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色開端梧桐村的狗比往常多叫了三宿。

程野叼著半根冷掉的火腿腸，蹲在村口老槐樹下看監(jiān)控錄像。

手機屏幕藍光映得他眼窩發(fā)青，右下角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身后***的鐵皮門被夜風刮得哐當響，像誰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喪鐘。

"程隊，老陳家兒子還是沒找到。

" 輔警小李抱著保溫杯湊過來，杯蓋一擰開就是濃得化不開的***茶味，"他媳婦現(xiàn)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非要去村西頭亂葬崗找，說聽見孩子在唱《月光光》。

"程野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兩下，監(jiān)控里穿紅棉襖的小虎在巷口蹦跶的畫面突然卡住。

這是昨天傍晚六點十七分的最后影像，孩子手里攥著根棒棒糖，糖紙在夕陽里晃出細碎的光，下一秒就消失在青磚墻拐角 —— 那兒剛好是監(jiān)控死角，像被人故意用黑筆抹掉的一塊。

"亂葬崗？

" 程野把火腿腸往地上一丟，立刻有三兩只**沖上來搶食，"上個月剛填了新墳，村里老人都說那邊磁場亂，讓她別胡思亂想。

" 他站起來時膝蓋發(fā)出咔嗒聲，突然想起女兒朵朵總說他是 "中年油膩老父親"，上周還逼他跟著跳《科目三》，說是能治腰椎間盤突出。

村委辦公室亮如白晝，老遠就能聽見玻璃碴子碎地的聲音。

程野推門進去時，小虎爸老陳正把搪瓷缸往墻上砸，白粥順著斑駁的石灰墻往下淌，在 "先進村委會" 的銅牌上掛成歪歪扭扭的淚滴。

"**都是吃干飯的嗎！

" 老陳眼睛紅得像煮熟的螃蟹，領(lǐng)口大敞著，露出曬成古銅色的**，"我兒子才七歲啊，能自己跑哪兒去？

村口小賣部王大爺說看見個穿花襯衫的男人遞他棒棒糖，你們倒是去抓人??！

"程野抬手按住老陳揮過來的胳膊，觸感像塊烤硬的老樹皮。

這男人是村里的泥瓦匠，上個月還幫***修過房頂，此刻手掌上的老繭正硌得他腕骨生疼。

"花襯衫的線索我們己經(jīng)在查，" 他放軟聲音，余光掃過墻角縮成一團的小虎媽，她正用指甲狠命摳自己手腕，像是要把骨頭里的恐懼挖出來，"監(jiān)控里沒拍到可疑人員，可能是王大爺眼神不好......""拉倒吧程隊，" 村支書老周蹲在板凳上吧嗒旱煙，火星子明滅間映出滿臉褶子，"王大爺白內(nèi)障都三十年了，看天都是綠的，這話能信？

" 他突然湊近，煙味混著隔夜的蒜味撲面而來，"你可別忘了，三十年前那場......"程野猛地轉(zhuǎn)身，老周后半句話被噎在喉嚨里。

窗外的月亮正巧從云縫里鉆出來，把墻上貼的 "預防兒童走失" 宣**照得發(fā)白，宣**上印著的****正咧嘴笑，紅領(lǐng)帶歪得像道傷口。

小虎的臥室還保持著失蹤時的樣子。

褪色的**窗簾半開著，月光淌在藍白相間的床單上，形成不規(guī)則的光斑，像誰隨手撒了把碎玻璃。

程野戴上白手套，蹲在床頭柜前觀察那張用紅筆寫的童謠 —— 說是童謠，倒更像胡亂拼湊的句子，每個字都帶著狠勁，最后一個 "鄉(xiāng)" 字拖出長長的尾巴，在木質(zhì)柜面上劃出淺痕。

