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預訂年夜飯。

看見酒店服務員腕上戴著一只表。

那是我專門給女兒定制的款式。

我下意識跟了兩步，正好瞥見她亮起的手機屏幕。

壁紙是一張合影。

上面的男人是陳銘，我的女婿。

我眼神冷了下去，拿出手機。

“陳銘，今年年夜飯安排在華庭宴府，怎么樣？”

他明顯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焦急：

“......媽，怎么突然去外面吃？”

“我年后還要緊急出差，可能要提前出發(fā)，還是在家吃更省事?！?br>
我笑了笑，說可以。

轉(zhuǎn)身叫住了那個女服務員。

01

她看起來二十三四歲，面容清秀，帶著一股嬌俏。

“**，有什么需要嗎？”

她露出職業(yè)微笑。

我在她身旁不遠處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的胸牌上。

“梁薇薇，對吧？”

她微微揚起下巴，臉色的笑染上幾分得意。

遲疑地看著我：

“是我。您有什么事嗎？”

“我剛剛看到你的手機屏保了，好像是兩個人的合影。”

“你認識陳銘嗎？”

我語氣平常，像隨口一提。

她眼底掠過一抹亮光，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些，帶著點炫耀的口吻：

“哦，那個啊。我們見過幾次?！?br>
她沒否認，反而舉起手機展示給我看。

“隨便拍的，留個紀念?！?br>
這種時候還不忘炫耀。

只可惜，這話聽在我耳朵里只?？尚?。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不達眼底。

“看你笑得很甜，對方一定很貼心?！?br>
她撩了下耳邊的頭發(fā)，露出腕上那塊手表。

“還行吧。他啊，就是太忙了，不過該有的心思一點不少?！?br>
我向前半步，目光鎖在她腕上那塊表。

玫瑰金的表帶，表盤側(cè)面刻著小小的***紋。

那是我專門給女兒定制的款式。

絕不會錯。

“你這只表很特別?！?br>
她伸手看了看，臉上有幾分無所謂，聲音得意：

“普通款式而已。”

我扯了扯嘴角，語氣隨意。

“我倒是覺得你手上這塊表挺別致的，最近也想給我女兒挑一款，方便告訴我在哪兒買的嗎？”

她聞言臉色一亮，另一只手捏住表盤，聲音雀躍：

“不好意思，是男朋友送的，我也不太清楚?！?br>
她頓了頓，話里熱情不減，

“這表挺小眾的，而且很多年了，應該買不到了?！?br>
我笑了笑，視線仍停在那塊表上：

“這樣啊......這表，戴了多久了？”

她神態(tài)放松，脫口而出道。

“快一年了。”

聽到這個答案，我的胸口像被冰錐刺了一下。

一年前這個時候，正是女兒孕期最辛苦的時候。

孕晚期浮腫難受，整夜睡不好，陳銘那時總說公司項目忙，三天兩頭加班。

我還心疼他辛苦，特意讓家里的阿姨每天燉湯，一份給女兒，一份讓女兒帶去給陳銘補身體。

女兒當時還紅著眼眶跟我說：

“媽，陳銘對我真好，再忙都記得給我?guī)г袐D鈣片。”

我摸著她的頭說“那就好”。

心里還總覺得那孩子瘦得讓人放心不下。

現(xiàn)在才明白，我的擔心全用錯了地方。

人家根本沒虧待自己。

我垂眼整理了下袖口，遮住瞬間冷下的眼神。

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她另一只手的手指。

那枚戒指，該死的眼熟。

我嗤笑一聲，贊嘆道：

“這枚戒指......是史密斯大師的經(jīng)典設計吧？價值不菲呢?！?br>
她手指一頓，面上有幾分驚訝。

我語速平緩，像在閑聊。

“今年**比秋拍，壓軸的就是一枚七克拉的粉鉆戒指，是我女兒喜歡的風格?！?br>
“正巧，拍賣那天是她的生日?！?br>
“我提前一個月就提醒她老公，讓他一定記得拍下那枚戒指。他當時答應得特別爽快，我還挺欣慰?！?br>
“結果生日當天，我女兒拆開禮盒，里面只有一枚普通的戒指?！?br>
“她老公解釋，是拍賣會競爭太激烈，他遲了一步?jīng)]搶到，只好先買其他的讓老婆開心一下?！?br>
我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她手上。

“我那傻女兒，感動得眼眶都紅了，還說禮輕情意重。”

“沒想到，竟然能在你手上看到這枚戒指?！?br>
“真是巧了?！?br>
聽到我的話，她下意識摸向指尖的戒指，眼神飄忽，嘴唇微微顫動，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正好這時，對講機里傳來領班喊她名字的聲音。

