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秒秒踏進州衙大門時，袖中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不是因為寒冷——雖然寒州的臘月足以凍裂石頭——而是因為憤怒。

昨夜那支神秘出現(xiàn)的人參讓父親咳血稍止，但大夫說至少需要連續(xù)服用半月才能見效。

而今日，她必須獨自面對那個可能害父親淪落至此的嚴世松。

"阮小姐，這邊請。

"三角眼衙役——現(xiàn)在她知道他姓趙——領(lǐng)著她穿過重重院落。

與想象中不同，州衙內(nèi)部裝飾極為奢華，回廊上掛著精致的絲綢帷幔，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與外間百姓的貧苦形成鮮明對比。

正堂上，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正在品茶。

他面容白凈，眉目間透著幾分書卷氣，若非早知底細，阮秒秒幾乎要以為這是個清正廉明的好官。

"下官參見嚴大人。

"阮秒秒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一禮。

嚴世松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阮文謙的女兒都這么大了？

上次見你，還是在你父親的壽宴上。

"他語氣親切，仿佛只是在和老友的女兒話家常。

阮秒秒心頭一凜。

父親從未提過與嚴世松有私交。

"大人認得家父？

""何止認得。

"嚴世松嘆息一聲，"你父親在朝時，我們常一起品評詩文。

可惜啊..."他搖搖頭，話鋒一轉(zhuǎn)，"聽說你改良了一種紡車？

"阮秒秒暗自警惕。

嚴世松表現(xiàn)得越友善，背后越可能有詐。

"只是從古籍上看來的小玩意兒，不值一提。

""過謙了。

"嚴世松拍拍手，兩個仆役抬進來一臺紡車，正是從村里沒收的那批。

"本官試過了，效率確實驚人。

按律，這等改良需上報工部備案..."阮秒秒垂眸不語。

大晟律法她研究過，民間小改良根本無需上報。

"不過..."嚴世松話鋒一轉(zhuǎn)，"念在你父親舊情，本官可以網(wǎng)開一面。

只要你把這技術(shù)交由官府專營，利潤嘛...可分你一成。

"阮秒秒差點冷笑出聲。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她故作猶豫："大人厚愛，只是這紡車還有些缺陷，民女正在改進...""哦？

"嚴世松瞇起眼睛，"什么缺陷？

""錠子容易過熱斷裂，需用特定鋼材..."阮秒秒隨口編造著技術(shù)難題，一邊觀察嚴世松的表情。

當(dāng)看到對方眼中閃過的貪婪時，她知道自己賭對了——這個時代的人對技術(shù)細節(jié)一無所知，最容易唬住。

果然，嚴世松皺眉："那要多久才能解決？

""少則一月，多則..."阮秒秒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大人！

不好了！

北山雪崩，埋了三個村子！

"嚴世松臉色一變，隨即恢復(fù)平靜："慌什么？

按慣例開倉放糧就是。

""可、可是..."衙役結(jié)結(jié)巴巴，"今年雪特別大，通往那幾個村子的路全斷了！

"阮秒秒心頭一緊。

北山正是她所在的村子方向！

嚴世松捋著胡須，慢條斯理地說："那就等雪停了再說。

天災(zāi)人禍，非人力可抗。

"阮秒秒再也忍不住了："大人！

雪崩之后最是救人黃金時間，若拖延...""阮小姐！

"嚴世松冷聲打斷，"本官如何施政，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阮秒秒咬緊下唇。

現(xiàn)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她深施一禮："民女失言。

只是憂心鄉(xiāng)親...懇請大人準許民女回去看看。

"嚴世松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罷。

趙班頭，你帶幾個人護送阮小姐回去。

"他轉(zhuǎn)向阮秒秒，語氣意味深長，"可要...平安歸來啊。

"---回村的路上，風(fēng)雪越來越大。

阮秒秒裹緊單薄的棉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及膝的雪中。

身后幾個衙役罵罵咧咧，顯然極不情愿。

"小姐！

小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青杏跌跌撞撞地跑來，小臉凍得通紅，"村里還好，但上游的柳樹村全毀了！

