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此時處于江南的青柳鎮(zhèn)，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己然浸泡在濕漉漉的春寒里。

一陣冷風吹過，陸子淵攏了攏青色棉袍的袖口，指尖蹭過粗麻布紋，低頭繞過學堂門檻上凝著露水的銅鈴走進幾乎每日必進的學堂。

學堂內(nèi)的十二張榆木案幾己擺得齊整，墨香混著窗縫漏進的桃花氣，浮在晨光中若有似無的游蕩。

“先生早！”

七八個垂髫小兒魚貫而入，最末的胖小子周阿寶懷里抱著油紙包，蒸騰的熱氣洇濕了前襟，甜膩的桂花香首往人鼻尖里鉆。

陸子淵看著這些這群孩子里的周阿寶，屈指敲了敲案角，嘴角卻壓不住笑：“昨日教你的《千字文》，可背熟了？”

周阿寶縮著脖子把糖糕往身后藏，眼珠滴溜一轉(zhuǎn)：“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呃，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沒了嗎？

就這都己經(jīng)錯了三處韻腳?！?br>
陸子淵抽出戒尺，見那孩子嚇得閉眼，手腕一轉(zhuǎn)，尺子輕輕落在他捧的糖糕上，“下學后留下來抄書，糖糕留我一塊，便減你十遍，你看如何？”

孩童們哄笑起來，檐下麻雀撲棱棱驚飛，掠過對面酒肆招展的“杏花春”旗幡。

陸子淵咬開糖糕酥皮時，正瞥見長街盡頭一頂青綢小轎轉(zhuǎn)過巷角，轎簾掀起半幅，漏出半截皓腕，指尖捏著本藍皮冊子，書頁被風吹的簌簌作響。

鎮(zhèn)上市集西頭的舊書攤前，柳如煙掂了掂手中的《夢溪筆談》抄本，峨眉微蹙：“三百文？

前朝刻本也不值這個價?！?br>
“小姐好眼力！”

跛腳書販堆著笑指天畫地，“這可是嘉靖年間姑蘇陸家的私藏，您瞧著這*印……”話音未落，斜刺里伸來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陸家刻本用墨必摻松煙，遇水不暈，這字跡……”柳如煙轉(zhuǎn)頭，見一青衣書生舉著沾灰的指尖搖頭，晨暉給他側(cè)臉鍍了層金邊，睫羽下藏著星子似的笑。

書販臉色驟變，抓起書卷就要收攤，卻被柳如煙一枚碎銀定住了動作。

“二百文，余錢換你句實話。”

她將銀角子拍在案上，絹帕拂過書頁霉痕，“這*印是拿蘿卜刻的吧。”

陸子淵噗嗤笑出聲，書販笑得滿臉通紅，轉(zhuǎn)身而逃。

待那人抱著書箱鼠竄而去，柳如煙方轉(zhuǎn)身打量這不速之客，“公子毀人生意，倒很痛快?！?br>
“在下陸子淵，在鎮(zhèn)東學堂蒙學?！?br>
他拱手作揖，袖口還沾著糖糕碎屑，“姑娘真愛古籍，不如去城南老槐樹下尋孫**，他雖眼盲，收的卻是真東西?！?br>
柳如煙拿出一本《河防通議》書冊抄本，指尖摩挲著書脊，忽將冊子塞進他懷中，“陸公子竟識貨，勞煩掌眼?！?br>
書頁嘩啦啦翻過第三章，陸子淵臉色漸漸凝重，“這是……前朝工部治水的折子抄本？

姑娘要這些做甚？”

“家父做茶葉生意，常要走水路?！?br>
柳如煙接過書卷，垂睦掩去眼底**，“多知些河工舊事，總沒壞處?！?br>
遠處傳來沉悶鐘響，驚起一群灰鴿。

陸子淵望著她鬢邊隨轉(zhuǎn)頭輕顫的珍珠步搖，忽然想起今晨轎簾后那抹驚鴻一瞥的藍封皮，與此刻她懷中的書冊顏色絲毫不差。

日頭攀上柳梢時，陸子淵攥著半塊冷透的糖糕往家里走，途徑祠堂外的青磚照壁，聽見幾個短衫漢子正蹲在墻角嘀咕：“王老六昨夜守祠堂，說是見著了白衣女鬼繞梁三圈，當時就嚇蒙了，今早連尿壺都給摔了?！?br>
“該不會是前日里往湖里沉的女娃娃吧……哎，造孽啊……噓！

族長最忌諱這些怪力亂神之說！”

碎語飄進風里，陸子淵駐足望著飛檐下垂落的銅鈴，鈴舍裹著厚厚的一層綠銹，卻無端晃了晃，“?！币宦暱枕戵@破了春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