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塊的鋁架車------------------------------------------。，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手里攥著塊沾滿油污的抹布，一遍遍地擦著那輛深藍色的自行車。，鳳凰牌，鋁合金車架，當時花了兩千一百塊。三年的風吹雨打，車架上已經(jīng)布滿了細密的劃痕，變速器的漆也磨掉了大半。但陳淮擦得很仔細——牙盤齒縫里的泥垢、鏈條每一節(jié)的油污、剎車夾縫里的灰塵，他用舊牙刷一點點地刷出來?！盎椿?，別在門口蹲著了，進來吃西瓜。”，帶著炒菜的油煙味?！班拧绷艘宦?，手上的動作沒停。他擰開水龍頭，清冽的自來水沖過鏈條，帶著黑褐色的油污流進下水道。水花濺到他的小腿上，清涼的感覺讓他稍微松了口氣。。，班里同學的朋友圈曬滿了各種狂歡——通宵的網(wǎng)吧、說走就走的旅行、徹夜的散伙飯。陳淮一條都沒發(fā)。他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繞著縣城外圍的環(huán)城路騎一圈，三十公里，一個半小時?；貋砗蟛淋?，吃早飯，然后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fā)呆。。，但他心里有數(shù)。理綜最后兩道大題沒做完，英語作文寫得磕磕絆絆，語文古詩文默寫空了兩句。大概率就是個二本，專業(yè)也由不得他挑，家里人說哪個好就業(yè)就報哪個?！澳懵犚姏]有？進來！”。陳淮這才放下抹布，提著水桶進了屋。，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桌上擺著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看著就解渴。父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著扳手，正在修他那輛送貨的電動三輪車。車斗里還堆著沒送完的快遞包裝箱?！安羵€車擦一中午，那破車能擦出花來？”母親把飯碗重重放在桌上，“你看看人家李阿姨兒子，今年考上師范大學，畢業(yè)直接當老師，多穩(wěn)定。你王叔家的閨女，去年考的會計證，現(xiàn)在在銀行上班，一個月五六千……”
陳淮默默坐下，拿起一塊西瓜啃。甜，但甜得發(fā)膩。
父親放下扳手，用沾滿油污的手也拿了塊瓜，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抹了把嘴，看了眼兒子：“成績還沒出來，說這些干啥。”
“我這不是提前給他打預防針嗎？”母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陳淮對面，“淮淮，媽跟你說，填志愿是大事。師范、醫(yī)學、計算機，這三個你重點考慮。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畢業(yè)找不到工作，哭都來不及?！?br>陳淮沒說話。他盯著西瓜籽，一顆一顆地數(shù)。數(shù)到第十七顆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是王磊。
“淮子！干嘛呢？”電話那頭的聲音震耳欲聾，**音是網(wǎng)吧特有的鍵盤敲擊聲和叫罵聲。
“在家?！?br>“出來出來！老地方，開黑！我亞索賊六！”
“不想去?！?br>“靠，高考完了還裝什么好學生？”王磊壓低了聲音，“跟你說正經(jīng)的，明天有事兒求你?！?br>陳淮走到陽臺，關(guān)上門：“說?！?br>“明天早上七點，城南翠屏山腳下，有個自行車比賽。我們車隊缺個人，你來湊個數(shù)唄？”
“自行車比賽？”陳淮愣了，“我哪會比賽？我就平時騎騎?！?br>“要的就是不會的！”王磊嘿嘿笑，“業(yè)余組，分年齡段的。18-25歲組，我們隊有倆人臨時來不了。你就來充個數(shù)，完賽就行。報名費我出，中午請你去新開的那家烤肉自助，128一位，隨便造！”
陳淮回頭看了眼客廳。父親又蹲下去修車了，母親在廚房里剁排骨，咚咚咚的聲音像敲在他的心上。
“什么比賽？”
“就本地自行車協(xié)會搞的‘夏日騎行挑戰(zhàn)賽’，繞翠屏山一圈，五十公里。有爬坡，但大部分是平路。你就按你平時騎環(huán)城路的速度來，三個小時怎么也騎完了。完賽了有紀念獎牌，還能抽獎，一等獎是個藍牙音箱呢！”
陳淮沉默了幾秒。
他其實知道這個比賽。翠屏山是縣城旁邊最高的一座山，海拔八百多米，盤山公路修得不錯，經(jīng)常有騎車的人去爬。他騎過兩次，第一次推了半程，第二次一口氣騎上去，在山頂吐了。
“行吧?！彼f。
“夠意思！明天六點半，翠屏山停車場見。對了，穿運動服就行，車……你那輛鳳凰還能騎吧？”
“能?！?br>掛了電話，陳淮回到客廳。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誰?。俊?br>“王磊。說明天同學聚會，早上出去?！?br>“早點回來，天熱?！蹦赣H沒多問，轉(zhuǎn)身繼續(xù)炒菜了。
父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常年和機油打交道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從口袋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遞過來。
“明天……跟同學吃點好的?！?br>陳淮沒接：“我有錢?！?br>“拿著。”父親把錢塞進他手里，手指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繭，“考完了，放松放松。別……別想太多?！?br>陳淮握緊了那兩張鈔票。紙幣被父親的體溫焐熱了，邊緣已經(jīng)起毛。