逃出來的人說至少埋了三十戶！

"阮秒秒心頭一沉："嚴大人說要等雪停才救災(zāi)。

""那要死多少人??！

"青杏哭了出來。

阮秒秒望向遠處白茫茫的山巒，突然下定決心："不等了，我們自己救！

青杏，你去通知石老和周嬸，讓能動的人都到村口集合。

趙班頭，"她轉(zhuǎn)向三角眼，"可否借幾把鐵鍬？

"趙班頭冷笑："就憑你們這些老弱婦孺？

""不試試怎么知道？

"阮秒秒首視他的眼睛，"再說，若救人有功，嚴大人面上也有光不是？

"或許是最后一句話起了作用，趙班頭勉強同意借出工具。

一個時辰后，村口聚集了二十多個村民。

阮秒秒站在一塊大石上，寒風(fēng)刮得她臉頰生疼，但聲音異常清晰："柳樹村距離這里五里，現(xiàn)在雪暫時小了，正是救人最佳時機。

我們分三隊：一隊青壯年帶著鐵鍬開路；二隊婦女孩子準備熱湯和干糧；三隊老人把祠堂收拾出來安置傷員。

""阮小姐，"周嬸憂心忡忡，"祠堂那么冷，傷員怕是...""我有辦法。

"阮秒秒轉(zhuǎn)向石老，"您還記得我畫的那個取暖爐圖紙嗎？

"石老一拍大腿："對！

那個中空鐵爐，煙走墻里的！

""現(xiàn)在能做簡易版嗎？

用陶管代替鐵皮，連接灶臺...""能！

"石老興奮地說，"我這就去弄！

"隊伍很快行動起來。

阮秒秒親自帶著開路隊向柳樹村進發(fā)。

風(fēng)雪中，她不斷提醒大家用繩子系在腰間相連，避免走散——這是她從現(xiàn)代登山知識中學(xué)來的。

五里路走了近兩個時辰。

當(dāng)看到柳樹村慘狀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大半房屋被雪浪夷為平地，幾處殘垣斷壁間，隱約可見凍僵的手臂伸出雪面。

"快！

按雪堆形狀判斷可能存活空間！

"阮秒秒指揮道，"先救還有聲音傳出的！

"接下來的十幾個時辰如同噩夢。

阮秒秒記不清自己挖開了多少雪堆，抬出了多少傷者。

她的手指凍得失去知覺，靴子里浸滿雪水，但不敢停下。

每當(dāng)挖出一個幸存者，村民們的眼神就多一分崇敬。

"阮大家！

這里有個孩子還活著！

"有人喊道。

"阮大家，取暖爐按您說的裝好了！

""阮大家..."不知何時，村民對她的稱呼從"阮小姐"變成了"阮大家"——這是寒州對德高望重者的尊稱。

第三天傍晚，當(dāng)最后一個幸存者被抬回祠堂時，阮秒秒終于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

朦朧中，她感覺有人將她抱起。

那人胸膛寬厚，身上有松木和鐵銹混合的氣息。

"...太亂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隨后她便陷入了黑暗。

---阮秒秒再次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自家床上。

屋內(nèi)暖意融融，墻角立著一個造型奇特的鐵爐子，煙道沿著墻壁延伸出去。

"小姐醒了！

"青杏紅著眼撲過來，"您嚇死我了！

高燒一天一夜，大夫說再晚點...""村民們都好嗎？

"阮秒秒啞著嗓子問。

"都好！

救出來西十八人，只...只死了七個。

"青杏抹著淚，"現(xiàn)在各村的人都稱您活菩薩呢！

連趙班頭那幾個衙役都服氣了，幫著抬了兩天傷員。

"阮秒秒松了口氣，隨即想起什么："是誰送我回來的？

"青杏眨眨眼："石老啊。

"不對...阮秒秒記得那個懷抱和聲音絕不是老人。

但她沒再多問。

又休養(yǎng)了兩日，阮秒秒勉強能下床了。

她堅持要去祠堂看看傷員。

祠堂己煥然一新。

石老按照她的設(shè)計改造的取暖系統(tǒng)效果驚人，室內(nèi)溫暖如春，傷員們蓋著村民們湊出來的被褥，氣色明顯好轉(zhuǎn)。

十幾個新型爐子分布在各個角落，煙道巧妙地嵌在墻內(nèi)，既保暖又不會嗆人。

"阮大家來了！

"有人喊道。

傷者們紛紛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阮秒秒連忙制止："大家別動，好生養(yǎng)傷。

"她挨個查看傷勢，用自己有限的醫(yī)術(shù)知識指導(dǎo)換藥。

"阮姑娘。

"一個柳樹村的老者拉住她的手，"老漢活了六十歲，沒見過這樣的雪災(zāi)，更沒見過您這樣的官家小姐...您救了我們?nèi)灏　?br>
"阮秒秒搖頭："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不一樣。

"老者壓低聲音，"老漢聽說...嚴刺史把**撥的賑災(zāi)糧扣下了，一粒都沒發(fā)。

"阮秒秒心頭一震："您確定？

""我侄子在州倉當(dāng)差，親眼所見。

糧食都堆在嚴家私庫里，等著漲價呢！

"阮秒秒握緊拳頭。

她早知嚴世松不是好東西，但沒想到竟敢在天災(zāi)時****！

"老丈，這事還有誰知道？

""沒人敢說啊。

"老者苦笑，"說了要掉腦袋的。

"阮秒秒沉思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本子和炭筆——這是她按現(xiàn)代筆記本樣式**的。

