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醫(yī)院，不是幫忙，是先把藥線鎖住------------------------------------------，救護車燈一圈圈轉(zhuǎn)，紅光映在濕冷的地面上，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一層血色。，陳礪川就先聽見了哭聲。，是一團亂糟糟的聲音攪在一起——有人喊醫(yī)生，有人罵后勤，有人拍著急診門問到底還要等多久，擔架輪子在地磚上碾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空氣里全是酒精、消毒水和濕衣服捂出來的冷腥氣。，第一眼就看見了顧南枝。，白大褂外頭臨時套了件薄防水圍裙，袖子挽到小臂，手套上沾了點沒來得及擦凈的血。身后監(jiān)護儀一下一下響著，她頭都沒抬，聲音卻穩(wěn)得像釘子，一根一根往下砸。“氧開大一點。血糖再測一遍。保溫毯先別撤，四肢末端重新包。家屬出去，留一個，別全堵在這?！?，圍在床邊那幾個家屬立刻往后退了退。，是因為她那種穩(wěn)，天塌下來都不像會亂。。，男性，臉色發(fā)灰，嘴唇發(fā)白，手指尖已經(jīng)有點發(fā)青。腳邊脫下來的鞋襪濕了一半，腳趾發(fā)黑的那層顏色，不像普通凍傷，更像皮下的血慢慢淤住了。?！肮植　?，而是黑霜在找入口了。
顧南枝摘了聽診器，抬頭時剛好看見他。
她沒表現(xiàn)出驚訝，只皺了下眉。
“你還真來了?！?br>“來了。”陳礪川掃了一圈急診大廳，“后勤科的人呢？”
顧南枝像是沒聽懂：“你來醫(yī)院先找后勤？”
“先找機房和藥房?！标惖Z川看著她，“二十分鐘內(nèi)，*棟后機房二號配電柜會跳，血透和搶救備用線會一起受影響。鎮(zhèn)靜藥柜和保溫耗材現(xiàn)在就鎖，領用重新登記，別讓任何人隨便碰?！?br>顧南枝手里的筆停了一下。
她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來。
“陳礪川，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知道?！?br>“你來之前看過我們醫(yī)院線路圖？”
“沒有?！?br>“那你憑什么一進門就告訴我哪組配電柜會出事？”
急診大廳里還亂，推床的聲音、護士喊床號的聲音一陣一陣往這邊沖，可兩個人中間這幾步距離卻一下靜了。
陳礪川沒有立刻回。
他不能說自己死過一次，知道這家醫(yī)院會先斷哪一根線，知道哪批藥會最先見底，知道今晚之后，這里會有多少人不是死在病上，是死在亂上。
他只看著顧南枝，語氣很平。
“因為如果我猜錯了，你最多浪費十分鐘。”
“如果我猜對了，你今晚能少死幾個人?！?br>顧南枝眼神沒動。
她不信這種沒來由的“預感”，但她也不是那種會為了反駁一句話，拿人命去賭的蠢人。
她轉(zhuǎn)頭看向旁邊護士。
“小陶，去叫設備科老周，立刻查*棟后機房二號配電柜?，F(xiàn)在去?！?br>小護士愣了一下：“顧醫(yī)生，設備科剛說他們——”
“現(xiàn)在去?！鳖櫮现β曇舨桓撸珱]有一點商量余地。
“……好?！?br>小護士轉(zhuǎn)頭就跑。
顧南枝把記錄板往床尾一放，又看向陳礪川：“鎮(zhèn)靜藥和保溫耗材為什么要鎖？”
“因為今晚開始，醫(yī)院里最缺的不是醫(yī)生，是秩序?！标惖Z川說，“亂起來，第一個沒的就是藥。先搶的永遠不是最該用的人，是最會鬧的人。”
顧南枝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跟我來?！?br>她轉(zhuǎn)身就走，步子不快，但很利。陳礪川跟著她穿過急診大廳，拐進一條側(cè)廊，迎面撞上兩個爭執(zhí)的家屬。一個老**拍著墻哭，另一個男人紅著眼要往留觀室里闖。
“我媽都凍成這樣了，你們還讓等？！”
“藥呢？不是醫(yī)院嗎？連個熱水袋都沒有？”
值班護士攔不住，臉都急白了。
