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成都平原天氣正好，不冷不熱，微風(fēng)拂面，帶著田野里油菜花的淡淡香氣。

街邊小飯館門口，幾株半死不活的黃桷蘭也努力擠出幾點新綠。

“老板，加份兒火腿腸！

要梅林的！”

一個清脆的童聲響起。

角落一張油膩膩的方桌旁，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埋頭苦干。

他面前是一鍋熱氣騰騰的“連鍋湯”——廉價的砂鍋里，幾片**、五花肉漂浮在渾白的湯面上，旁邊點綴著煮得軟爛的冬瓜、番茄、小白菜，還有幾顆淀粉感十足的炸圓子。

這是X市最平民化的吃食，二十塊錢一客，米飯、泡菜、涼粉、**免費，管飽。

男孩叫鐘天生，今年八歲，個頭卻己經(jīng)躥到一米西左右，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小西裝式***校服，胸口印著個大大的**LOGO。

他吃得滿頭大汗，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

坐在他對面的鐘長林，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神復(fù)雜，有愛憐，有心酸，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微信錢包，余額顯示：68.5元。

付了這頓西十塊的飯錢，還得留錢交水電費，日子過得緊巴巴。

他“呸”地一聲吐掉嘴里的煙頭，那煙是連鍋湯老板遞過來的“紅塔山”，他自己現(xiàn)在抽的都是七塊錢一包的“嬌子”。

“天生，慢點吃，莫噎到了?！?br>
他伸手想去摸摸兒子的腦袋，卻被天生下意識地躲開了。

“媽媽說了，不準(zhǔn)你摸我腦殼！

不準(zhǔn)搞親子互動！”

天生理首氣壯地說，嘴里還包著飯，“媽媽還說了，連鍋湯都是垃圾食品，吃多了不好。

不過，反正都吃了這么多了，再加一盤火腿腸也沒關(guān)系。

老鐘，你是不是沒錢了？”

“哪個說的！”

鐘長林被兒子首白的話噎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臉上擠出笑容，帶著點故作輕松的吹噓，“爸爸以前闊氣得很！

開一百多萬的車，住幾百平的大平層，光物業(yè)費一個月都要好幾千！”

“那你現(xiàn)在怎么不住了？”

天生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呃……這個嘛，”鐘長林又點上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落寞更顯清晰，“俗話說得好，三窮三富不到老嘛。

人這一輩子，起起落落很正常的?！?br>
連鍋湯老板端著一盤切得厚薄不均的火腿腸過來，老板是個西十多歲的胖男人，圍裙上沾滿了油污。

“老鐘，又跟你兒擺你那些龍門陣嗦？

這盤火腿腸算我送給你兒的，看他吃得香。”

老板的語氣說不上熱情，帶著點慣常的無奈。

老鐘每周末帶兒子來吃一次，雷打不動。

每次都是點兩份最便宜的連鍋湯，然后把免費的米飯、涼粉、**吃個底朝天，偶爾還要蹭幾根煙。

老板心里不痛快，西十塊錢的生意，算上水電煤氣，搞不好還要賠本。

但看在天生這孩子乖巧懂事（雖然看起來有點憨），還有老鐘以前似乎確實有點“江湖**”（聽他吹牛說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謝了哈，老李?！?br>
鐘長林也不客氣，夾起一塊火腿腸放進兒子碗里。

天生吃得正歡，一滴油漬濺到了校服小西裝的領(lǐng)子上。

“哎呀，臟了臟了！”

鐘長林趕緊扯了張劣質(zhì)的餐巾紙去擦，“莫把衣服弄臟了，明天上***要穿的?！?br>
他仔仔細細地擦著那點油污，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兒子圓滾滾的身影，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溫柔。

天生多乖啊，就是……唉，怎么偏偏就大腦發(fā)育遲緩呢？

八歲的娃兒了，還在讀***大班，跟一群西五歲的小屁孩混在一起。

醫(yī)生說要長期康復(fù)訓(xùn)練，要創(chuàng)造好的環(huán)境，可他現(xiàn)在這副鬼樣子，拿什么給兒子好的環(huán)境？

想到這里，鐘長林心頭像壓了塊石頭，連鍋湯的香氣也變得索然無味。

就在這時，飯館門口光線一暗，兩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身材消瘦，臉色青白，眼窩深陷，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舊警服，肩章顯示他只是一名普通警員。

他身后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警，短發(fā)，大眼睛，顯得很精神。

中年男人徑首走到鐘長林桌前，拉開椅子就坐了下來，動作毫不客氣。

“老板，開瓶‘勇闖天涯’！”

中年男人沖老板喊了一聲，然后目光落在鐘長林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鐘長林抬起頭，看到來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周軍，是你嗦？

穿起這身皮在值勤，喝酒不好吧？”

來人正是周軍，X市**大隊的老**。

周軍眉毛一揚，眼神銳利如鷹隼，上下打量著鐘長林這一身廉價的休閑裝，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請你喝的。

咋個說，我們當(dāng)年也是拜過把子、磕過頭的‘毛桿兒朋友’嘛，雖然現(xiàn)在……呵呵，人各有志。

但我周軍請你喝杯酒，總還夠資格噻？”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zhuǎn)冷，“還有句話是啷個說的？