"請您把知道的細節(jié)都告訴我，特別是時間、數(shù)量和證人。

不必擔(dān)心，我不會泄露消息來源。

"老者猶豫再三，終于低聲講述起來。

阮秒秒認真記錄，心中己有了打算。

---當(dāng)晚，阮秒秒伏案整理白天收集的證詞。

突然，窗欞輕輕一響。

她警覺地抬頭，只見一支羽箭釘在窗框上，箭上綁著一個小布袋。

解開來，里面是幾塊上等阿膠和一張字條："補血益氣，一日一錢。

——影"字跡挺拔如劍，落款只有一個"影"字。

阮秒秒推開窗，夜色中萬籟俱寂，只有雪地上淺淺的一串腳印延伸向遠方。

她順著腳印望去，恍惚看見遠處樹梢上似有一道黑影佇立。

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但就在那一瞬，月光照亮了半張輪廓分明的側(cè)臉——年輕、剛毅，眉間一道細疤格外醒目。

阮秒秒心頭莫名一跳。

是那個送人參的神秘人！

她下意識抬手撫過發(fā)髻，才發(fā)現(xiàn)自己甚至沒整理好病中散亂的頭發(fā)，頓時有些窘迫。

"小姐？

"青杏睡眼惺忪地進來，"您怎么起來了？

大夫說...""我沒事。

"阮秒秒收起藥材和字條，若有所思地問，"青杏，你聽說過一個叫影的人嗎？

"青杏一下子清醒了："影？

您是說...云影大人？

""云影？

""噓！

"青杏緊張地西下張望，聲音壓得極低，"聽說他是**密探首領(lǐng)，神出鬼沒，專查**污吏..."阮秒秒心跳加速。

難道**己經(jīng)注意到嚴世松了？

那父親被貶的真相...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阮秒秒推開窗戶一條縫，只見一隊騎兵舉著火把沖進村子，為首的赫然是嚴世松！

"全村聽令！

"嚴世松的親兵高聲喊道，"刺史大人親臨，所有人立刻到祠堂集合！

"阮秒秒與青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這個時候突然到來，絕非好事！

她迅速將記錄嚴世松罪證的小本子藏入貼身的暗袋，整了整衣衫："走，去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樣。

"祠堂前，嚴世松端坐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面色陰沉。

村民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聚在臺下，不知禍從何來。

"本官聽聞，"嚴世松冷冷開口，"有人在此聚眾滋事，私設(shè)公堂，還散布謠言誹謗**命官！

"阮秒秒心頭一緊。

這是沖她來的！

"是誰，自己站出來！

"人群一片死寂。

阮秒秒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前，石老卻突然站出來："大人明鑒！

我們只是救災(zāi)，哪敢誹謗大人？

""救災(zāi)？

"嚴世松冷笑，"**自有法度，豈容爾等草民越俎代庖？

還有那些取暖爐，"他一指祠堂，"分明是違禁兵器改造！

"阮秒秒幾乎氣笑了。

這罪名編得也太離譜！

"大人此言差矣。

"她終于走出人群，"救災(zāi)如救火，豈能拘泥程序？

至于取暖爐，民女可以當(dāng)場演示，與兵器毫無關(guān)系。

"嚴世松瞇起眼睛："阮小姐，本官念你年幼無知，只要你交出紡車和取暖爐的圖紙，并保證不再蠱惑民心，可以網(wǎng)開一面。

"原來如此！

阮秒秒恍然大悟。

嚴世松是眼紅她的發(fā)明，又忌憚她在民間的聲望，才搞這一出！

"圖紙可以給，"她昂首道，"但民心不是靠蠱惑，而是靠真心換來的。

大人若真為百姓著想，何不先把**賑災(zāi)糧發(fā)下來？

"一語激起千層浪。

村民們騷動起來，竊竊私語如漣漪般擴散。

嚴世松臉色鐵青："大膽！

竟敢污蔑本官！

來人，給我拿下！

"幾個衙役沖上來就要抓人。

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高臺上的刺史冠冕！

"保護大人！

"親兵們亂作一團。

混亂中，阮秒秒感覺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別出聲，跟我來。

"一個低沉男聲在耳邊響起。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帶入了一條隱蔽的小路。

月光下，她終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臉——劍眉星目，輪廓如刀削般鋒利，眉間一道細疤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正是樹梢上那個神秘人！

"你是...云影？

"阮秒秒試探著問。

男子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知道我？

""猜的。

"阮秒秒心跳加速，"你是來查嚴世松的？

"云無咎——這是他真正的名字——深深看了她一眼："阮小姐，你惹上**煩了。

"遠處，嚴世松的怒吼聲隱約可聞："搜！

給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