顧南枝腳步?jīng)]停，只丟下一句：“小劉，把安保叫來，家屬留一個，其余出去。”
那男人一下炸了。
“出去？你憑什么讓我出去！我媽要是死了——”
“死不了，你現(xiàn)在再堵門，倒是能讓別人先死?！标惖Z川側(cè)身擋在通道口，聲音不大，硬得像鐵板砸下去，“讓開?！?br>男人本來還想頂，抬頭一看見他那雙眼，話竟硬生生卡了一下。
不是兇，是冷。
像真在這時候再擋一下，他會直接把人掀出去。
男人氣勢一泄，嘴里還罵罵咧咧，人卻退了半步。
顧南枝這才偏頭看了陳礪川一眼，沒說什么，繼續(xù)往里走。
藥房外頭已經(jīng)圍了幾個人，后勤的、值班護士、還有兩個一看就是臨時來“打招呼”的關(guān)系戶。藥房窗口里頭，一名藥師滿頭汗，正對著領藥單一張張核對。
顧南枝一過去，窗口里頭的人明顯松了口氣。
“顧醫(yī)生，剛才又領走兩次***和保溫毯，再這么下去，夜里真要空——”
“從現(xiàn)在開始，保溫毯、鎮(zhèn)靜藥、凍傷處理藥，全部二次簽字?！鳖櫮现φf，“沒有我或者值班總住簽字，一律不發(fā)。”
那邊一個后勤男的立刻皺眉：“顧醫(yī)生，這不合適吧？急診一亂起來——”
“亂起來更不能隨便發(fā)?！标惖Z川接過話，看了他一眼，“你哪科的？”
“后、后勤保障?！?br>“那你保障你的電和門去，藥線輪不到你做主?！?br>那人臉一下漲紅了：“你誰啊你？”
陳礪川把工牌翻出來，往他面前一亮。
“縣應急管理局，陳礪川。”他收回手，“再多說一句廢話，我現(xiàn)在就讓你去門口維持秩序，別站這兒添亂?！?br>對方張了張嘴，竟真沒敢再頂。
藥房里頭的藥師低頭忍笑，手上動作都快了點。
顧南枝也不跟這些人磨，直接在登記本上重寫了三條領用規(guī)則，末尾簽上名字，筆鋒壓得很穩(wěn)。
“從現(xiàn)在開始，危重、搶救、抽搐、嚴重低溫病例優(yōu)先。普通保暖需求去后勤領棉被，別來擠藥房?！?br>她寫完，把本子一推，轉(zhuǎn)頭問陳礪川：“你帶東西來了沒有？”
“帶了。”
顧南枝眉梢動了一下：“在哪兒？”
“樓后?！?br>顧南枝沒追問他怎么來得這么快，只把旁邊護士喊過來：“叫兩個人，跟我去搬?！?br>醫(yī)院后樓是裝卸通道，風比前頭還硬，墻角堆著幾個廢棄紙箱，被吹得來回滾。
陳礪川站在通道門邊，看了一眼四周，確認監(jiān)控角度被一輛廢棄平板車擋住了一半，才抬手一按，先從空間里放出兩箱保溫毯、兩箱基礎輸液耗材和一箱退熱藥。
紙箱“咚”地一聲落在地上。
跟著出來的小護士嚇了一跳。
“這、這什么時候搬來的？”
“剛到?！标惖Z川面不改色，“卸車的走了?！?br>小護士也顧不上多想，趕緊上去抱箱子。
顧南枝卻沒立刻動。
她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幾箱東西，又看了看陳礪川。
“你下午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夠用的地方。”
“這批貨你怎么拿到的？”
“先借的?！?br>顧南枝盯了他兩秒，沒再問。
不是她信了，是她現(xiàn)在沒空拆這個口子。人都快壓到門口了，誰能把東西送來，誰就先有資格說下一句。
幾個人把東西往里搬，剛過一道門，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剛才去機房的小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都白了。
“顧醫(yī)生！陳科！真、真出事了！”
顧南枝腳步一停：“說?！?br>“*棟后機房二號配電柜外層起霜，里面一組老化接頭燒黑了！老周說再晚十分鐘，肯定跳閘！”
后頭搬箱子的兩個護士都愣了。
顧南枝猛地轉(zhuǎn)頭，看向陳礪川。
她這一眼，不是懷疑了，是第一次真被按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陳礪川沒解釋，只問：“老周人呢？”
“在機房搶修?！?br>“能不能撐過今晚？”
