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一章（1）

第一章 爆都盛會

1、爆竹節(jié)來了很多陌生人

五代后漢乾祐三年（公元950年）夏四月十八辛亥日，南方楚國東垂的古邑瑤池，迎來了“爆竹老爺”李畋先師的三百四十九歲誕辰。按照當(dāng)?shù)亍澳羞M女滿、逢九整生”的習(xí)俗，這一年，便是李畋先師三百五***整生大誕。而從四月十八開始的這兩天，也是這里兩年一度的“爆竹節(jié)”。

爆竹節(jié)是這個地方最熱鬧的日子。按照傳統(tǒng)，方圓數(shù)百里的李氏族裔和爆竹作坊的各姓子弟，還有從事爆竹買賣的各地客商，都要匯聚在天下最大的爆竹產(chǎn)區(qū)——“爆都”瑤池，舉行慶典盛會。而龍獅競武，篝火狂歡，燃放爆竹，比試各種新的炮火和其它**制品，將會點燃瑤池人心中璀璨的幸福和**的鄉(xiāng)情。由于是五十年一遇的整生大誕，今年的節(jié)日盛會便不同尋常，不僅節(jié)會時間增加了一天，而且規(guī)模也將超過以前任何一年，各項慶祝活動更加精彩紛呈。當(dāng)然，在舉族狂歡的同時，看樣訂貨和進行各種爆業(yè)貿(mào)易，仍然是節(jié)會的主題內(nèi)容。

瑤池鄉(xiāng)司李慶吉已經(jīng)年過花甲。作為李氏嫡長傳人和家族總執(zhí)事，他為籌備這次盛會已經(jīng)殫精竭慮半年多了。他多次召集長老鄉(xiāng)賢商議，聽取鄰里族人建言，研究祭祀禮儀，確定活動策案，并根據(jù)多方意見翻修了獵神祠，擴建了歡樂谷和始祖墓園。他還分派族界名流和鄉(xiāng)邑要員為禮、書、食、宿、衛(wèi)等諸執(zhí)事，帶領(lǐng)大家起早貪黑，各項事宜緊鑼密鼓，祭祖帖快馬馳送各地之后，已經(jīng)萬事俱備，只等東風(fēng)了。

這幾天來，李慶吉最擔(dān)心的還是東峰界那邊狩獵的事情。七天前，他指派長子李天亮、侄子李天晨帶隊，到東峰界獵取大典祭祀用的野生“三牢”。昨天夜間得到消息，圍獵成功后，除了李天亮父子三人仍然留在東峰界宰生外，侄子李天晨帶著其他人員已經(jīng)全部回來了，親口告訴他：三個野生的家伙全部活蹦亂跳地落入陷阱，只等四月十八天一亮，東峰界上就可以響炮宰生了！

四月十八這一天，李慶吉起得很早。其實這些天來，他睡得也不怎么踏實。眼看節(jié)會就要到了，各路賓客已陸續(xù)抵達，他生怕有所疏漏，怠慢客人，影響李氏近百年在業(yè)界的良好聲譽。而三日的重大活動安排雖然早已爛熟于胸，但一躺到床上就不由自主的琢磨起每個活動的程式、內(nèi)容和具體細節(jié)來。特別是篝火盛會上的競爆比賽和炮火表演，他早就吩咐長子李天亮開始籌備，想將這些年來李氏最精華的**新品都拿出來，為遠道而來的賓朋送上一場視聽盛宴。但俗話說得好：“爆竹是個紙包火，塌場就要闖大禍?！比f一出什么差池，不僅會造**員傷亡，而且有損家族聲譽，甚至?xí)绊懙浆幊乩钍媳瑯I(yè)的未來，他不得不謹小慎微??！

李慶吉神清氣爽地推開窗戶，但見四月十八的天眼也開得很早，碧空如洗，晨光似練，山屏疊翠，南川繞綠。他的心情大好，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于是策馬前往館驛，察看來賓入住事宜，準備陪貴客們就早茶，這是作為東道主答謝客人、表達熱情的最佳禮儀——執(zhí)早茶禮。

李慶吉出得門來，正欲上馬，忽然想到什么，又匆匆折身回屋，穿過廳堂往后院走去。

李氏府第是典型的江南鄉(xiāng)紳院落，坐東朝西地散落在南竹山下、南川河畔。遠遠地看去，青瓦屋面在**的晨光中清新而寧靜。這種隨著人口增長、經(jīng)過百余年不斷擴建的磚木房屋，層層疊疊有些眼花繚亂，但仔細辨別，卻發(fā)現(xiàn)院中有院、房中有房、庭院錯落、巷道回環(huán)，結(jié)構(gòu)布局氣勢恢宏，給人一種多而不亂、大而不雜的感覺。十多條長廊短廊將數(shù)十棟樓屋連成一體，廳屋中簡單厚實的格柵門窗、古老陳舊的天井照壁、隨意點綴的山石花木，都彰顯出一種不事雕琢、自然天成的味道。

李慶吉穿過三條走廊，又拐進一條巷道，來到一個題名“仙緣居”的偏僻小院門口停下來，扣了扣大門上的鐵環(huán)，見無人應(yīng)，推推門，原來門沒有關(guān)，于是就走了進去。但見院子中間的小亭子里，一位白發(fā)銀須、一襲道袍的老者正在打坐，雙目緊閉，嘴唇微張，左掌豎直胸前，右腕攬著拂塵，一副仙風(fēng)道骨、氣定神閑的樣子。

李慶吉連忙上前揖道：“參見三叔大人，特向三叔叩請早安。”