他回到自己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書桌上還堆著高三的復習資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封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墻角靠著那輛剛擦完的自行車，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陳淮走過去，蹲下來，手指撫過車架。
這輛車陪了他三年。每天早上，他騎著它去學校，車筐里放著沉甸甸的書包。晚上十點晚自習結(jié)束，他騎著它回家，車燈在漆黑的巷子里劃出一道微弱的光。周末，他會騎著它去城外的水庫，一個人坐在岸邊發(fā)呆，一呆就是一下午。
他喜歡騎車的感覺。
喜歡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喜歡雙腿有節(jié)奏地踩踏，喜歡上坡時的心跳加速，喜歡下坡時的失重飛翔。那些做不出的物理題、背不完的英語單詞、父母小心翼翼的期待、未來模糊不清的形狀——在騎車的時候，都會被風吹散。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王磊發(fā)來的比賽鏈接。
陳淮點開。一個簡陋的微信公眾號推文，標題是“第三屆翠屏山夏日騎行挑戰(zhàn)賽暨本地自行車聯(lián)賽積分賽”。文章里說，比賽分精英組、大眾組、女子組和青少年組，賽道全長52公里，累計爬升680米。報名費80元，完賽可獲得紀念獎牌和電子證書。
他往下翻，看到幾張去年的照片。蜿蜒的盤山公路上，穿著鮮艷騎行服的騎手們組成一條長龍。沖線瞬間，車手們身體前傾，面部扭曲，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其中一張照片，一個年輕人高舉雙臂沖過終點，背后的計時牌顯示：2小時18分47秒。
陳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開瀏覽器，輸入“環(huán)法自行車賽”。這是他半個月前偶然在體育頻道看到的——阿爾卑斯山的雪山**下，一群穿著緊身衣的男人趴在彎把自行車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盤山公路上盤旋。解說員的聲音激動得發(fā)顫：“康塔多進攻了！他在海拔兩千米的彎道發(fā)動進攻！身后的對手一個個掉隊！上帝啊，這簡直是在飛翔！”
陳淮看完了那個十分鐘的集錦。然后看了第二個、第三個。他看到了車手們在鵝卵石路上顛簸，在暴雨中爬坡，在終點線前并肩沖刺，在山巔展開殊死搏斗。他看到了**的領(lǐng)騎衫、圓點衫、綠衫，看到了香榭麗舍大街的金色夕陽，看到了車手沖過終點后癱倒在地的虛脫，也看到了他們站在領(lǐng)獎臺上噴灑香檳的狂喜。
那天晚上，他夢見了自己也在那樣一條路上騎車。風很大，路很陡，但他踩得很快，快得要飛起來。
“淮淮！吃飯了！”
母親的喊聲把他拉回現(xiàn)實。陳淮關(guān)掉手機屏幕，最后看了一眼墻角的自行車。
明天，他要騎著這輛兩千塊的鋁架車，去參加一場真正的自行車比賽。
哪怕只是去湊個數(shù)。
晚飯很豐盛：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西紅柿雞蛋湯。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上大學了得好好補補，不然找對象都難。”
父親悶頭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本地新聞在播報天氣預報，說明天最高氣溫36度，午后有雷陣雨。
“明天要下雨，你們聚會改室內(nèi)吧?！蹦赣H說。
“嗯?！标惢磻艘宦?。
吃完飯，他主動收拾碗筷去洗。水龍頭嘩嘩地流，洗潔精的泡沫在碗碟上堆積。透過廚房的窗戶，能看到對面樓的燈火，一家一家的窗戶亮著，像一個個小小的方格。
那些方格里，是不是也有像他一樣的人？高考結(jié)束了，未來卻像窗外的夜色一樣模糊不清。
洗好碗，陳淮回到房間。他打開電腦，搜索“自行車比賽注意事項”。第一條是裝備：頭盔必須戴，這是強制要求。第二條是補給：比賽中要喝水，最好喝運動飲料。第三條是節(jié)奏：不要一開始就沖太快，保持自己的節(jié)奏。
他沒有頭盔。沒有騎行服。沒有鎖鞋。只有一輛兩千塊的鋁架車，和一雙穿了兩年、鞋底快磨平的運動鞋。
但王磊說，湊個數(shù)而已。
陳淮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塑料箱。箱子里裝著他的“寶貝”：一套補胎工具、一個迷你打氣筒、一條備用的內(nèi)胎、一瓶鏈條油。這些都是他這三年來一點點攢錢買的。車店的老板教過他怎么補胎，怎么調(diào)剎車，怎么保養(yǎng)鏈條。
他拿出鏈條油，給自行車上了油。然后用抹布把多余的油擦掉，鏈條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做完這一切，已經(jīng)晚上九點了。陳淮沖了個澡，躺到床上。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吵得人心煩。但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的不是蟬鳴，而是車輪碾過路面發(fā)出的嗡嗡聲，是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是爬坡時粗重的呼吸聲。
還有那張照片——那個年輕人沖過終點時高舉雙臂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明天，只是去湊個數(shù)。
完賽就行。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后沉沉睡去。
夢里，他又在騎車。這次的路很長，長得看不到盡頭。他不停地踩，不停地踩，腿很酸，肺很痛，但他不想停。他想看看，路的盡頭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