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也落滿了謝凜的肩頭。，墨發(fā)玄衣，幾乎要融進(jìn)將暗未暗的天色里，只有簌簌的雪片，不斷試圖覆蓋他挺直的脊背。，指尖嵌進(jìn)掌心，滲進(jìn)一絲黏膩。，是去年秋狩我親手所選，如今卻被冰雪浸透，沉沉地壓在肩頭。雪花落在他鴉羽般的眼睫上，很快凝成細(xì)小的冰晶，他卻不曾眨一下眼，只是定定地望向府門深處，望向我可能出現(xiàn)的任何方向。“小姐……”貼身丫鬟青黛的聲音帶著哽咽，從身后傳來，“謝將軍……已跪了一個時辰了。”。從他策馬闖入長街，滾鞍下馬，直挺挺跪在這冰天雪地里開始，我便站在這里?？粗宦動嵹s來的東宮侍衛(wèi)遠(yuǎn)遠(yuǎn)圍住，看著他被路過的朝臣指點議論，看著雪花一層又一層，試圖掩埋他那身不肯彎折的傲骨?！笆ブ家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青黛，去將妝匣底層，那支碧玉纏枝簪取來?！保|到我眼神，終究不敢多問，踉蹌著去了。。賜婚鎮(zhèn)國公府嫡女沈知意于太子，擇吉日完婚。宣旨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似乎還在梁間縈繞，燙金鳳紋的圣旨就供在前廳香案上，明黃綾子刺得人眼睛發(fā)澀。？又是如何闖過東宮和京畿衛(wèi)的層層阻攔，單騎沖到國公府門前？。這滿京城，誰不知道鎮(zhèn)國公府的沈大小姐，與靖安侯府的謝小將軍，曾是青梅竹馬，情深意重。即便后來他隨父鎮(zhèn)守北疆，三年未歸，這份舊日傳聞，也從未真正平息過。，那都是過去了。，指尖都在抖。我打開盒蓋，碧玉溫潤，纏枝蓮紋雕得玲瓏剔透，仿佛還帶著舊**贈我時，指尖的溫度和那句“愿如此簪，長伴青絲”。，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然后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踏出垂花門，走過長長的回廊，邁過高高的門檻。
風(fēng)雪猛地?fù)浯蛟谀樕?，帶著凜冽的寒意。我站定在石階最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似乎震動了一下，一直凝固的身形有了極細(xì)微的顫抖，那雙被冰雪覆蓋的眼睫終于抬起，望了過來。那雙總是**三分不羈、兩分縱意的眸子，此刻被風(fēng)雪浸得通紅，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也不愿再懂的驚濤駭浪。
“知意……”他的嘴唇凍得發(fā)紫，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在粗糲的砂石上磨過，“跟我走?！?br>風(fēng)雪聲，遠(yuǎn)處侍衛(wèi)壓抑的低語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遠(yuǎn)去。天地間只剩下他嘶啞的、近乎哀求的三個字，和他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我慢慢抬起手，那支碧玉簪在蒼茫雪色和府門懸燈的光暈下，流轉(zhuǎn)著清冷的光。
“跟你走？”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穿透風(fēng)雪，落在他耳中，也落在周遭無數(shù)雙豎起的耳朵里，“謝凜，謝小將軍?！?br>我頓了頓，目光掠過他凍得青白的臉，掠過他沾滿雪泥的衣袍，掠過他空空如也、未佩刀劍的身側(cè)。
“去何處？北疆苦寒之地？還是浪跡天涯，四海為家？”我的聲音里，適時地?fù)饺肓艘唤z恰到好處的，屬于國公府千金應(yīng)有的驕矜與冰冷，“我沈知意，自小錦衣玉食，出入宮廷，見的是瓊樓玉宇，穿的是云錦蘇繡。你讓我與你走，去過那布衣粗食，擔(dān)驚受怕的日子？”
他眼中的火光劇烈地?fù)u晃起來，像是狂風(fēng)中掙扎的殘燭?！爸?，你知道我……我可以給你……”
“你給我什么？”我打斷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尖踏在積了薄雪的臺階邊緣，“是邊關(guān)的烽煙，還是市井的流言？謝凜，你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br>我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掃視他，像打量一件不合時宜的器物。
“看看這滿地冰雪，看看這四周耳目。你自身難保，還要拉上我，陪你做那等話本里才有的癡夢嗎？”
“我沈知意，”我揚起下巴，將手中那支碧玉簪舉到與他視線平齊處，讓他能看清上面每一道熟悉的紋路，“要的是鳳冠霞帔，中宮之尊。是潑天的富貴，是無上的榮光。是站在最高處，讓世人仰望?！?br>“而不是，”我手腕猛地一抖，用盡全身力氣，將玉簪狠狠摜在腳下堅硬冰冷的青石臺階上。
“啪——！”
一聲清脆決絕的裂響，壓過了風(fēng)雪的呼號。