“他說最多臨時頂一頂，負載太高還是危險?！?br>陳礪川點了下頭，轉(zhuǎn)頭對顧南枝說：“把急救、搶救、血透、保**關(guān)設備負載重新分層。能斷的輔助照明和行政區(qū)空調(diào)用電先斷，先保命線?！?br>旁邊一個行政值班的一聽就急了。
“那辦公區(qū)和值班室——”
“你是要燈，還是要人？”陳礪川眼都沒抬，“選一個?！?br>那人被噎得滿臉通紅。
顧南枝已經(jīng)接上了這條線。
“行?！彼纱嗬涞卣f，“小陶，通知總務，行政區(qū)空調(diào)和非必要照明先停。藥房這邊的冰柜單獨掛搶救線。留觀區(qū)保溫設備按重癥先后排?！?br>說到這兒，她停了一下，看向陳礪川。
“你跟我去看病人?！?br>“走。”
兩個人再回搶救區(qū)時，氣氛已經(jīng)和十分鐘前不一樣了。
不是更亂，是更繃。
設備科老周滿頭汗從機房那邊趕回來，一邊走一邊罵娘，說線路老得跟棺材板似的，還想天天滿負荷拖設備，不出事才怪。后勤那幾個剛才還端著的人，這會兒全不說話了，開始忙著斷樓層空調(diào)。
急診大廳中央那張搶救床邊，病人忽然抽了一下。
“顧醫(yī)生！”
顧南枝一步跨過去：“按住，別讓他咬舌頭！”
護士上手，監(jiān)護儀尖銳地響起來。
家屬在外頭哭叫，聲音都劈了。
顧南枝低頭看病人瞳孔，又抬手摸了摸頸側(cè)，語速一下快了：“保溫繼續(xù)，補液，鎮(zhèn)靜準備，血氧拉上來。別圍，通氣！”
她說話時整個人像收緊的刀，穩(wěn)得沒有一點多余動作。
陳礪川站在她側(cè)后一步，看著眼前這一幕，胸口卻在一點點往下沉。
前世這時候，他還在縣里被壓著簽字，醫(yī)院這邊已經(jīng)開始亂了。等他后知后覺趕過來，藥房被人沖過一次，后機房也燒過一次，搶救區(qū)里有人因為搶保溫毯差點打起來。
顧南枝那時比現(xiàn)在還瘦一點，眼底全是血絲，整整兩天沒合眼。
這一次，他來早了。
至少能把第一刀攔下來。
病人抽搐緩下來后，顧南枝摘下手套，轉(zhuǎn)身靠到操作臺邊，呼了口氣。
“普通低溫癥不會這么走。”她聲音壓得很低，“太快了，像有什么東西在順著末梢往里拖?！?br>“不是普通低溫?！标惖Z川說。
“你知道原因？”
“現(xiàn)在還不能確定?！?br>顧南枝看著他：“陳礪川，你今天從進門開始，就像在照著答案做題。你要我信你，總得給我個像樣的理由?！?br>“理由我現(xiàn)在給不了?！标惖Z川也看著她，“但我可以再給你一個結(jié)果。”
“什么結(jié)果？”
“今晚八點前，還會送進來一批病人，癥狀更重?！彼D了頓，“不是散病人，是一車一車來的那種?！?br>顧南枝眉心一下擰緊：“從哪兒來？”
陳礪川沒答，目光卻落到搶救床旁邊那雙還沒來得及收走的工作靴上。
靴邊沾著一點灰黑色的冷霜，跟外頭普通潮氣不一樣，像被什么臟冷的東西咬過。
“南港線?！彼f，“大概率是物流口。”
顧南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雙靴子。
床尾的家屬這時才反應過來，抹著眼淚說：“他、他是在港口那邊上夜班的……下午回來就說冷，后來整個人都不對了，手黑得嚇人，我們才趕緊送過來……”
顧南枝臉色一下變了。
陳礪川沒再多說，只把手機掏出來看了眼時間。
七點十四。
比他記憶里還早了二十多分鐘。
就在這時，急診門外忽然又是一陣雜亂的剎車聲，跟著就是輪子壓過坡道的急響。有人在門口扯著嗓子大喊——
“醫(yī)生！快點！這邊三個！”
“都從冷鏈園拉出來的！”
“有一個路上就開始抽了！”
大廳里所有人猛地一靜，下一秒，整個搶救區(qū)一下炸開。
顧南枝臉色徹底沉下去，轉(zhuǎn)身就往門口沖。
陳礪川站在原地，眼神也跟著冷了下來。
來了。
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整齊。
這已經(jīng)不是零散怪病，這是線頭已經(jīng)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