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血室的墻壁滿是柔和的鵝**，卻讓時離想起解剖課上泡著臟器的藥水。

“**這個，能減輕疼痛?！?br>
護士推來一顆草莓味麻藥含片，指甲鑲著碎鉆，在桌沿折射出冷光。

時離像是個沒有感情的齒輪，被各種流程推動著。

完成一系列檢查之后，她只覺得大腦發(fā)懵得厲害。

“時小姐？”

穿珍珠灰套裝的護士唇角含笑，雖然戴著口罩，但通過眼尾褶子和語調(diào)都能感覺到。

“您的體檢報告符合試藥標(biāo)準(zhǔn)?！?br>
她遞來的合同足有三指厚，第14頁用淡金色油墨印著：“若發(fā)生不可逆副作用，甲方有權(quán)將試藥者轉(zhuǎn)入封閉療養(yǎng)中心?！?br>
“每次抽血1500ml，可能引發(fā)休克?！?br>
合同第19頁用玫瑰金字體標(biāo)注。

時離的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墨水滴在”自愿放棄遺體處置權(quán)“條款上。

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送來詭異的茉莉香，她突然想起洗衣房護工的閑聊：“上個月殯儀館接走的試藥者…后頸皮膚被完整剝下，像蝴蝶**?！?br>
“時小姐。”

機械的語音在此刻溫柔催促，“您弟弟的主治醫(yī)生剛上傳了實時記錄?！?br>
桌上的平板電腦彈出實時監(jiān)控畫面：弟弟的血壓正在暴跌……而***的聊天框這時在包里發(fā)出震動，她拿出手機，看向屏幕：”再不還錢，明早九點帶骨灰盒來談“。

時離咬緊下嘴唇，她習(xí)慣性摩挲脖頸處的月牙胎記。

記憶瞬間回到小時候：“姐姐的胎記像月亮。”

五歲的時彥蜷縮在急診室長椅，滾燙的掌心貼著她脖頸，“等我好了，給月亮鑲星星?！?br>
此刻護士遞來的青銅鋼筆上，正盤踞著吞食星辰的銜尾蛇。

“特殊墨汁需要特制筆具?！?br>
護士的口罩邊緣滲出暗紅，像被朱砂浸染的絲線。

筆尖刺破紙張的瞬間，時離聽見冰棍融化的細微聲響。

某個夏日的蟬鳴洶涌而來，時彥踮腳將小冰棍貼在她胎記上，化開的糖水混著他的鼻血，在她脖頸匯成淡粉的月牙。

“時小姐的血型很特別?！?br>
護士指甲劃過“RH-null 陰性血”字樣。

“恭喜成為第107號適配者?！?br>
護士的橡膠手套擦過她手背，寒氣襲來，時離收回手，掌心一陣冰冷。

“時小姐的奉獻精神，會讓令弟的透析機提前更新三代。

最后，董事長需要你確認最后一份合同，請隨我來?！?br>
消毒燈在走廊投暗紅色的陰影，時離跟著護士穿過三道虹膜鎖，每道門都是青銅門把手雕著銜尾蛇，與合同扉頁的水印完全重合?。

走廊深處，一扇漆黑的大門出現(xiàn)在眼前，上面雕刻著看不懂的神秘圖案，空間散發(fā)出無以言喻的神秘氣息。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把手是水晶骷髏造型，時離轉(zhuǎn)動時聽到極輕的齒輪咬合聲，就像她發(fā)懵的神經(jīng)，麻木地被指令一步步所控制。

推門瞬間，雪松混著陳舊羊皮紙的氣息撲面而來。

暗紅色天鵝絨沙發(fā)上，男人發(fā)絲垂落在銀絲刺繡的立領(lǐng)襯衫上，他戴著極細的金絲眼鏡，眼鏡鏈的反光把側(cè)臉點綴得神秘而高貴。

他側(cè)躺在沙發(fā)上，蒼白修長的手支撐著半個腦袋，淺灰色發(fā)絲穿過指縫垂落下來，他垂眼看著琺瑯懷表接住鏈條漏下的光斑，光斑躍上長長的淺灰色睫毛，忽閃忽閃的跳動著。

桌上的水晶杯有著中世紀(jì)的優(yōu)雅，里面殘留著一部分金色的酒，泛著神秘的光澤。

當(dāng)時離的帆布鞋踩碎地毯上壁燈投下的光影，懷表蓋彈開的清脆聲響讓她太陽穴一陣刺痛——1918年倫敦瘟疫醫(yī)院走廊的銅鈴，正與此刻的金屬震顫共振?。