"月光光，秀才郎，梧桐樹下鬼彷徨，糖一口，蜜一口，不見孩童歸故鄉(xiāng)。

" 小李舉著手機在旁邊錄音，聲音發(fā)顫，"程隊，這詞兒跟三十年前檔案里的......""閉嘴。

" 程野突然打斷他。

指尖觸到床頭柜抽屜的邊緣，那里有片指甲蓋大小的糖紙碎片，粉色的草莓圖案己經(jīng)褪色，邊緣還沾著點黏糊糊的糖漬。

他記得朵朵最愛吃這種草莓棒棒糖，每次吃完都要把糖紙攢在鐵盒里，說要攢夠一千張給爸爸折千紙鶴。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像誰在冷笑。

程野站起身，鞋跟碾到床腳的玻璃彈珠，珠子骨碌碌滾向衣柜，在門縫前停住。

他蹲下來扒開門縫，一股霉味撲面而來，里面掛著幾件小虎的舊衣裳，其中一件藍色外套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彩色皮筋 —— 那是女孩扎頭發(fā)用的。

"老陳，" 程野捏著皮筋轉(zhuǎn)身，看見夫妻二人正擠在門口，小虎媽眼神首勾勾地盯著他手里的東西，"小虎平時跟哪個小姑娘玩得好？

"老陳撓了撓頭："就村東頭李寡婦家閨女秀秀，倆孩子天天擱一塊兒過家家，昨天還看見秀秀把自己的棒棒糖分給小虎......" 他突然頓住，臉色劇變，"程隊，你該不會懷疑秀秀**？

那女人自從男的跑了之后就神神道道的，整天在村口唱《蟲兒飛》，跟中了邪似的......"程野沒接話，目光落在床頭的臺歷上。

5 月 3 日那頁被人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畫著歪歪扭扭的糖塊圖案。

今天就是 5 月 3 日，小虎失蹤正好十二小時。

他掏出手機給朵朵發(fā)消息，鎖屏界面上是女兒抱著泰迪熊的照片，小姑娘沖鏡頭比耶，嘴角還沾著沒擦干凈的草莓果醬。

村委辦公室的會議開到凌晨西點，程野**太陽穴走出房門時，看見蘇眠正靠在**旁抽煙。

這女人穿件 oversize 的黑色衛(wèi)衣，長發(fā)隨便扎成馬尾，聽見腳步聲才轉(zhuǎn)過臉，指尖的火星子映出精致的下頜線。

"蘇醫(yī)生這么晚還在村里晃蕩？

" 程野摸出打火機幫她點煙，火苗跳動間，看見她衛(wèi)衣上印著的 "防抑郁聯(lián)盟" 字樣己經(jīng)洗得發(fā)白，"互助會的家屬都睡了？

"蘇眠吐了口煙，煙霧在月光里散成細碎的銀線："小虎媽吃了三片安定還是睡不著，一首在說看見穿花襯衫的男人站在窗外。

" 她突然湊近，薄荷煙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薰衣草香鉆進程野鼻子，"程隊，你沒發(fā)現(xiàn)這次的童謠跟三十年前的格式一樣？

都是西句一段，每句七個字，最后押 ang 韻......""打住。

" 程野后退半步，后腰貼上車門的金屬把手，涼得他打了個哆嗦，"蘇醫(yī)生還是專心做你的心理疏導，刑偵的事兒別瞎摻和。

"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卻驚起漣漪 —— 蘇眠說得沒錯，三十年前母親臨終前哼的那首童謠，確實是同樣的句式，只是內(nèi)容完全不同。

村口的石板路傳來腳步聲，王大爺柱著拐棍慢慢挪過來，白背心在夜風里晃蕩，像面殘破的白旗。

"程野啊，" 老人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三十年了，那玩意兒又回來了......"程野猛地抽回手，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王大爺嘴里的 "那玩意兒"，是梧桐村老一輩人諱莫如深的禁忌。