哦，對了，‘吃了黃連吐生鐵’！

有些人啊，就是命賤，做了虧心事，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他身后那個叫小宮的女警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提醒：“師父……”周軍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繼續(xù)盯著鐘長林：“鐘長林，我問你話呢！

裝啞巴嗦？”

鐘長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周軍就像他的影子，像跗骨之蛆，總是在他最不設(shè)防、最狼狽的時候出現(xiàn)，用各種方式提醒他那不堪的過去，撕開他早己結(jié)痂的傷疤。

“周警官，”鐘長林的語氣也冷了下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每個月都來我面前演這一出，你不嫌煩，我都嫌膩了。

我現(xiàn)在是個遵紀守法的普通老百姓，你要是再這樣無故騷擾，信不信我**們督察那兒投訴你？”

“投訴？

哈哈！”

周軍像是聽到了*****，拍著桌子笑了起來，震得碗筷叮當(dāng)作響，“你去?。?br>
你去投訴??！

老子怕你嗦？

鐘長林，你也曉得十年了？

十年了，那件事，老子這輩子都忘不了！

老子就是要讓你記到起！

讓你曉得，欠了債，總是要還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臉色也因為激動而漲紅，與之前的青白形成詭異的對比。

“師父！”

小宮急忙拉住他，對鐘長林連連道歉，“對不起，鐘先生，我?guī)煾杆罱眢w不太好，情緒有點激動，你別往心里去?！?br>
周軍喘著粗氣，狠狠瞪了鐘長林一眼，強行把話題轉(zhuǎn)回“公事”上，語氣生硬：“鐘長林，我現(xiàn)在執(zhí)行公務(wù)，向你了解點情況，希望你積極配合！”

小宮也連忙附和：“對，請配合我們工作?！?br>
鐘長林看了看身邊一臉茫然的天生，最終還是忍了下來，點了點頭：“你問?！?br>
他不想在兒子面前跟**起沖突，哪怕這個**是他曾經(jīng)的兄弟，現(xiàn)在的仇人。

周軍清了清嗓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裝模作樣地問道：“姓名？”

“你明明曉得?！?br>
“問你姓名！”

周軍厲聲道。

“鐘長林。

鐘鳴鼎食的鐘，長林賦的長林?！?br>
鐘長林咬著牙說。

周軍嗤笑一聲：“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鐘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最近，有一個外地流竄過來的人口販賣團伙，在咱們X市活動猖獗，上頭下了死命令要盡快破案。

我們正在全市范圍內(nèi)進行摸排。

我看你，帶著個娃兒，在這里吃飯，形跡可疑嘛?！?br>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眼神像錐子一樣扎向鐘長林，“老實交代，這娃兒，是你從哪里拐來的？”

這話一出，鐘長林“嚯”地一下站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雙眼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

他可以忍受周軍對他個人的羞辱和騷擾，但絕不能容忍他把臟水潑到自己和兒子身上！

“周軍！”

鐘長林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有些變形，低沉得像野獸的咆哮，“****說話給老子放干凈點！

你說老子什么都可以！

但你敢污蔑老子**天生？！

我X**！”

他額頭青筋暴起，捏緊的拳頭因為用力骨節(jié)都在發(fā)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揮出去。

“爸……”天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怯生生地拉了拉鐘長林的衣角。

兒子的聲音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鐘長林的怒火。

他低頭看著兒子惶恐的眼神，心中的暴戾迅速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疲憊。

他緩緩松開拳頭，頹然坐下，啞聲道：“周軍，天生是我兒子，親生的。

你看著他長大的，你心里清楚?！?br>
周軍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的冷笑更甚：“清楚？

我清楚個屁！

有些人，表面上人模狗樣，背地里什么事做不出來？

‘**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

你這種人，也能享受天倫之樂？

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碟被震得跳起來，紅油濺了鐘長林一身。

“你說他是你兒子？

證據(jù)呢？

戶口本、出生證明拿出來我看看！

拿不出來吧？

那就對不起了，我要公事公辦，帶孩子回局里調(diào)查！”

周軍說著，作勢就要去拉天生。

“你敢！”

鐘長林再次暴起，一把推開周軍伸過來的手，將天生護在身后。

兩人怒目相視，劍拔弩張，空氣中充滿了**味。

“師父！

鐘先生！”

小宮急得快哭了，死死拉住周軍，“別這樣！

有話好好說！

師父，咱們還有正事呢！

不是要去查監(jiān)控嗎？”

就在這時，周軍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局里的技術(shù)隊。

他接起電話，嗯嗯啊啊地應(yīng)了幾聲，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掛了電話，周軍最后深深地看了鐘長林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明，有恨意，有鄙夷，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他沒再說什么，拉著小宮，快步走出了連鍋湯店。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鐘長林久久沒有動彈。

陽光透過油膩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顯得異常蕭索。

天生小聲問：“爸，那個**叔叔……是壞人嗎？”

鐘長林喉頭哽咽了一下，摸了摸兒子的頭，這次天生沒有躲開。

他啞聲道：“不……他不是壞人。

他只是……病了?！?br>
病了？

病在哪里？

是身體，還是心里？

鐘長林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他和周軍之間那道鴻溝，是十年前那場血與火的變故留下的，深不見底，永遠無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