“無量天尊！元德賢侄免禮?！钡廊藳]有睜開眼睛，問道，“賢侄清晨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別無它擾，就是稟報一聲，大典諸事已備。巳時三刻，煩請三叔仙駕，領(lǐng)祭宗族。三叔大人不辭勞頓，趕回來參加畋公大誕祭典，愚侄感激不盡?！?br>
“無量天尊！”道人睜開了眼，說道，“藥因雖然出家修道，但還是李氏子孫，祭祖奠宗，天經(jīng)地義！大事在即，賢侄事務(wù)繁忙，這里就不用費心了！”

“適才驚擾三叔大人仙駕，祈望海涵。愚侄告退！”李慶吉揖退出門，將門輕輕掩上，原路返回，又重新出了大門，上馬飛馳去了。

一踏進瑤池驛館，李慶吉發(fā)現(xiàn)這里早已人滿為患。館吏邱馳杰見了李慶吉，馬上迎了過來：“親家公來了。”他的女兒邱氏嫁給了李慶吉長子李天亮。

李慶吉還禮道：“親家，客人**幾何？”

邱馳杰道：“驛館十八間上房已經(jīng)只剩下一間，二十四間中房入住十九間，四十二間下房入住三十五間?！?br>
“這么多！”李慶吉道，“都是祭祖帖邀約的客人嗎？”

邱馳杰道：“邀約帖冊上的客人還不到一半，很多可能今日到達，比如*陵、萍鄉(xiāng)等附近縣邑和上栗、麻石鋪等鄰近集鎮(zhèn)的客人。而幾日來入住者多是外地陌生客商......”

“陌生客商？咄咄怪事！”李慶吉迷惑道，“爆業(yè)傳承百年，外地客商也大都熟識，怎么突然間冒出這么多陌生人呢？”

邱馳杰道：“起先按照親家吩咐，要求只有收到祭祖帖的客商才能入住，可他們愿出重金，一再要求入住，在下當(dāng)時思慮，反正客房有余，而且邀約帖冊的客人都是免費，預(yù)留了一部分后，不如......”

“好了，來者都是客！收了房錢，退回去又太麻煩，也顯得不地道，就仿佛只有我們瑤池有錢似的。你想個變相的辦法，把多收的錢轉(zhuǎn)個身還回去！”李慶吉打斷邱馳杰的解釋，說道，“麻煩親家?guī)胰タ傎~臺，看看他們是些何方神圣?！?br>
“親家公請！”

兩人來到總賬臺，邱馳杰拿出入住簿冊雙手遞給李慶吉。李慶吉翻開簿冊，一一查看起來，尤其是下面這些他從來都不曾認識：

天字一號上房金陵爆竹行江和芳，天字三號上房洛陽爆竹行劉天龍，天字七號上房廣州爆竹行何偉均；地字二號上房汴梁爆竹行李世齊，地字四號上房朗州爆竹行姚華德，甲字五號中房成都爆竹商行顧鼎，乙字六號中房**爆竹商鋪錢大登，......

看了一陣，略微數(shù)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名來自國內(nèi)外的不熟悉的商主。如果有不超過十個，也都還在正常范圍。三十多個，就不能不讓人驚訝了。更奇怪的是，這些陌生客商都出手闊綽，絕大多數(shù)住的都是上房，中房不多，下房基本沒有。金陵爆竹行江和芳，為住進天字一號上房，居然出了五兩銀子，這差不多是房價的二十倍！住個鄉(xiāng)野頭房，如此一擲千金，這樣的客商，哪里像個做買賣的，簡直就是個達官顯貴！他放下簿冊，滿臉狐疑地走進了餐屋。

正是早茶時間。餐屋已經(jīng)座無虛席。李慶吉拱手道：“在下李慶吉，拙字元德，特為大家執(zhí)早茶禮，招待不周，敬請海涵！”

客人站起來回禮：“掌門大人多禮了，承蒙盛情款待！”

李慶吉一一招呼應(yīng)承，然后走向那些不熟悉的客人席間，寒暄起來：“李慶吉幸會諸位，敢請各位貴客尊姓大名！”接著，他就聽到這些衣著各異、操著南腔北調(diào)口音的客商自報著家門，聽起來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在下朗州爆竹行執(zhí)事姚華德，幸會幸會！”

“在下金陵爆竹行江和芳，幸會鄉(xiāng)司大人，請多與方便！”

“在下洛陽爆竹行掌柜劉天龍，幸會幸會！”

“在下成都爆竹商行顧鼎，初來咋到，多多關(guān)照！”

“在下汴梁爆竹行商主李世齊，幸會瑤池家門執(zhí)事，到時候一定登門拜望！”

“在下廣州爆竹行商主何偉均，幸會幸會，李公客氣！”

“在下**爆竹商鋪錢大登，幸會李公，三生有幸！”

“在下洪州爆竹行商戶許永凡，幸會幸會！”

......

李慶吉草草用過早茶，帶著一肚子的疑慮走出驛館。特別是那個一擲千金的江和芳，尖嘴猴腮，稀疏鼠須，長個朝天的酒糟鼻，那雙小眼睛，骨碌碌直轉(zhuǎn)個不停，不時放出寒磣磣的光。李慶吉一觸到那射過來的眼神，心生一陣膽寒。他的話語也特別讓人難忘，一個做生意的，客套起什么“幸會鄉(xiāng)司大人，請多與方便”，滿口打著官腔，聽起來特別刺耳。李慶吉一路策馬疾馳，來到南川河邊的時候，但見大瑤集市已經(jīng)人潮涌動，很多商鋪正開著鋪門，一簍簍爆竹已經(jīng)堆到了大街上，等待爆竹節(jié)鳴鑼剪彩，開市貿(mào)易。李慶吉急忙勒緊韁繩，翻身躍下，牽馬步行。一些熟悉的商鋪主人熱情的跟他道早安，他一路上回禮不迭，可腦海里仍然是那些陌生商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