她如蒙大赦，含糊了一句“我去忙了”，幾乎是逃跑般轉(zhuǎn)身沖向后廚。

望著她倉促踉蹌的背影，我緩緩收起臉上最后一點笑意。

我不緊不慢地轉(zhuǎn)身走向電梯，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幫我查一下陳銘近期的異常動態(tài)，尤其是行程軌跡和資金往來。”

“動作要快，但注意別驚動他?！?br>
“有什么證據(jù)，第一時間保存好。”

02

回到家，我女兒正對著醫(yī)書練針灸。

陳銘以前車禍小腿粉碎性骨折，落下后遺癥，一到冬天就整夜整夜地疼，常常睡不好。

女兒心疼他，從他受傷到現(xiàn)在，全國各地到處跑，給他找方子、熬中藥，還學會了**灸。

到現(xiàn)在，快十年了。

去年，孩子才剛剛出生。

我卻在今年，發(fā)現(xiàn)陳銘**了。

鼻子忽然一酸，我慢慢走到女兒身后。

她今年剛?cè)畾q。

剛生完孩子不久，身材還未恢復，氣色卻養(yǎng)得紅潤，一看就是平時被照顧得很好。

但是她的手指結著老繭，還有些彎曲，手臂上還有塊塊的青紫。

這都是學針灸，在自己身上試針留下的。

眼淚忽然奪眶而出。

女兒回頭看見我，急忙放下針具起身，笑著替我擦淚：

“媽，怎么又哭了？都說了我這只是看著嚇人，一點也不疼?！?br>
她拉著我坐下，興沖沖跟我說：

“我新學了一套手法，感覺有效，等陳銘回來給他試試......”

“給他試個屁！”

我情緒激動地打斷她。

迎著女兒驚訝不安的眼神，我睫毛顫了顫，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女兒......陳銘他，外頭有人了。”

“那個女人叫梁薇薇，是華庭宴府的服務員?！?br>
看著女兒瞬間蒼白的臉，我的心像被揪緊了。

我動作僵硬地從包里拿出電腦，打開文件夾時，手指微微發(fā)抖。

我攏了攏女兒肩頭滑落的毯子，把她圈進懷里。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你懷孕孕檢的時候，他去繳費，沒過幾天，兩個人就滾到了床上?！?br>
“你懷孕四周，他就在家附近買了個大平層，戶主是她的名字?！?br>
我的聲音很輕，每說一句，都怕女兒承受不住。

“你因為孕吐嚴重吃不下飯的時候，陳銘在對面公寓吃那個女人給他做的愛心餐；你因為孕晚期小腿浮腫，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陳銘在那個女人的床上和她翻云覆雨?！?br>
“甚至你孩子的時候難產(chǎn)大出血，躺在手術臺上奄奄一息，陳銘還不忘提醒那個女人按時吃飯，別餓出胃病?！?br>
我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一點，話里全是心疼：

“女兒，你敢信嗎？你懷孕了，他覺得徹底拴住你了，迫不及待就找了個女人?！?br>
“是媽沒幫你看清......是媽不好......”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女兒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唇不停哆嗦。

“怎、怎么可能？從戀愛到結婚，我們在一起快十年了。我們青梅竹馬，他怎么可能......”

我伸手替她擦干眼淚，繼續(xù)說：

“女兒，你還記得去年囡囡住進ICU的事嗎？”

女兒點點頭，紅透了眼睛里透出回憶：

“當然記得，那是我生完寶寶第一次出遠門，陳銘他在家看孩子，接個電話的功夫，囡囡就把吊環(huán)玩具扯下來塞進嘴里，窒息了。陳銘自責得不行，在醫(yī)院抹眼淚，說囡囡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也不活了?！?br>
“后面囡囡住進ICU，他每天魂不守舍，還得了焦慮癥，好說歹說才肯回家，每天都要我陪著才能小睡一會?！?br>
“那時我就覺得，陳銘一定會是個好爸爸，這個男人，我沒嫁錯?！?br>
說到這里，女兒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聽著，心冷得像結了冰。

接著點開了下一個文件。

“如果我告訴你，那天的情況不是這樣呢？”

“是陳銘為了方便私會，把那個女人帶回了家。”

“他以為囡囡一時半會不會醒，拉著梁薇薇在臥室......”

