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晨霧里飄著胡麻餅香氣，沈硯蹲在青石板上，用銀針挑開新娘耳后的朱砂痣。

忽然聽見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十幾個穿皂靴的衙役抬著滑竿匆匆跑來，領頭那個差點撞翻街邊賣胡辣湯的陶甕。

"讓開讓開！

崔家七娘子要親臨現場！

"沈硯頭都沒抬，從紫竹箱取出纏著銀絲的竹鑷子。

當那架沉香木馬車停在血泊三丈外時，他正用銀刀劃開嫁衣袖口，露出一截泛著青紫色的手腕。

"死者生前中過**。

"他對著**自言自語，"指甲縫里的西域龍涎香，聞著像西市胡商賣假貨的攤子。

""錯了。

"清泠女聲突然從頭頂傳來，"是摻了嶺南鷓鴣淚的波斯蘇合香。

"沈硯抬頭看見十二盞八角琉璃燈映著石榴紅裙裾，崔明月提著裙擺蹲下來時，發(fā)間累絲金鳳簪垂下的珍珠穗子晃得人眼暈。

她腕間翡翠鐲子與**手腕的瘀青相撞，發(fā)出泉水擊石般的脆響。

"小娘子，命案現場不興湊熱鬧。

"沈硯把銀刀插回鹿皮鞘，"建議您回府繡..."話沒說完，崔明月突然抓起**的左手。

嫁衣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三枚朱砂痣，在晨霧中紅得刺眼。

"第三具**。

"她指尖劃過排列成三角狀的痣痕，"兇手在標記獵物的順序。

"沈硯瞳孔猛地收縮。

前兩具新娘**被發(fā)現在城郊亂葬崗時，他分明記得卷宗里寫著"耳后單枚朱砂痣"。

此刻晨光穿透薄霧，照得**耳后那點紅痣泛起詭異金芒——分明是摻了孔雀石粉末。

"死者風池穴有**。

"崔明月翻開發(fā)髻，露出后頸處米粒大的血痂，"兇手用金針操控新娘神智，像操縱傀儡戲的提線人。

"沈硯突然想起昨夜在西市酒肆聽到的傳聞。

說書人拍著醒木講長安鬼市新到的暹羅傀儡，木偶關節(jié)里藏著金針，能讓人偶跳胡旋舞。

當時醉漢們哄笑著往臺上扔銅錢，誰也沒注意角落里有雙眼睛盯著說書人的手。

"等等！

"他猛地扯開嫁衣領口，死者鎖骨處赫然有道月牙狀疤痕，"這不是第三位新娘。

"崔明月從袖中掏出羊皮卷宗嘩啦展開："云州刺史嫡女柳依依，年十六，左肩有燙傷疤痕..."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晨風卷起染血的嫁衣下擺，露出死者腰間纏著的玄鐵令牌，上面陰刻著"玉門關戍衛(wèi)"五個小字。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霧氣里突然飄來絲竹樂聲。

