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聞鐘聲------------------------------------------ 再聞鐘聲，安陵容以為自己尚在地府。，那味道太熟悉了——是松陽縣丞府偏院那間廂房特有的氣味。父親官小，母親常年刺繡熬壞了眼睛，家中陳設簡陋，連熏香都用的最廉價的檀香餅子。她曾無數次在深宮的夜里想起這味道，想得心口發(fā)疼，想得淚濕枕巾。，有了名貴的鵝梨帳中香，有了皇上賞賜的無數珍寶?？赡切〇|西沒有一樣能讓她安睡。只有這廉價的檀香味，才是她入宮前最后聞到的、屬于家的氣息。。。，粗布的，洗得發(fā)白，邊角還有母親拙劣的縫補針腳。她僵住了，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指節(jié)纖細，皮膚微黃，指尖有薄繭——是常年做刺繡活計留下的。不是那雙后來養(yǎng)得白皙柔嫩、涂滿鳳仙花汁的手。不是那雙沾過舒痕膠、沾過息肌丸、最終沾滿自己鮮血的手。。臉龐瘦削，顴骨微高，下頜線條分明。這不是甄嬛那張宜嗔宜喜的芙蓉面，也不是沈眉莊端莊秀麗的鵝蛋臉，這是她自己的臉。安陵容的臉。十五歲，尚未入宮，還未被命運碾碎的那張臉?！叭輧?？容兒你醒了？”，緊接著簾子被掀開，一張枯黃消瘦的面容探了進來。女人眼睛不好，湊得很近才看清她的臉，隨即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燒退了，****，菩薩保佑。你可把娘嚇壞了。”。。。她入宮后步步高升，母親在家鄉(xiāng)卻一日比一日凄涼。父親寵妾滅妻，那些姨娘們欺負母親眼瞎心善，克扣用度，母親連一封家書都要托人才寫得出去。而她呢？她在宮里忙著爭寵，忙著斗華妃，忙著和甄嬛較勁，忙著做那些腌臜事，甚至沒有好好為母親爭取過一個誥命。
直到母親死了。死在她封鸝妃的那年。死前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娘?！卑擦耆輪≈ぷ咏辛艘宦?，一把抓住母親的手。那手粗糙、干瘦，骨節(jié)突出，像一把枯柴?？伤罩?，覺得這是全天下最溫暖的東西。
“怎么了？是不是還不舒服？”母親慌了，用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額頭，“大夫說你感染了風寒，發(fā)了三日熱，我差點以為……”她說不下去了，偏過頭去抹淚。
安陵容死死攥著母親的手，拼盡全力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她不能嚇著母親。她得弄清楚現在是什么時候。
“娘，今日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九了。你病了整整三日?！?br>二月十九。安陵容在心里飛快地算。她記得自己是康熙五十八年二月二十二日參加的選秀。也就是說——三日后，她就要啟程去京城了。
三日后，她會在紫禁城的殿選上，因為緊張失態(tài)險些被撂牌子，是甄嬛為她簪了一朵秋海棠，引來了蝴蝶，才讓皇上改了主意將她留用。
三日后，她會踏入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用盡一生去攀爬，去討好，去算計，最終落得個苦杏仁自盡的結局。
不。
安陵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眼中沒有了方才的慌亂與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過冰的沉靜。
她死過一回了。
那一世，她臨死前對甄嬛說：“你毀了我的命，我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的?！蹦鞘撬詈蟮恼嫘脑?，也是她最后的一點體面。她恨過甄嬛，恨過皇后，恨過皇上，恨過所有人。可到最后她誰也不恨了。她只恨自己。恨自己卑微，恨自己軟弱，恨自己明明有一副好嗓子卻只會唱別人的曲兒，恨自己到死都沒能堂堂正正地活過一天。
老天爺讓她重活一次，不是讓她再去唱一遍那出爛戲的。
“娘，”安陵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女兒有件事想跟您說?！?br>“什么事？”
“這次**選秀，女兒不想去了?！?br>母親愣住了。
“你……你說什么？”母親的聲音發(fā)顫，“容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這可是你爹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機會，咱們這樣的人家，能有個選秀的資格，那是——”
“我知道?！卑擦耆萜届o地打斷她，“那是父親托了多少關系、花了多少銀子才弄來的名額。娘為了給我湊**的盤纏，把陪嫁的銀鐲子都當了。我都知道。”
母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看著女兒的臉，覺得女兒今日有些不一樣。那雙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倒像歷經了千帆的老人。
“你……你是燒糊涂了，說胡話呢?！蹦赣H勉強笑了笑，“好了，快躺下再歇歇，娘去給你熬藥?！?br>“娘，我沒說胡話?！卑擦耆菸站o母親的手，“您聽我說完。選秀這條路，女兒走不通。咱們家什么底子，您比我清楚。父親只是個從七品的縣丞，在京中那些貴女眼里連螻蟻都算不上。我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傾城的容貌，沒有豐厚的嫁妝，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可……可萬一被選中了呢？”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她自己也知道這話有多虛。