“這份合同……”江燼野起身，用銀質(zhì)拆信刀挑開文件袋，刀柄紅寶石映得他瞳孔泛起血色，他側(cè)頭露出精致輪廓，聲音低沉緩慢。

“在**七年叫做……**契。”

他拉過一臉木然的時離，刀尖劃過她指尖，血珠墜落在補充條款的空白處，瞬間被紙張吞噬成紅金色紋路。

時離的眼前霎時閃過陌生畫面：穿月白襦裙的自己跪在藥廬青磚地，同樣位置的血正滲進墨字未干的契約?。

古老的落地鐘突然響起，此時，剛好二十西點整。

江燼野手中的懷表卻開始倒轉(zhuǎn)。

當(dāng)時離發(fā)現(xiàn)鐘內(nèi)的羅馬數(shù)字全部鏡像反轉(zhuǎn)，男人己貼近她后背，左手無名指上的銜尾蛇戒指正抵住她頸動脈：“時離，聞到雪莉酒香了嗎？

這是用你1936年的鮮血釀的?！?br>
時離的白色裙擺無風(fēng)擺動，室內(nèi)的暖色壁燈接連爆裂。

在明滅的光影里，江燼野的淺灰發(fā)色褪成月華般的銀白，黑色軍裝大衣取代了剛才的裝束。

他沾血的指尖抹過她唇瓣，血腥味在時離舌尖綻放出雪莉酒香的清甜。

江燼野忽然將她按在墻邊維多利亞風(fēng)格的雕花鏡面上，鏡中倒影卻變成防空洞搖晃的煤油燈。

1943年的時離穿著珍珠緞旗袍，正被他抵在紅十字藥箱前，掛破的**纏著兩人交握的手?。

落地時鐘再次響起時，現(xiàn)實中的鏡面突然軟化。

時離向后跌進江燼野懷里，后頸觸到他軍裝紐扣上凍結(jié)的霜花。

男人帶著槍繭的手掌覆住她眼睛：“聽到雨聲了嗎？

正德九年的秦淮河畔，你也是這樣攥著弟弟的藥方求我?！?br>
時離的耳膜灌滿三百年的滂沱雨聲，掌心卻傳來心臟發(fā)瘋的震動。

當(dāng)她掙扎著睜眼，江燼野的軍裝又變回立領(lǐng)襯衫，只是紐扣錯位系著**長衫的盤扣。

他腕間纏著的懷表鏈突然勒緊時離手腕，表面琉璃下封存著自己脖頸處的月牙齒印。

當(dāng)懷表鏈絞緊時離手腕時，正德九年的秋雨穿透時空。

她看見襦裙染血的自己跪在藥鋪階前，懷中少年瘦弱的手臂上，青紫的血管正隨雷聲鼓跳。

“大夫，用我的命換！”

十西歲的時離叩首在血泊里，發(fā)間銀簪發(fā)出堅決的白光。

當(dāng)時離的淚墜在契約書上，鋼筆突然活過來般游走。

江燼野的手指觸碰她脖頸胎記時，時彥吻她傷口的觸感穿越時空。

——1999年，病童將止痛藥吐在她掌心：“姐姐的月亮，比藥片甜。”

“最后的機會。”

江燼野將時離染血的指尖按向條款，三百年的雨聲里傳來時彥漸弱的心跳，“簽了，他的月亮就能永遠**。”

時離在墨跡中看見弟弟奔跑的身影：七歲的他舉著冰棍，十二的他戴著化療帽，二十的他渾身插管。

每個時彥回頭時，鎖骨都綴著滴血的月牙。

鋼筆刺穿紙面的瞬間，所有時彥齊聲呢喃：“簽吧姐姐，我想看月亮鑲星星。”

當(dāng)時離的簽名在契約上凝固，江燼野的懷表突然爆出齒輪碎響。

時彥的心跳監(jiān)測儀在透析室恢復(fù)了平穩(wěn)。

“這次的你，很特別?！?br>
他的呼吸掠過她耳畔結(jié)霜的碎發(fā)，“我見過太多種，赴死的眼神……”江燼野沒有血色的指尖，輕輕撫過契約上未干的墨跡：“多美的星星，可惜要用血淚養(yǎng)著?！?br>
時離在這如夢的幻境里驚慌失措，她不能明白這些畫面到底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

那些閃回的片段令她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心底一陣恐慌。

她猛地轉(zhuǎn)身，緊緊捏著的防狼器爆出的電火花在觸及江燼野胸口時，瞬間熄滅。

江燼野的眼底閃過一瞬猩紅，隨即松開了抓住她的手，嘴角浮出一抹神秘微笑。

時離慌忙逃離，沒有回頭，防狼器在她倉皇逃跑下遺落在走廊的角落里，透析管拗成的小愛心上泛起一層細小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