我閉上眼，緩了口氣，才繼續(xù)說下去：

“直到我買的那個嬰兒監(jiān)護器快遞上門，門鈴響個不停，他才慌忙出來......這才發(fā)現(xiàn)，囡囡已經(jīng)窒息了，小臉都紫了。”

“什么？”

女兒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如果不是那個快遞，囡囡已經(jīng)死掉了?！?br>
“你以為他后來焦慮癥，整天纏著你是依賴嗎？他是怕你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別的端倪，更害怕我斷了對他的支持?！?br>
話音落下，女兒再也忍不住，抱住我嚎啕大哭。

我緊緊摟住她，**著她的后背。

我氣陳銘的混賬，但更恨的是自己，為什么沒能早一點察覺，讓我的寶貝受了這么多委屈和**。

不知過了多久，女兒在我懷里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她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陳銘。

老婆，大年初一三亞那邊有春節(jié)活動，還有煙花秀，合作方送了幾張票。你和媽帶囡囡先過去，我忙完連夜趕過去。咱們就在三亞吃年夜飯。

我和女兒對視一眼。

這是想支開我們，和那個女人先“團圓”嗎？

我倒要看看，他這頓年夜飯，還吃不吃得成。

03

除夕這天，我和女兒悄悄到了華庭宴府。

陳銘在這里定了位置，等梁薇薇工作結束之后可以直接吃飯。

真是周到又體貼。

剛落座沒多久，女兒的手機就響起來了。

是陳銘。

老婆，飛機落地了吧？三亞那邊的工作人員打電話說沒接到你們。

他在試探。

女兒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把提前準備好的照片發(fā)了過去。

到了，剛好有朋友在這邊度假，就沒等工作人員，你跟他們說一聲吧。

陳銘似乎松了口氣，幾乎秒回：

好，那你們好好玩，我忙完就飛過去。

虛偽。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不達眼底。

一直以來，他細心扮演著好丈夫、好女婿的角色，一言一行都是關切。

如果我沒發(fā)現(xiàn)那條款定制手表，沒看到那張合影......

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張面孔底下藏著多少算計。

時間過得很快。

梁薇薇換下制服，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連衣裙，從員工通道匆匆過來，臉上帶著雀躍。

她手腕上，那抹玫瑰金的光澤，依舊刺眼。

陳銘起身，自然地接過她的包，拉開椅子。

動作熟稔，絕非一朝一夕。

卡座里，陳銘正給梁薇薇倒酒。

她微紅著臉，小聲說著什么。

陳銘笑起來，伸手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子。

梁薇薇舉起手腕，似乎是在展示那塊表。

陳銘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那表盤上摩挲了一下，低頭說了句什么。

梁薇薇笑得更甜，靠向他肩膀。

他們額頭相抵，低聲細語，燭光把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我想起女兒孕晚期，半夜肚子痛，伴隨著高燒。

我緊急叫了救護車，到了醫(yī)院慌得手都在抖。

給陳銘打電話，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只回了一條短信：

“有個重要應酬，暫時走不開，先辛苦媽照顧她了?！?br>
那一整夜，是我一個人守著女兒在急診室煎熬到天明。

后來我才知道，那一晚，梁薇薇鬧著不讓他出門。

所謂的“重要應酬”，就是跟她柔情蜜意。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疼。

這時，餐飲部經(jīng)理滿臉堆笑走過來。

“陳總，您來了也不說一聲！”

“今早空運到的法國吉拉多生蠔和藍龍蝦，主廚特地留了最好的部分，一會就給您這桌加上，算我們一點小心意。”

旁邊一位領班適時補充，語氣熱絡：

“真是多虧了陳總公司幫我們升級的**系統(tǒng)，現(xiàn)在前后廳協(xié)調(diào)效率高了至少三成，投訴都少了?！?br>
“王董特意囑咐過，陳總是我們酒店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只要能讓薇薇工作環(huán)境好一點，這不算什么?！标愩懣粗恨鞭保瑢櫮缫恍?。

梁薇薇聽著，臉頰微紅。

呵。

只要對她好。

那我女兒呢？

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往下墜。

領班接著感慨：

“陳總心善，去年年底以個人名義給員工困難基金捐了一大筆。我老鄉(xiāng)家里出事，就領到過補助?！?br>
“這年頭，有錢的老板多，有心又大方的，難得?！?br>
周圍的客人紛紛側(cè)目，議論聲里裹著欽羨。

“難怪能成事，這人脈和魄力......”

“不光生意做得好，做人也沒得說?！?br>
“他**看著年紀挺輕，福氣啊?！?br>
經(jīng)理的笑容更深了些。

“所以說，像陳總這樣，事業(yè)做得風生水起，對社會、對身邊人都有擔當?shù)模攀钦娉晒?。我們酒店上下，都承您的情?！?br>
周圍都是恭維和稱贊。

把他烘托成一個完美善人。

他坐在那兒，笑著接受所有人的贊美，像個無可挑剔的贏家。

話音落下，還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氣氛一片熱烈。

我看向女兒。

她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發(fā)白，指節(jié)都攥出青白色。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

站起身，拉著她走了過去。

“陳銘，你說的工作，就是背著我女兒，跟別的女人吃團圓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