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寒風(fēng)卷著血腥氣，在太原城頭盤旋不去。

李衍的靴底碾碎了一片箭簇，青銅碎片在青石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站在城垛的陰影里，瞇眼望向城外——秦軍的黑色旌旗己經(jīng)插滿了東郊的緩坡，像一片蠕動的烏云。

王龁的大營里，數(shù)十架攻城塔正在組裝，包鐵的木架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第三隊(duì)換防！

弓手上箭樓！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三天沒合眼了，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火炭。

城下的秦軍又開始擊鼓，那種沉悶的轟鳴讓城墻的磚石都在震顫。

李衍知道，這是新一輪進(jìn)攻的前奏。

一支流矢突然擦著他的耳廓飛過，釘在身后的旗桿上，箭尾的白羽還在簌簌抖動。

親衛(wèi)趙誠猛地?fù)溥^來，卻被他抬手?jǐn)r住。

"省點(diǎn)力氣。

"李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待會有的是讓你拼命的時(shí)候。

"城下的秦軍陣型突然裂開一道口子。

二十架云梯被推了出來，每架都由三十名赤膊壯漢扛著。

那些秦卒身上涂著赭紅色的泥漿，在暮色中像一群從地底爬出的惡鬼。

更遠(yuǎn)處，三輛攻城車正在緩慢前進(jìn)，包銅的撞錘晃動著，像巨獸的獠牙。

"火油準(zhǔn)備！

"李衍的令旗剛舉起，東城墻就傳來一聲巨響。

磚石崩塌的轟鳴混著慘叫聲沖上云霄。

他轉(zhuǎn)頭時(shí)，正好看見東門箭樓緩緩傾斜，像一棵被伐倒的巨木般栽下城墻，揚(yáng)起漫天煙塵。

"將軍！

東門破了！

"傳令兵滿臉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

李衍抓住他的衣襟："郡守大人呢？

""死...死了..."小兵的聲音帶著哭腔，"秦軍的弩箭...整整一匣都釘在他身上..."李衍松開手，望向城內(nèi)。

街道上己經(jīng)亂作一團(tuán)，百姓抱著包裹西處奔逃，傷兵躺在路邊哀嚎。

更遠(yuǎn)處，糧倉的位置騰起滾滾濃煙——他們最后的存糧正在燃燒。

"報(bào)——！

"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沖上城頭，"廉頗將軍的援軍...被阻在石嶺關(guān)！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李衍頭上。

他握劍的手開始發(fā)抖，不是害怕，而是純粹的疲憊。

太原守了十七天，箭矢耗盡，滾木礌石所剩無幾，連煮飯的鐵鍋都熔了鑄成箭簇。

現(xiàn)在，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

"傳令..."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全軍撤往南門。

"趙誠猛地抬頭："將軍！

""閉嘴！

"李衍突然暴喝，"你想讓所有人都死在這兒嗎？

"他指向城外，秦軍的第二波攻勢己經(jīng)開始了，黑壓壓的方陣像潮水般涌來，"看見那些攻城塔了嗎？

等它們靠上來，連突圍的機(jī)會都沒有！

"黃昏的最后一絲光線消失了。

李衍站在城頭，看著守軍們默默集結(jié)。

這些跟著他死戰(zhàn)半個(gè)月的漢子，現(xiàn)在只剩不到兩千人，個(gè)個(gè)帶傷。

有人抱著斷臂，有人拄著長矛當(dāng)拐杖。

"能走的，帶上百姓。

"李衍解下染血的披風(fēng)，"走不動的..."他頓了頓，"留下斷后。

"沒有人說話。

一個(gè)斷了腿的老兵默默挪到城墻缺口處，把幾支殘箭插在磚縫里。

接著是第二個(gè)，第三個(gè)...很快，三百多名重傷員自發(fā)集結(jié)在了各個(gè)城門。

子時(shí)三刻，突圍開始了。

李衍一馬當(dāng)先沖向南門。

城門打開的瞬間，秦軍的箭雨就潑了過來。

他伏在馬背上，聽見身后不斷有人墜**悶響。

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肩甲，劇痛讓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不要停！

沖出去！

"三百輕騎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撕開了秦軍的包圍圈。

李衍不斷揮劍，青銅刃砍進(jìn)**時(shí)那種滯澀感己經(jīng)變得麻木。

有溫?zé)岬囊后w濺到臉上，不知道是敵人的血還是自己的。

當(dāng)他們終于沖出重圍時(shí)，身后己經(jīng)是一片火海。

太原城的輪廓在烈焰中扭曲，城墻上的趙字旗被一根根拔下，換上猙獰的秦軍黑旗。

夜風(fēng)送來隱約的哭喊聲，那是沒來得及逃出的百姓..."將軍...我們?nèi)ツ模?br>
"趙誠的右肩插著半截?cái)嗉曇籼撊酢?br>
李衍摸了摸懷中染血的虎符。

這是郡守臨死前塞給他的，上面還帶著體溫。

"閼與。

"他望向南方連綿的群山，"然后...等廉頗將軍回援。

"殘存的趙軍沉默地踏入黑暗。

在他們身后，太原城的最后一處箭樓轟然倒塌，濺起的火星像一場血色的雪。

同一時(shí)刻，邯鄲的趙王宮里，侍從正舉著銅燈，看著趙孝成王顫抖的手指緩緩展開那封染血的帛書。

"太原...丟了？

"竹簡砸在地上的聲響驚醒了****。

趙王猛地站起身，玉冠上的珠串劇烈晃動："立刻召回廉頗！

馬上！

"丞相平原君抬頭望向殿外。

東北方的夜空，隱約泛著不祥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