碧玉碎片迸濺開來，有幾粒滾落到他跪著的雪地里，瞬間被新落的雪掩埋。纏枝蓮紋斷成數(shù)截，再不復(fù)當(dāng)初的**纏綿。
“陪你窩在草廬里，喝那一碗永遠(yuǎn)也熬不出頭的粗茶！”
最后幾個字，我?guī)缀跏菂柭暫瘸?。胸口有什么東西，也跟著那玉簪一起碎裂了，發(fā)出無聲的爆鳴，震得五臟六腑都在抽痛。但我站得筆直，甚至微微抬著下頜，維持著那副無可挑剔的、高傲的、冷漠的國公貴女姿態(tài)。
謝凜臉上的血色，在玉簪碎裂的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比地上的積雪還要蒼白。他死死地盯著那堆碎片，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移到我臉上。
那雙通紅的眼里，火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深不見底的寒冰，和一種近乎碎裂的茫然。
他似乎想說什么，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有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里迅速消散。
然后，他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里面所有的情緒都已封凍，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平靜。他慢慢地，用凍得幾乎僵硬的手臂，撐住地面，一點一點，站了起來。膝蓋處的積雪簌簌落下，在玄色衣袍上留下深色的濕痕。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接著，他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向遠(yuǎn)處那匹同樣掛滿冰霜的駿馬。翻身上**動作依舊利落，背脊挺得筆直，仿佛從未彎曲過。
馬蹄聲響起，敲打著被雪覆蓋的青石板路，漸行漸遠(yuǎn)，最終徹底淹沒在呼嘯的風(fēng)雪聲中。
圍觀的東宮侍衛(wèi)悄然退去，街角探頭探腦的人影也縮了回去。鎮(zhèn)國公府門前，只剩下滿地碎玉，兩行孤獨的蹄印，和越下越急的雪。
青黛上前，想為我披上大氅，手卻抖得厲害。
我擺擺手，拒絕了。慢慢彎下腰，從冰冷的石階上，拾起最大的一塊碧玉碎片。斷口嶙峋，邊緣鋒利，幾乎要割破指尖。
“收拾干凈?！蔽覍⑺槠赵谡菩?，尖銳的棱角抵著皮肉，帶來清晰的真實感，然后轉(zhuǎn)身，走回那扇朱紅大門內(nèi)。
厚重的府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漫天風(fēng)雪，也隔絕了那個消失在長街盡頭的玄色身影。
掌心傳來細(xì)微的刺痛，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濕黏。
我低頭，看著那點殷紅在碧玉的斷面上泅開，像雪地里驟然綻放的，一朵小小的梅花。
只是，再無人會看見了。
國公府很快恢復(fù)了表面的寧靜。下人們噤若寒蟬，行事愈發(fā)小心翼翼。父親在前廳見我，只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如此也好”，便不再多言。母親紅著眼眶，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東宮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太子沒有因謝凜的唐突而遷怒，也沒有因我的“當(dāng)機(jī)立斷”而格外嘉獎。一切如常，仿佛那場風(fēng)雪門前的決裂，從未發(fā)生。
只是京城里的流言，卻像雪化后的春草，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版本諸多，細(xì)節(jié)各異，但核心無非是：鎮(zhèn)國公府小姐貪慕虛榮，棄糟糠之情，攀東宮高枝；靖安侯府小將軍癡心錯付，雪夜苦求，受盡折辱。
我成了茶余飯后，那個最典型的、嫌貧愛富的負(fù)面談資。
我聽著青黛打聽來的只言片語，對著銅鏡，細(xì)細(xì)描摹即將大婚的妝容，眉筆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抖。
幾日后，宮中賞下大婚用的釵環(huán)首飾，綾羅綢緞。我獨獨揀出一對翡翠耳珰，樣式簡單，水頭卻極好，碧瑩瑩的，像極了那支玉簪的顏色。
“小姐，這……”青黛不解。
“就這副吧?！蔽覍⒍毚魃?，冰涼的翡翠貼著耳垂，鏡中人眉眼沉靜，無波無瀾，“配那日的大妝，正好?！?br>婚期定在來年三月，春暖花開之時。
日子似乎就這么平淡地滑過，籌備婚禮，學(xué)習(xí)宮廷禮儀，偶爾入宮請安，隔著珠簾，與那位即將成為我夫君的太子，遙遙見禮。他溫文爾雅，禮數(shù)周全，是無可挑剔的儲君，也將是無可挑剔的夫君。
如果，沒有后來那場翻天覆地的變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