉(zhuǎn)。

記憶不屬于他，卻又帶著熟悉的溫度，仿佛這具身體曾千萬次握持過這枚器物。

卯時(shí)的梆子聲響起時(shí)，寧凡己經(jīng)能勉強(qiáng)撐起上半身。

他扯下破破爛爛的中衣，用碎瓷片在布條上寫下 “寧家有**，龍涎香” 的血字，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