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縣西市的晨霧沾著鐵銹味。

阿玉縮在棺材鋪檐角的陰影里，手指**青石板縫中的粘稠物——昨夜私鹽販子的血凝成了暗褐色的痂，混著鹽粒硌進(jìn)指甲縫，疼得她打了個(gè)激靈。

母親塞給她的桑皮紙片己被冷汗浸軟，朱砂畫的漕字暈成一片殘紅，像極了老家井臺上摔碎的腌醬壇。

棺材鋪掌柜的吆喝聲刺破霧氣："薄皮棺五錢，席子裹的三文！

"她數(shù)著第七具尸首被草席卷走時(shí)，父親佝僂的身影出現(xiàn)在巷口。

他腰間草繩換了新的，泛著水漬的反光，像是蘸過護(hù)城河的腥水。

那根雕木簪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塊發(fā)霉的炊餅，正被他攥在手里掐出深凹的指痕。

"跟著。

"父親的聲音比前日更啞，像兩片生銹的犁頭在互相磋磨。

阿玉踉蹌著踩過積水，水面倒映的天空被灰瓦割成碎條，望見城墻斑駁處有燕子啄泥筑巢——那新巢邊上懸著半截麻繩，隨晨風(fēng)晃悠的姿勢，與村口老槐樹下吊死的人一模一樣。

醉月樓的后巷堆滿胭脂盒子。

朱漆剝落的角門吱呀裂開條縫，溢出絲縷甜膩的沉香。

阿玉瞧見個(gè)翠衫女子倚在門框上嗑瓜子，鬢角的玉蘭花白得瘆人，拋下的瓜子殼劃著弧線落進(jìn)她衣領(lǐng)，薄荷味混著腐爛的甜香刺得鼻尖發(fā)*。

"牙口倒是齊整。

"柳三**金鑲牙在晨光里一晃，鐵尺己挑起阿玉下頜。

尺面映出她頸間被草繩勒出的紫痕，襯著母親臨別時(shí)咬在肩頭的牙印，竟像幅詭*的刑具圖譜。

父親縮在墻根數(shù)銅錢的聲音像秋蟲振翅，嘩啦啦抖落了阿玉懷里的《鹽鐵論》殘頁——昨夜搶回的那頁"漕運(yùn)通利"，此刻正正飄到柳三娘綴珍珠的繡鞋尖。

"喲，還是個(gè)識字的？

"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掐住殘頁時(shí)，阿玉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

裴九郎的琴聲忽從三樓逸出，弦音里混著運(yùn)河的嗚咽，驚得柳三娘眉心一跳。

那頁紙終究被揉作一團(tuán)，塞回阿玉滲血的掌心："進(jìn)了這門，先得學(xué)會把書頁裹在裹腳布里。

"**時(shí)，阿玉摸到襦裙暗袋里有硬物。

母親臨別前塞入的半枚銅鑰匙，齒尖正好抵住新衣裳的鎖邊繡，刺得她腰間發(fā)麻。

窗外飄過運(yùn)送泔水的驢車，趕車人破斗笠下露出半截刺青——是條沒尾巴的鯉魚，正吞吐著昨夜的雨珠子。

送往雅間的第一壺酒灑在周縣令袍角時(shí)，阿玉看清他腰間玉帶的紋樣。

青*吞云的雕工，與桑皮紙上的朱砂漕字紋絲合縫。

醉月樓的臺階比林家莊的田壟還難走。

阿玉捧著描金漆盒跪在二樓拐角，漆盒里浸著玫瑰露的帕子正往下滴水，把新上身的桃紅比甲洇出深斑。

三樓傳來聲琵琶響，她數(shù)著臺階上雕的纏枝紋，第七朵牡丹芯里嵌著粒瓜子殼——是翠衫女子昨夜吐的，此刻正被柳三**繡鞋碾成碎末。

"琳瑯，把冰鑒送到天字房。

"柳三**金耳墜晃得人眼花，阿玉垂頭盯著自己露出草鞋的腳趾。

漆盒換成鎏銀冰鑒的瞬間，寒氣順著指縫往骨頭里鉆，凍得她想起村東頭那口枯井。

三娘突然掐住她手腕："若是灑了半滴楊梅汁，仔細(xì)你的皮。

"天字房的珠簾重得壓脖子。

阿玉跪在波斯毯邊緣擺冰鑒時(shí)，瞥見屏風(fēng)后伸出只染著蔻丹的腳，腳踝系著金鈴鐺——是教坊司贖出來的清倌人，此刻正用腳尖勾著裴九郎的琴穗子。

冰鑒里的楊梅汁映出個(gè)扭曲的人影，周縣令的*紋玉帶擱在案頭，壓著本《水經(jīng)注疏》。

"小蹄子發(fā)什么呆！

"茶盞擦著耳畔砸在螺鈿柜上，阿玉慌忙退出來，掌心還粘著冰鑒凝結(jié)的水珠。

廊下傳來翠衫女子的嗤笑："到底是鄉(xiāng)下丫頭，連冰帕子都不會絞。

"說著將銅盆往她懷里一推："去后巷井里湃涼了，要透骨寒的。

"井臺結(jié)著層青苔。

阿玉搖轆轤的力道不夠，木桶在井壁磕出悶響。

暗處突然伸出雙*裂的手，春喜啞巴似的比劃，指指井繩又指指自己胸口。

阿玉瞧見她粗布衣下隱約的鞭痕，新傷疊舊傷，像極了《千字文》上被蟲蛀的破洞。

"死啞巴也敢偷懶！

"**的藤條抽在春喜背上時(shí)，阿玉剛把銅盆擱上井沿。

冷水濺出來濕了裙角，春喜突然撲過去舔地上的水漬，脖頸上的鐵鏈子刮過阿玉腳踝，刮出道血棱子。

那盆水終究被**踹翻，阿玉挨了三藤條，換回半桶漂著孑孓的井水。

西廂閣傳來裴九郎調(diào)琴的泛音。

阿玉蹲在廡廊下剝蓮子，指甲縫里塞滿黏膩的蓮衣。

翠衫女子要的冰糖蓮芯得現(xiàn)挑，竹篾簽子稍不留神就戳破指腹。

血珠滴在青瓷碗里，竟與蓮子芯的苦汁融在一處，分不清哪個(gè)更腥些。

"這丫頭眼神倒毒。

"裴九郎的袍角拂過食案，撿起顆帶血的蓮子。

阿玉瞧見他指節(jié)處的琴繭，厚得像井臺的老苔。

那粒蓮子在他掌心轉(zhuǎn)了三轉(zhuǎn)，忽然被掐出芯來："苦物難得，明**來琴房剝。

"**時(shí)阿玉摸到襦裙暗袋里的銅鑰匙。

母親說的"漕口東第三棵歪脖柳"，此刻正在后巷墻頭探著枝椏。

柳條影子投在裴九郎的琴匣上，匣面*紋與周縣令的玉帶如出一轍。

春喜突然從暗處竄出，塞給她半塊槐木牌，牌上水波紋刻得歪扭，卻暗合《水經(jīng)注疏》里的堤壩圖樣。

亥時(shí)三刻，醉月樓飄起安息香。

阿玉蜷在柴房草堆里，就著氣窗漏進(jìn)的月光摩挲銅鑰匙。

春喜給的木牌壓在舌底，苦味混著血腥氣往喉頭鉆。

裴九郎的琴聲忽從頂樓瀉下，彈的竟是《薤露》的調(diào)子，弦音割破夜色時(shí)，她摸到鑰匙齒尖刻著極小的"丙"字。

漕字當(dāng)頭的夜，連夢都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