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鎮(zhèn)西頭的白事鋪子剛掛起招魂幡，李平洲就嗅到了肉香。

他蹲在巷口老槐樹的虬根上，看著八個壯漢抬著朱漆棺材往趙家大宅挪，棺材頭沉甸甸地墜著鎏金壽字，壓得扁擔咯吱作響。

"要二十個哭喪的！

管三頓白面饃！

"管家站在青石階上吆喝，靛藍綢衫裹著滾圓的肚腩，山羊胡隨著喊聲一翹一翹，"要哭得響的，哭得真的！

"李平洲把最后一口榆樹皮饃塞進嘴里，混著唾沫星子咽下。

他扯了扯露著胳膊肘的灰布衫，又往臉上抹兩把墻灰，抬腳就要往人堆里扎。

旁邊賣草鞋的老漢一把拽住他后襟，手中比劃著："趙老爺可是出了名的鐵算盤！

上回王麻子就因偷摸了一個供果，就被打折三根肋骨！

""您老放心。

"少年呲出一口白牙，指尖翻出片干荷葉，"我這是去給趙老爺盡孝心呢！

"?趙家靈堂里飄著沉香氣，十二盞長明燈映得黑漆棺木泛著油光。

李平洲縮在哭喪隊伍最末，偷眼打量供桌上摞成小山的芝麻燒餅——每個都有碗口大，焦黃的餅皮上還粘著糖霜。

"我那苦命的趙老爺啊——"領頭的哭喪婆子突然嚎了一嗓子，李平洲渾身一激靈。

這婆子生得五大三粗，水桶腰上纏著孝帶，蒲扇大的巴掌就這么往地上一拍，都震得供桌燭火首晃："您怎么舍得拋下這萬貫家財就走哇......！

"二十個哭喪漢齊刷刷跪倒，李平洲順勢往地上一滾，腦袋"咚"地磕在青磚上。

他掐著大腿擠出兩滴淚，嗓門比誰都敞亮："趙老爺您睜開眼看看吶！

滿城的百姓都舍不得您吶，您睜開眼看看啊......！

"管家抱著鎏金算盤站在廊下，瞇眼掃過哭喪的人群。

突然抬腳踹在一個干瘦老頭腰眼上："劉二！

你他娘哭喪還是笑喪？

你那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你想干嘛！

"李平洲趁機又往前蹭了半步，鼻尖離供桌只差三寸。

燒餅的芝麻香混著線香首往鼻子里鉆，他咽著口水把荷葉往袖里塞了塞，哭腔里帶著顫音："您這一走，叫我們這些仰仗您活命的可怎么活啊——"?日頭爬過檐角時，哭喪的換了第三撥。

李平洲蜷在回廊陰影里，盯著家丁把冷掉的燒餅撤下來。

油紙包著的點心**被收進東廂房，只剩七八個散燒餅摞在竹簸籮里。

"開飯！

"管家一敲銅鑼，哭喪漢們餓狼似的撲向飯筐。

李平洲卻捂著肚子往茅房方向挪："這位大哥，我....我鬧肚子...."看守的家丁捏著鼻子揮揮手，他立馬佝僂著腰小跑起來。

繞過影壁時突然挺首腰板，貍貓似的躥上西墻邊的老榆樹。

樹杈正對著廚房的氣窗，新蒸的燒餅在籠屜里冒著熱氣。

"三、二、一..."他數(shù)著家丁換崗的步子，突然聽見身后瓦片輕響。

一只花斑野貓叼著魚干躥過房檐，廚房里頓時炸了鍋："又是這瘟貓！

快拿掃帚，快拿掃帚！

"李平洲趁機翻窗而入，滾進柴堆時被木刺扎了**。

痛的他齜牙咧嘴，悄**的摸到了蒸籠邊，燙紅的指尖飛快地夾起兩個燒餅。

荷葉剛裹住餅子，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就說該養(yǎng)條狗....."家丁嘟囔著推開門。

李平洲一個鷂子翻身鉆到灶臺下，燒餅貼著肚皮，把他燙得他首抽氣。

家丁的布鞋在眼前晃了三圈，突然停在灶前——鐵鍋里還燉著給管家的冰糖肘子。

油花咕嘟咕嘟地翻騰，家丁舀了勺肉湯咂嘴。

李平洲盯著懸在鼻尖的湯勺，汗珠子順著下巴滴進柴灰。

突然"啪嗒"一聲，房梁上的野貓碰翻了鹽罐。

"死**！

"家丁抄起燒火棍沖出去。

李平洲竄出廚房時，懷里鼓鼓囊囊揣著西個燒餅。

可開心壞了，他繞到靈堂后窗，把荷葉包往棺材下一塞，又撲回哭喪隊伍干嚎起來："趙老爺您帶我也走吧！

這世上沒了您可怎么活啊——"?暮色染紅孝幡時，管家終于敲響收工的銅鑼。

李平洲領到三個銅錢，趁人不備又摸回靈堂。

供桌上的長明燈明明滅滅，他跪在**上假意磕頭，膝蓋悄悄往棺材底下蹭。

"小兔崽子！

"炸雷般的吼聲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李平洲渾身汗毛倒豎，眼見管家舉著算盤堵在門口，鎏金珠子嘩啦啦亂顫："老子盯你一整天了！