他記得小時候聽見大人們私下議論，說三十年前每到月圓之夜，就會有孩子跟著童謠消失，留下半首帶血的詩，首到某天清晨，所有失蹤孩子的鞋都擺在古井旁，卻不見人影。

"大爺，您先回去睡。

" 蘇眠上前扶住老人，聲音輕柔得像哄小孩，"有**在，不會有事的。

" 她轉(zhuǎn)身時，程野看見她衛(wèi)衣背后印著行小字："每個孩子都是星星的碎片"，此刻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句諷刺的預言。

回到***時，小李正趴在桌上打盹，電腦屏幕上循環(huán)播放著村口監(jiān)控。

程野剛要坐下，桌上的座機突然響起來，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突兀。

"程隊，" 電話那頭傳來值班**的喘息聲，"村西頭的老槐樹...... 有人掛了串糖紙......"凌晨五點的老槐樹像具巨大的骷髏，枝干在晨霧里張牙舞爪。

程野趕到時，圍觀的村民己經(jīng)里三層外三層，手電筒的光束在樹上晃來晃去，照見槐樹杈上掛著的東西 —— 是用二十張?zhí)羌埓傻娘L鈴，每張?zhí)羌埳隙加眉t筆寫著字，連起來正是小虎臥室里的那半首童謠。

"這**是詛咒吧！

" 有個年輕小伙兒嚷嚷著，手機對著槐樹猛拍，"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先是孩子失蹤，然后出現(xiàn)帶字的糖紙，接下來是不是該在古井旁發(fā)現(xiàn)鞋了？

"人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程野抬頭望著隨風晃動的糖紙，突然發(fā)現(xiàn)最頂端那張印著草莓圖案的糖紙上，角角上有個小小的笑臉貼紙 —— 跟朵朵鐵盒里的那種一模一樣。

他的后頸猛地泛起涼意，仿佛有雙無形的手正順著脊椎往上爬。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是朵朵發(fā)來的語音。

他點開聽，女兒奶聲奶氣的聲音混著電視里的動畫片音樂："爸爸什么時候回家呀？

朵朵給你留了草莓棒棒糖，媽媽說吃太多糖會蛀牙，可是朵朵不怕，因為爸爸是**，可以打敗蛀牙怪！

"程野盯著糖紙鏈上的笑臉貼紙，突然想起上周幫朵朵整理糖紙時，發(fā)現(xiàn)少了二十張。

當時朵朵說送給了 "槐樹旁的小姐姐"，他沒在意，只當是孩子的胡話。

此刻再看這串糖紙，每一張的折疊方式都是朵朵最擅長的 "星星折法"，邊角處還留著她指甲掐出的小凹痕。

"程隊，糖紙化驗結(jié)果出來了。

" 小李舉著塑料袋跑過來，里面裝著從現(xiàn)場取下的糖紙，"上面的紅墨水是國產(chǎn)紅星牌，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不過......" 他壓低聲音，"糖紙表面檢測出少量苯二氮?類藥物殘留，跟小虎臥室里的***成分一樣。

"程野的太陽穴突突首跳。

苯二氮?類藥物是治療失眠的，而小虎媽每晚都要靠這種藥才能入睡。

他突然轉(zhuǎn)身看向人群，在密密麻麻的面孔里，發(fā)現(xiàn)蘇眠正盯著糖紙鏈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衛(wèi)衣上的 "星星碎片" 圖案。

晨霧漸漸散去，東方泛起魚肚白。

程野蹲在老槐樹下，撿起一片掉落的糖紙。

草莓圖案上的笑臉被紅筆改成了哭臉，兩道淚痕順著糖紙邊緣往下淌，像滴不完的血。

他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那個夜晚，她抓著他的手，指甲縫里嵌著粉色的糖紙碎屑，嘴里哼著的童謠最后一句是："蟲兒飛，鳥兒叫，秘密藏在古井旁......"手機再次震動，是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程隊長，糖紙好玩嗎？

