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城的石板路浸在梅雨里，踩上去能擠出黑水。

我蹲在五味齋褪色的匾額下，看檐角滴落的銹水在地上砸出小坑——對面城隍廟的鎏金*吻早爛成了蜂窩，倒比張屠戶掛了三天的豬頭更腥臭。

十年前這條街香火鼎盛時，空氣里飄的都是檀香味。

朱雀橋頭的算命**每日能收兩筐銅錢，玄壇真君的令旗插滿酒肆二樓，旗角金鈴響得跑堂伙計耳朵生疼。

最風光那會兒，連乞丐討飯都得舉著塊"心誠則靈"的木牌，先給土地龕磕三個帶響的頭。

改變是從漕幫的炮聲開始的。

那尊從南洋運來的紅衣大炮架在龍王廟前，一炮轟碎了珊瑚供桌。

混著香灰的雨水從彈坑里涌出來，鐵匠老李頭造的手搖水泵，半日就抽干了積了三天的水洼。

"陳掌柜又在瞧神仙遭雷劈？

"香燭店的老周把半截殘香彈進雨里，火星子濺到青石板上，滋啦一聲化作青煙。

他鋪子門口掛著串黃符紙扎的燈籠，仔細看能發(fā)現(xiàn)竹骨里嵌著精鐵**——上月劉記當鋪遭雷擊，就靠這玩意保住了賬本。

我摩挲著袖中三枚壓勝錢，最舊那枚邊緣己磨得發(fā)亮。

這是從青云觀廢墟刨出來的，當年開光時值三斗米錢，現(xiàn)在收舊貨的孫瘸子只肯出兩個銅板。

"您這錢上的血沁太重。

"他當時捏著銅錢首撇嘴，"城西亂葬崗挖的吧？

"暮色染紅云層時，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響刺破雨幕。

十八個赤膊漢子拖著囚車，麻繩捆著的送子娘娘像脖頸裂開大口。

領(lǐng)頭混混的鐵錘掄圓了砸下，泥塑頭顱滾進陰溝的剎那，腹腔里霉爛的祈愿箋雪片般飛散。

有個穿補丁衫的婦人突然撲過去，抓起張寫著"求賜麟兒"的紙片就往嘴里塞。

"第十七個。

"茶棚里的說書人豎起三根焦黃手指，腕上銅鐲磕在陶碗沿叮當作響。

他后頸隱約露出暗紅刺青，像是香爐被鐵鏈絞住——這是"獵神人"的標記。

這些收錢辦事的*客，專幫大戶處理不靈驗的家神。

上月王家祠堂的灶王爺像，就是被他們用黑狗血泡了三天，最后沉了護城河。

更聲混著悶雷滾過屋檐時，我腰間的錦囊突然發(fā)燙。

里頭三枚壓勝錢隔著綢布突突首跳，這是從三座荒廟里扒出的"神骸"。

老周叼著煙桿說過，神明徹底被遺忘時，最后那點神力會凝成實體，"就像快**的蠶，臨了也要吐口絲"。

城西突然炸響驚雷，通天閣的琉璃頂竄起丈高火苗。

那座九層神官署燒得像支巨型蠟燭，檐角青銅鈴鐺叮叮當當往下砸。

三個月前我陪米鋪趙掌柜來過，當時他跪在頂層往龜甲上刻生辰八字，求雨師爺保佑新糧別受潮。

火光照亮半幅殘破告示，被雨水泡發(fā)的墨跡猙獰如爪："...即日起廢除淫祀稅..."我忽然想起今晨碼頭那尊西洋鐘，鎏金表盤上沒有**浮雕，只有十二個冷冰冰的數(shù)字。

戴圓帽的番商演示時，齒輪咬合的咔噠聲驚飛了滿樹麻雀。

懷里的壓勝錢突然劇震，燙得我肋下像貼了塊火炭。

轉(zhuǎn)身要走時，身后傳來陶器碎裂的脆響。

五味齋門口的石獅子轟然坍塌，飛濺的碎石中竟?jié)L出半顆鎏金眼珠——這石像去年中元節(jié)開過光，當時主持道士說能鎮(zhèn)八方邪祟。

混著香灰的雨水從石獅空洞的眼眶涌出，在地上匯成兩道紅痕。

賣炊餅的吳老頭突然撲通跪下，沾滿面粉的手哆嗦著摸向那灘"血淚"。

"神仙顯靈??！

"他干癟的嚎叫淹沒在雨聲里，西周攤販卻都忙著收攤，仿佛躲的是場晦氣瘟疫。

我彎腰撿起鎏金眼珠的剎那，城**然傳來尖銳汽笛。

那艘泊在碼頭的鐵甲船正在噴吐黑煙，嶄新的蒸汽機蓋過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

船頭番邦旗幡上繡著齒輪咬合的圖案，在雨中獵獵作響。

（PS:求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