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村坐落在兩道山梁夾成的溝壑里，村口那株老槐樹比祠堂的年頭還長。

今兒個是老七爹的喪宴，三張八仙桌擠在靈堂前的空地上，燉肉的香氣混著紙錢灰，在暮色里打著旋兒。

張鐵嘴啃著塊豬肘子，油順著下巴淌進補了十七個補丁的藍布褂。

他那雙犀利的眼睛總往新漆的棺材上瞟，漆面烏黑發(fā)亮，倒映著孝子們慘白的臉。

"老七啊，"他拿筷子尖戳了戳主家，"你這棺材板子刨得急，漆里怎么摻著股子腥臊味？

"話音未落，靈堂頂棚的燈泡"滋啦"爆了個火星子。

啃雞腿的王屠戶手一抖，油點子濺在孝服上，紅白相映格外扎眼。

張鐵嘴從褲*里摸出那把銅錢劍，劍柄纏著褪色的紅繩。

五帝錢在燭火下泛著青幽幽的光，他劍尖剛點住棺材頭，棺內(nèi)突然"咚"地悶響一聲，像是有人拿后腦勺撞棺材板。

滿院板凳嘩啦啦倒成一片，孝子們哭嚎著往門檻外竄，連摔碎的酒碗都顧不得撿。

"慌個球！

"張鐵嘴啐了口唾沫，反手把銅錢劍拍在供桌上。

他抄起酒壺灌了半斤高粱燒，脖頸上三道陳年刀疤隨吞咽動作蠕動，"這是黃皮子借陰氣鬧場子呢！

"說著從孝子手里扯過半匹白麻布，蘸著雄黃酒歪歪扭扭畫了道符。

那符咒看著像蚯蚓爬過，又似蛇盤柳樹，符腳還沾著塊豬油渣。

"去，拿生肉裹了這符，吊到老槐樹第三根枝杈上。

"張鐵嘴踢了踢門檻邊的王屠戶，"麻溜的，誤了時辰***要撕人皮當被子！

"王屠戶端著血淋淋的肘子肉往外跑，褲*里還別著把殺豬刀。

后半夜果然落了雨。

雨絲細得像牛毛，卻透著股子腥氣。

張鐵嘴蹲在祠堂檐下啃豬頭肉，看雨幕里那團白麻布漸漸滲出血水。

忽聽得西頭李老三家傳來女人尖叫，聲兒凄厲得能掀房頂。

李老三媳婦披頭散發(fā)撞進來時，褲腳還滴著泥，指甲縫里嵌著黑土："張師傅！

我家那口子...他啃門檻！

牙齒都嵌進木頭里了！

"張鐵嘴趿拉著草鞋趕到時，李老三正蜷在供桌下磨牙。

月光從他豁牙的嘴里透出來，照得滿屋都是青幽幽的光。

最瘆人的是那雙眼睛——左眼還是李老三的三角眼，右眼卻成了吊梢狐貍眼，瞳仁里泛著黃光，像兩點鬼火在眼眶里跳。

“雙瞳奪舍！”

張鐵嘴大喝一聲，聲音如同洪鐘一般，在空氣中回蕩。

他解下腰間的褲腰帶，手腕一抖，褲腰帶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聲。

這條褲腰帶可不一般，它是用百家布拼湊而成的，每一塊補丁上都繡著精致的卦象。

這些卦象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仿佛蘊**無盡的玄機。

張鐵嘴目光如炬，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然后高聲喊道：“去個人，把老槐樹第三根枝杈上的烏鴉窩給我掏來！”

他的話音未落，只見人群中突然沖出一個人，正是李老三。

李老三面色猙獰，雙眼赤紅，如同一頭發(fā)狂的野獸。

他十指成爪，首撲張鐵嘴的面門，速度之快，猶如閃電。

張鐵嘴眼疾手快，側(cè)身一閃，輕松地避開了李老三的攻擊。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褲腰帶如同一條靈動的蛇，迅速纏繞上了李老三的脖頸。

那百家布一接觸到李老三的皮膚，立刻泛起一層紅光。

紅光中，隱隱可見一些奇異的符咒在閃爍。

李老三的喉嚨里發(fā)出一陣駭人的嘶吼，聲音震耳欲聾，連房梁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張鐵嘴見狀，突然怒喝一聲：“趙二狗！

十八年前你盜劉寡婦墓時折在里頭，如今纏著活人算哪門子好漢？”

這一聲怒喝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李老三渾身一顫。

他的右眼突然猛地一瞪，一道黑色的鮮血從眼角流淌而出。

張鐵嘴趁機將手中的烏鴉窩狠狠地拍在李老三的天靈蓋上。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烏鴉窩瞬間破裂，里面的腐草和雜物西處散落。

在腐草間，半枚生銹的摸金符掉了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符身上刻著"戊戌年開"西個字，正巧是趙二狗盜墓那年的干支。

李老三應(yīng)聲倒地，后脖頸浮現(xiàn)出暗紅指印，形狀恰似墓磚上的鎮(zhèn)煞符。

晨光微熹時，張鐵嘴蹲在村口水井旁洗手。

井壁上青苔斑駁，水面浮著片槐樹葉。

李老三媳婦抱著酒壇子來謝，他擺擺手："把你公公墳頭朝東的柏樹挪三寸，每月十五給井龍王供塊豆腐。

"話音未落，井底突然傳來"咕咚"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吞了塊石頭。

張鐵嘴的布兜里，揣著李老三家的十年陳釀，那酒壇上，還沾著一片濕漉漉的槐樹葉子。

他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兒，晃晃悠悠地往鎮(zhèn)上去，肩頭的銅錢劍隨著他的步伐有節(jié)奏地晃蕩著。

當他路過那棵老槐樹時，樹冠深處突然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

那聲音，又尖又利，像女人的哭嚎一樣，在寂靜的夜晚里顯得格外突兀。

張鐵嘴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瞇起眼睛，打量起那株古老的槐樹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根枝杈上，果然，那里空蕩蕩的，原本盤踞著的烏鴉窩，如今只剩下幾根枯枝。

張鐵嘴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村里鬧饑荒，糧食短缺，人們餓得面黃肌瘦。

在那個艱難的歲月里，連烏鴉都找不到食物，只能啃食樹皮充饑。

而在這棵老槐樹下，曾經(jīng)埋過三個**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