“選中了又如何？”安陵容苦笑。她太知道“選中了”是什么下場了。入宮，封答應，被華妃當歌伎使喚，被甄嬛和沈眉莊憐憫，被皇后當刀子使。她拼命往上爬，學了冰嬉，用了息肌丸，毀了嗓子，傷了根本，好不容易熬到鸝妃的位置，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皇上從來沒有真正正眼看過她。他喜歡的，不過是一只聽話的金絲雀，會唱曲，會討好，會在床上婉轉承歡。他甚至懶得給她一個好聽的封號，“鸝”字背后是何等的輕賤與羞辱，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這些話她不能對母親說。說了母親也不會懂，只會更加擔心。
“娘，我不是在跟您商量。”安陵容的聲音放柔了，語氣卻不容置疑，“我不去選秀了。我想留在家里陪您。”
母親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不是被女兒說服了，她是心疼。她以為女兒是因為自卑，因為怕選不上丟人，所以才打了退堂鼓。她的容兒從小就敏感，心思重，旁人的一句閑話能記三日。這樣的性子，去了京城那貴人扎堆的地方，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容兒啊，”母親哽咽著說，“娘知道你心里苦?？赡阋肭宄蝗ミx秀，你爹那里怎么交代？他盼這個機會盼了多久你知道嗎？你若是這樣撂了挑子，他往后在那些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頭？”
安陵容的眼神冷了一瞬。
父親。安遠道。
她對這個男人感情太復雜了。說恨，談不上；說敬，更沒有。他不過是個平庸的小官，能力平平，人品也平平。當年娶了母親，圖的是母親家的一點嫁妝；后來母親眼睛壞了，他便理直氣壯地納妾，把家搞得烏煙瘴氣。上一世她得寵后，他沾了光，升了官，卻更加縱容那些姨娘作踐母親。她臨死前收到最后一封家書，信上說母親已經“病故”了。什么??？怎么死的？沒有人告訴她。她也不敢查。
這一世，她不會讓這個男人再左右她的命運。
“父親那里，女兒自會去說?！卑擦耆菟砷_母親的手，慢慢坐起身來。風寒還沒好透，腦袋有些暈，但她的心前所未有的清醒?！澳?，您先出去歇著吧，讓女兒一個人靜一靜。”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起身出去了。
廂房里安靜下來。安陵容靠在床頭，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她住了十五年的屋子。墻角的老衣柜，桌上缺了口的茶壺，窗臺上母親養(yǎng)的那盆快枯死的吊蘭。一切都沒有變，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不，比她記憶中的更破敗，更寒酸。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選秀那天，甄嬛為她簪的那朵海棠。那時候她真心以為甄嬛是好人，是真心實意幫她。后來她才明白，甄嬛幫她，不過是順手的事。就像路過路邊看見一只受傷的流浪貓，心生憐憫，喂了一口吃的。施舍的人轉頭就忘了，被施舍的人卻記了一輩子。
她不是怪甄嬛。甄嬛沒有錯。錯的是她自己，錯在她把別人的一點善意當成了救命稻草，錯在她一輩子都在等著別人來救她。
這一世，不會了。
安陵容掀開被子下了床。腳下有些虛浮，她扶住床柱穩(wěn)了穩(wěn)，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有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銹跡斑斑，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她湊近了看，看見鏡中那張年輕的臉——瘦，黃，顴骨高，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天然的怯懦與卑微。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鏡中人也笑了笑，那笑容怯生生的，像一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花。
不行。這樣的笑不行。她在宮里學過的，笑有很多種。有華妃那樣張揚跋扈的笑，有皇后那樣溫厚綿里藏針的笑，有甄嬛那樣端莊從容的笑，有沈眉莊那樣清高孤傲的笑。她哪一種都學過的，也都用過的。最后她學會了屬于自己的笑——不是討好的，不是諂媚的，不是凄楚的，而是安靜的、沉著的、不卑不亢的。
她重新笑了一次。嘴角微微上揚，弧度不大，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但更多的是篤定。這個笑容讓她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從一個怯懦的小家碧玉，變成了一個……說不上雍容，但至少不卑不亢的女子。
安陵容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收起了笑容。
不急。她在心里對自己說。還有三天時間。三天后，選秀的名單會送上去，她會被除名。父親會暴跳如雷，會摔東西，會罵她不懂事。但那又怎樣呢？他不過是松陽縣一個小小的縣丞，她的未來不需要他來定義。
她不會再入宮了。那個四方天地的紅墻金瓦，她看了一輩子，倦了。
她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至于這條路通往哪里——她有的是時間去想。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安陵容側耳聽了聽，是黃鸝鳥。她上一世最厭惡的便是黃鸝，因為那個“鸝”字是她一輩子的恥辱。
可此刻聽著那婉轉的啼鳴，她忽然覺得也沒有那么刺耳了。
“小**，叫得好聽些。”她自言自語道，語氣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釋然，“這一世，我可不會再唱了?！?br>她推開窗，早春二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不甜，不香，但是鮮活。
安陵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比世上所有的鵝梨帳中香都好聞。
活著真好。重活一次，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