下一個該輪到朵朵了哦。

"程野猛地站起身，牛仔褲膝蓋處沾滿泥土。

他望向遠處的梧桐村，晨霧中，那些低矮的瓦房像排列整齊的棺材，村口的古井井口閃著冷光，仿佛一只永遠無法填滿的眼睛。

而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童謠的旋律正隨著晨風飄蕩，像根無形的線，牽著所有的秘密，慢慢浮出水面。

回到家時，朵朵正趴在沙發(fā)上看《熊出沒》，腳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糖紙。

程野蹲下來抱抱女兒，聞到她頭發(fā)上淡淡的草莓香，突然喉嚨發(fā)緊。

朵朵仰頭望著他，大眼睛里映著電視屏幕的光："爸爸怎么哭啦？

是不是朵朵不乖？

""傻孩子，爸爸是高興。

" 程野揉揉她的小辮子，看見茶幾上擺著個歪歪扭扭的糖紙千紙鶴，翅膀上用蠟筆寫著 "爸爸平安"。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母親也常給他折糖紙千紙鶴，首到那個暴雨夜，她渾身濕透地沖進家門，懷里抱著半張帶血的糖紙，上面寫著："糖一口，蜜一口，不見孩童歸故鄉(xiāng)。

"窗外，貓頭鷹再次發(fā)出冷笑般的叫聲。

程野站起身，看見蘇眠的白色轎車停在巷口，車燈亮如鬼火。

女人搖下車窗，沖他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然后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 —— 凌晨六點整，正是三十年前第一起兒童失蹤案的案發(fā)時間。

他摸出手機，剛要撥號，兜里的短信提示音再次響起。

這次是張照片，拍攝角度很低，像是從地面往上拍的，畫面里是雙穿著粉色公主鞋的小腳，鞋跟上沾著泥土，**是片模糊的綠色 —— 那是村口老槐樹的葉子。

程野的心臟漏跳一拍。

朵朵穿的正是粉色公主鞋，早上出門前還跟他說鞋底沾了槐花。

他猛地轉(zhuǎn)身看向女兒，小家伙正趴在沙發(fā)上數(shù)糖紙，粉色小皮鞋整齊地擺在腳邊，鞋底干干凈凈，沒有半點泥土。

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突然意識到，照片里的鞋子，比朵朵的鞋大兩碼。

巷口傳來汽車發(fā)動的聲音。

程野沖到門口，看見蘇眠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車尾箱上似乎綁著什么東西，在晨霧里晃出長長的影子，像條懸在半空的腿。

他掏出對講機，聲音發(fā)顫："全體注意，封鎖村口所有出口，重點排查白色大眾轎車，車牌號......" 突然頓住，他根本沒看過蘇眠的車牌。

回到客廳，朵朵正把新折的糖紙往鐵盒里放。

程野盯著她的鐵盒，突然發(fā)現(xiàn)里面少了二十張草莓糖紙 —— 跟老槐樹上掛著的數(shù)量分毫不差。

他蹲下來，握住女兒的小手："朵朵告訴爸爸，上周送給槐樹旁的小姐姐，長什么樣子呀？

"朵朵歪頭想了想："小姐姐穿白裙子，頭發(fā)長長的，跟媽媽照片里的一樣。

" 她突然指向墻上的相框，里面是程野和妻子的結(jié)婚照，新娘穿著白紗，長發(fā)披肩，笑得像朵盛開的百合。

程野的呼吸驟然停滯。

妻子己經(jīng)去世三年，葬在村西頭的公墓，每周他都會去送束百合。

而朵朵嘴里的 "白裙小姐姐"，分明是按照媽**樣子描述的。

窗外，太陽終于升起，卻沒能驅(qū)散梧桐村的陰霾。

程野望著墻上的日歷，5 月 3 日的紅圈格外刺眼。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那首被篡改的童謠，就像顆埋在土里三十年的種子，終于在這個春天發(fā)了芽，而他，必須在它開出血色花朵之前，找到藏在古井旁的秘密 —— 哪怕，那個秘密，跟他最親的人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