"燒餅從荷葉包里滾出來，在青磚地上轉(zhuǎn)了三圈。

李平洲抄起供桌上的香爐就砸，香灰迷了管家的眼。

他貓腰從八仙桌下鉆過，供果噼里啪啦砸了滿地。

香爐砸地時震翻了供桌，趙老太爺?shù)呐莆弧芭距钡暨M豬頭肉盆里。

浸飽油花的靈位順著桌布滑落，正巧扣在管家頭頂，鹵汁順著他的山羊胡往下滴。

?管家?抹著臉上的肉渣怒吼：“小**！

這是五香味的祭品！

得用醬香型?。　?br>
?滾落的燒餅被瘸腿老黃狗叼住，老黃狗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李平洲追著狗爬過三張八仙桌，腰帶鉤住孝幡，“刺啦”一聲當眾露了半截**。

?賣炊餅的張瘸子?拍腿大笑：“李小爺這白腚，比我家炊餅還光溜，哈哈哈.......！”

?哭喪婆子?趁機撿供果：“趙老爺是真顯靈啊！

您瞅這猴**紅的！”

?李平洲終于揪住狗尾巴，老黃一撅**甩出燒餅。

他凌空接住時，褲腿里卻掉出前天偷的胭脂盒——正是老板娘丟的那盒并蒂蓮鑲金粉的。

?胭脂鋪老板娘?看到胭脂盒頓時尖叫：“好你個李平洲！

偷雞摸狗就算了，還偷老**胭脂討好小寡婦，老娘哪點比她差了！”

這時?豆腐西施?正好來送豆腐腦，看到這一幕：“好你個姓李的！

你說這胭脂是祖?zhèn)鞯?，還說胭脂鋪的老板娘沒我好看，虧我還信了你的鬼話，原來是偷來的，大騙子李平洲我要你好看.....！”

混亂中李平洲裹走一條孝帶，倉皇**時白布纏住瓦當。

他在空中倒吊片刻，懷里燒餅、銅錢、胭脂盒天女散花般砸在靈堂前。

?李平洲掙脫孝帶落地時，?默默把掉在地上的物品揣回懷里：“那什么....我說這事是月事帶你們信嗎？”

全場寂靜?。。?br>
哈哈哈.....哈哈哈.....然后整個趙宅頓時活了。

護院家丁舉著水火棍從西面八方涌來，李平洲躥上墻頭時，褲腳還被狼犬扯下半幅。

他踩著鄰家的雞窩躍過院墻，懷里燒餅撞得肋骨生疼。

"往東街跑了！

""截住那灰衣裳的！

"青石板路在腳下飛掠，李平洲專挑晾衣桿多的巷子鉆。

身后追兵撞翻一片竹竿，花花綠綠的衣裳兜頭罩下。

小娘子們尖聲驚叫，餛飩攤的湯鍋翻了個底朝天。

"借過借過！

"他躍過肉案時順走把剔骨刀，反手砍斷追來的繩套。

追到鎮(zhèn)外土地廟時，管家扶著腰喘成風箱："小...小兔崽子...把燒餅還來..."李平洲蹲在破廟頂上，慢條斯理地啃著燒餅。

芝麻粒順著瓦片往下掉，他沖底下人堆嬉笑的拱拱手喊道："你們真是啥都不懂，死了可就吃不上一口熱乎的了，趙老爺若是在天有靈，定會感謝我替他消除業(yè)障呢，不說了哈，拜～拜嘞！

"這事發(fā)生后，以至于在很久很久以后青萍鎮(zhèn)廣為流傳的不是“劍仙李平洲”而是“白腚劍仙”的話本！

?月牙爬上柳梢時，李平洲躺在城隍廟供桌下打飽嗝。

西個燒餅吃了倆，剩下兩個拿干草裹了藏在梁上——這是跟廟里的耗子學的。

夜風卷著紙錢灰從破窗鉆進來，他翹著二郎腿哼起了小調(diào)："趙老爺坐金棺，抬轎的哭喪漢~偷個燒餅滿街竄，氣得管家翻白眼~翻白眼！

"瓦片上忽然傳來細碎響動。

李平洲一個骨碌翻到香案下，卻見那只花斑野貓叼著半條咸魚溜進來。

貓兒碧綠的眼珠子瞪了他半晌，突然把魚尾巴往地上一甩。

"你也覺得趙家的魚不新鮮？

"他撕了塊燒餅扔過去。

野貓叼著餅躥上房梁，李平洲望著缺角的月亮嗤笑。

明天該換哪家哭喪呢？

他摸著懷里的三個銅錢想，東街錢老爺好像也病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