沈硯感覺后頸汗毛倒豎——這分明是《蘭陵王入陣曲》的調子，可今日是寒食節(jié)，全城禁樂。

"**在動！

"舉燈籠的衙役突然慘叫。

嫁衣袖口無風自動，新娘青白的手指突然攥住沈硯的衣擺。

崔明月眼疾手快拔下發(fā)簪，金鳳嘴里吐出銀針，首刺**虎口穴。

只聽"咔噠"一聲機括響，新娘袖中射出道黑影，釘在街邊槐樹上嗡嗡震顫——竟是支刻著梵文的烏木弩箭。

"機關傀儡術。

"沈硯用竹鑷夾起弩箭，看到箭尾綁著的絲帛上畫著古怪符號，"**兇手怕不是個手工區(qū)up主？

"崔明月卻盯著槐樹臉色驟變。

弩箭釘著的位置，樹皮剝落處露出二十年前的告示殘片，隱約能辨出"玄甲軍"、"通敵"幾個字。

她突然想起及笄那年，在父親書房暗格里見過的密報，寫著神龍元年玉門關守將被控通敵，三千玄甲軍一夜之間..."崔娘子！

當心腳下！

"沈硯的喊聲驚醒她的回憶。

低頭看見青石板縫隙滲出黑水，數十只毒蝎正從地底涌出。

崔明月提起裙擺剛要后退，突然被沈硯拽住手腕。

他玄色窄袖胡服濺滿血點，卻從紫竹箱掏出個瓷瓶往地上一摔。

"接著演?。?br>
"他對著毒蝎冷笑，"上次在洛陽遇到的蠱師可比你們會整活。

"瓷瓶炸開的紫色煙霧中，毒蝎突然調頭往馬車方向爬去。

十二個侍女尖叫著亂作一團，有個膽大的抬腳要踩，被沈硯厲聲喝止："這蝎子尾巴帶倒刺，扎一下能讓你體驗三天嬰兒睡眠！

"混亂中崔明月注意到，每只毒蝎背上都有金色斑點，排列方式竟與新娘腕間朱砂痣一模一樣。

她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頭頂瓦片輕響。

抬頭望見晨霧中掠過道黑影，穿著與新娘相同的嫁衣，袖口金線繡著并蒂蓮。

"追！

"兩人異口同聲。

沈硯踩著衙役肩膀翻上屋檐時，瞥見崔明月提著裙擺往反方向跑。

他剛要罵這貴女添亂，卻見她掀開馬車底板，取出架折疊木鳶。

榫卯咬合的機括聲咔咔作響，眨眼間竟拼出架帶滑輪的云梯。

"你這馬車是哆啦A夢的口袋嗎？

"沈硯脫口而出。

崔明月己經順著云梯躍上房梁，石榴紅裙裾在霧中翻飛如蝶。

前方黑影忽然轉身，嫁衣下赫然是張青銅面具，眼眶處鑲嵌的綠松石閃著幽光。

那人抬手射出三枚銀針，被崔明月用金簪盡數打落。

"小心機關！

"沈硯突然大喊。

黑影縱身跳下的屋檐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冒泡的毒液池。

崔明月急剎轉身，繡鞋在瓦片上劃出刺耳聲響。

千鈞一發(fā)之際，沈硯甩出驗尸用的纏尸索纏住她腰間，自己卻被慣性帶得往前撲。

兩人在屋檐邊緣搖搖欲墜時，下方傳來木頭斷裂的脆響。

沈硯低頭看見紫竹箱卡在飛檐斗拱間，二十八件驗尸工具正在晨光里閃閃發(fā)亮。

他突然想起這箱子是師父臨終所贈，說里面有能揭開神龍**真相的..."松手！

"崔明月突然掙開他懷抱，金簪**瓦縫借力翻身。

沈硯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像只紅狐般竄出去，指尖銀針首刺黑影后頸。

青銅面具應聲而裂，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這竟是具穿著嫁衣的骷髏！

崔明月怔愣瞬間，骷髏突然張口噴出毒煙。

沈硯抄起屋檐下的銅盆潑過去，半盆驗尸用的醋液淋在骨架上，頓時騰起刺鼻白霧。

"退后！

這是磷粉遇..."他的警告被爆炸聲淹沒。

氣浪掀飛三片青瓦，砸在刺史府門前的石獅子上。

待煙霧散盡，屋檐上只剩件殘破嫁衣，金線繡的并蒂蓮焦黑卷曲。

崔明月從袖中摸出塊絲帕，接住飄落的灰燼。

帕子浸了特制藥水，灰燼竟?jié)u漸顯出靛藍色紋路。

"西域火浣布的標記。

"她將絲帕遞給沈硯，"二十年前玄甲軍的...""噓——"沈硯突然捂住她嘴巴。

晨霧不知何時染上猩紅，遠處傳來送嫁嗩吶聲。

隔著三條街的柳府方向，緩緩升起盞孔明燈，燈罩上血字淋漓寫著"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