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fēng)卷著鐵屑穿過鐵匠鋪的布簾，陸燼的手臂肌肉隨著鐵錘一起一落，在夕陽里拉出遒勁的影子。

他額角的汗水砸在發(fā)燙的鐵砧上，滋啦一聲化作白汽，混著焦炭味鉆進(jìn)鼻腔，這是他在漢克鐵匠鋪的第七個年頭，從十三歲被趕出陸府那天起，這方不足二十平米的鋪子就是他全部的天地。

"小燼，歇會兒吧。

"老鐵匠漢克扶著門框咳嗽，斑白的胡須沾著鐵灰，"今天打的犁頭夠十里外的農(nóng)莊換三車麥子了。

" 陸燼應(yīng)了一聲，把鐵錘擱在角落。

他的指節(jié)結(jié)著老繭，掌心有道淡粉色的疤，那是去年替漢克擋飛濺的鐵水留下的。

鋪子里掛著的銅鏡映出他的臉：眉骨微挑，眼尾帶著股冷意，偏生他總垂著眼，把那抹鋒芒壓得像塊埋在土里的刀。

"師父，您又咳了。

"陸燼倒了碗涼茶遞過去，目光掃過漢克腰間的舊布包，那里面裝著半瓶止咳藥，是他用三個月工錢從鎮(zhèn)醫(yī)那里換的，"明兒我去鎮(zhèn)北采點枇杷葉，熬膏子比藥管用。

" 漢克接過碗，手背上的皺紋里嵌著鐵屑："你這孩子，總把人當(dāng)老廢物。

"他話音未落，鋪子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三匹黑馬踏碎石板路的寧靜，馬上的人穿著青銅鱗甲，胸口繡著七芒星徽章，那是神殿的標(biāo)記。

為首的騎士甩下韁繩，皮靴碾過地上的鐵屑："陸燼？

" 陸燼的背瞬間繃首。

整個埃雷波尼亞**都知道，神殿的人不會為小事登門。

他聽見漢克的茶碗"當(dāng)啷"掉在地上，茶水浸濕了他補了又補的褲腳。

"是。

"他垂著的手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

騎士扔來塊青銅令牌，砸在鐵砧上發(fā)出悶響："神諭試煉選中者，三日后晨時去云頂臺報道。

"他掃了眼陸燼粗布短打，嘴角扯出冷笑，"別讓神殿等太久，落選者的**可喂不飽烏鴉。

" 馬蹄聲漸遠(yuǎn)，陸燼盯著那塊令牌。

青銅表面刻著扭曲的符文，湊近能聞到股腥甜，像銹了的血。

漢克的手搭在他肩上，比平時涼："神諭試煉。。。

十年前我那徒弟阿凱也被選中過，回來時只剩半條命。

"老人喉結(jié)滾動，"說是能得神紋，可誰不知道，那是拿命換飯吃。

" 陸燼想起鎮(zhèn)口的告示欄，每個月都有新的"試煉者名單"，也有新的"隕落者公告"。

他曾見過那些**，有的被撕成碎片，有的渾身焦黑，最慘的那個姑娘，眼睛里爬滿了銀色的蟲子，據(jù)說那是觸怒了神諭的懲罰。

"師父，您知道怎么準(zhǔn)備嗎？

"他聲音發(fā)啞。

漢克搖頭，從懷里摸出個布包。

打開是把短刀，刀身布滿缺口，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繩："這是我年輕時走南闖北用的，后來手穩(wěn)了改打鐵。。。

帶著吧，總比空手強。

"他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對了！

西市的老賈頭說過，試煉前要是能摸到點神諭的影子，活命機會能翻一倍。

可怎么摸。。。

我也不清楚。

"陸燼握緊短刀，紅繩勒得虎口生疼。

他想起被退婚那天，陸府二夫人捏著婚書冷笑："庶子也配高攀我們王家？

"他跪了整夜，首到膝蓋滲血，換來的是王小姐的帕子，上面用金線繡著"棄"字。

從那以后他學(xué)會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可此刻，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深夜，鐵匠鋪的炭爐只剩幾點火星。

陸燼躺在草席上，令牌在枕頭下硌得他背疼。

他盯著房梁上的蛛網(wǎng)，突然一陣刺痛從眉心炸開，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往腦仁里扎。

他蜷縮成團(tuán)，指甲在地上摳出深痕，眼前閃過碎片般的畫面：血色的**，刻著符文的石門，還有。。。

自己的手，正抓著塊泛著藍(lán)光的石頭。

"叮，神諭感知激活。

" 機械的聲音在腦海里炸響，陸燼猛地坐起，額頭全是冷汗。

他看見剛才的畫面在眼前浮現(xiàn)，連**角落的裂縫都一清二楚。

可還沒等他細(xì)想，右臂突然傳來鉆心的酸麻，他抬手，發(fā)現(xiàn)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連舉碗喝水都做不到。

"隨機弱點觸發(fā)：力量不足。

"陸燼倒吸口涼氣。

他想起漢克說的"摸神諭的影子"，原來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可這弱點。。。

他捏緊短刀，平時能輕松舉起百斤鐵塊的手臂，此刻竟連刀都握不穩(wěn)。

"咚！

咚！

" 急促的砸門聲驚飛了梁上的蜘蛛。

陸燼開門，又是那個神殿騎士，月光下他的鎧甲泛著冷光："試煉提前到明日卯時。

"他扔來個皮囊，"里面是去云頂臺的地圖，誤了時辰，你師父的鋪子就給神殿當(dāng)柴火。

" 陸燼攥緊皮囊，指節(jié)幾乎要戳破皮囊。

他回頭看草席上的漢克，老人睡得正熟，嘴角還沾著飯粒。

月光透過窗紙灑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像道深溝。

陸燼摸了摸懷里的短刀，又摸了摸藏在墻縫里的碎銀，那是他攢了三年，想給漢克換副好藥的。

黎明前的霧靄里，陸燼背著個破布包站在鎮(zhèn)口。

他最后回頭望了眼鐵匠鋪的煙囪，青煙正緩緩升起，像條搖搖晃晃的線。

地圖上的云頂臺畫在七座浮空神殿的最中央，此刻在晨霧里只露出個模糊的輪廓，像頭蹲在云端的巨獸。

他摸了摸發(fā)燙的眉心，神諭感知帶來的畫面又浮現(xiàn)在眼前。

這次他看清了，**中央的石頭上刻著"神紋"二字，而石門后有雙眼睛，泛著幽藍(lán)的光，像極了陸府祠堂里那尊被供奉的青銅像。

陸燼深吸口氣，抬腳踏上青石板路。

晨霧沾濕了他的褲腳，遠(yuǎn)處傳來神殿的鐘聲，悠長而沉悶。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神賜還是深淵，但有一點很清楚：如果連試煉場都到不了，他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云頂臺的輪廓在霧中越來越清晰，陸燼摸了摸懷里的短刀，又摸了摸發(fā)疼的眉心。

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混著晨霧里若有若無的低語，像極了十年前陸府祠堂里，那尊青銅像眼睛里流出的，銹紅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