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的味道------------------------------------------，沈鹿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發(fā)呆。，帶著點涼意。六月底了，但早上還是有點涼。她縮了縮肩膀，把校服裹緊了一點。，她用指尖劃了一下，劃出一道透明的痕跡。透過那道痕跡，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一點點往后退。。包子鋪的蒸籠摞得老高，白汽往上冒，老板娘站在門口招呼客人，聲音又尖又亮：“包子饅頭豆?jié){油條——里面坐！”旁邊的煎餅果子攤前排著五六個人，一個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最前面，正低頭看手機，等著她的煎餅出鍋。，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不是不想吃，是沒時間。母親五點四十就開始罵人，她忙著做飯、洗碗、收拾廚房，做完這些就已經(jīng)六點二十了。出門的時候，母親還在罵弟弟不起床，她悄悄拿了書包就跑，沒敢說餓。，窗外換了風(fēng)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成了她坐公交的一個習(xí)慣。只要經(jīng)過這片，她就盯著窗外，一眨不眨地看?！安稹弊郑t色的油漆，很大，一筆一畫都往下淌，像是哭過之后留下的淚痕。有些“拆”字已經(jīng)褪色了，粉粉的，被雨水沖得模糊；有些還是新的，鮮紅鮮紅的，刺眼睛。。***開過去的地方，只剩下一堆堆碎磚爛瓦。廢墟里露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半張床墊，彈簧都露出來了，像動物的肋骨；一只斷了腿的沙發(fā)，歪在那里，灰撲撲的；墻上還剩一半的年畫，是一個胖娃娃抱著大鯉魚，娃娃的臉被蹭掉了一半，笑還是笑著的，但看著瘆人。，孤零零地立在那兒，窗戶沒了，門也沒了，像被挖了眼睛和嘴巴的人臉。風(fēng)從那些黑洞里穿過去，發(fā)出嗚嗚的響聲。，都會想很多。，現(xiàn)在住在哪兒？搬家那天，他們有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個住了幾十年的地方？那些被丟下的東西——床墊、沙發(fā)、臉盆架、老照片——它們的主人走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要是有一天，她家也要搬走，她會帶走什么？
好像也沒什么能帶走的。她的全部家當(dāng)，就是幾件舊衣服、幾本課本、一個日記本。日記本是她的，其他都不是。
日記本里寫滿了“晚晚”的故事。晚晚是她編出來的女孩，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但晚晚被人愛著。晚晚有人給她買早飯，有人問她累不累，有人對她說“有我在”。
她寫了很多個晚晚。每個晚晚都不一樣，但每個晚晚都很幸福。
公交車猛地一抖，停了。
有人下車，有人上車。她被擠了一下，往旁邊讓了讓，繼續(xù)看窗外。
拆遷區(qū)過去了，接下來是一片老小區(qū)。那些樓五六層高，外墻都舊了，有的地方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陽臺上晾著衣服，花花綠綠的，在風(fēng)里晃來晃去。有人在陽臺上種花，種的是牽?；ǎ仙?，開得很熱鬧。
她想，要是她家也有陽臺就好了。她那個房間是陽臺改的，沒有花，只有晾衣繩。夏天熱，冬天冷，下雨的時候窗戶會漏水，她用毛巾堵在窗縫上，一堵堵了好幾年。
但那個陽臺是她的。只有那里是她的。
到學(xué)校那一站的時候，沈鹿擠下車。
校門口人來人往，有人跑著往教室沖，有人慢悠悠地走，有人站在門口等朋友。她從人群里穿過去，低著頭，不和人打招呼。
走到教學(xué)樓門口，她停了一下。
一個女生從她身邊跑過去，手里拿著煎餅果子，邊跑邊咬，油都濺到校服上了。那個女生也不管，繼續(xù)跑，邊跑邊喊：“等等我——！”
沈鹿看著她的背影，聞到了煎餅果子的香味。
餓。
她咽了咽口水，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門口，就聽到里面有人在說話。
“周小雨，你給我吃一口嘛，就一口！”
“滾，自己買去?！?br>“我起晚了沒買到！”
“那你活該。”
“小氣！”
“我給我同桌帶的，你算什么同桌？你是我同桌嗎？”
沈鹿推門進去。周小雨正舉著一個煎餅果子，和同桌的前桌——一個叫劉思雨的女生——斗嘴?？吹剿M來，小雨眼睛一亮，沖她招手：“快來快來！正主來了！”
沈鹿走過去，小雨把煎餅果子往她手里一塞：“給！趁熱吃！”
沈鹿愣了一下，低頭看手里的煎餅果子。還熱著，隔著塑料袋都能感覺到溫度。上面撒著芝麻，蔥花綠油油的，醬汁從邊上溢出來一點點。
“這是給我的？”她抬頭看小雨。
“不然呢？我排了十分鐘隊你知道嗎？那個隊伍長得啊，我差點遲到。”小雨一邊說一邊把她往座位上推，“快吃快吃，一會兒上課了，別讓老陳聞到味兒?！?br>沈鹿坐下來，看著手里的煎餅果子，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雨是她在學(xué)校唯一的朋友。
說“朋友”可能都有點高攀了。小雨人緣好，和誰都能說上話，誰有事都找她幫忙。而她呢，是那種沒什么人搭理的類型。不愛說話，不會來事，成績一般，長得也一般，扔人堆里找不出來那種。
但小雨對她好。
從高一分到一個班開始，小雨就對她好。吃飯叫她一起，課間找她說話，有人欺負(fù)她的時候幫她懟回去。她不知道小雨圖什么，因為她什么也給不了小雨。但小雨就是對她好。
“多少錢？”她問小雨。
小雨白了她一眼：“說什么呢？”
“煎餅果子多少錢？我給你?！?br>“給什么給？說了我請你的?！毙∮甑伤?，“你再跟我提錢，我跟你急啊。”
沈鹿不知道該說什么，低頭咬了一口煎餅果子。
脆的。熱的。雞蛋和醬的香味混在一起，芝麻在嘴里爆開，蔥花帶著一點點辣。好吃，真的好吃。
她慢慢嚼著，眼眶有點熱。
趕緊低頭，不讓小雨看見。
小雨已經(jīng)回到自己座位上，正在翻書包找東西，沒注意到她。找了一會兒，抬頭問：“昨天那道數(shù)學(xué)題你寫了嗎？借我抄抄，我實在不會?！?br>沈鹿從書包里掏出作業(yè)本遞過去。
小雨接過來，刷刷刷地抄，邊抄邊說：“**昨天又打你了？”
沈鹿一愣，下意識去拉袖子。但已經(jīng)晚了，小雨眼睛尖，看到了她手腕上那道紅印。
“沒事?！彼研渥永聛恚熬鸵稽c點?！?br>小雨抄作業(yè)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她：“每次都一點點，一點點加起來就很多了?！?br>沈鹿沒說話。
小雨也沒再問，繼續(xù)抄作業(yè)。
沈鹿低頭，繼續(xù)吃煎餅果子。但剛才那個味道，好像淡了一點。
上課鈴響了，第一節(jié)是語文課。
語文老師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頭發(fā)花白，戴個老花鏡，講課慢吞吞的。他講朱自清的《背影》，講那個父親翻過月臺去買橘子的場景，念到“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像是要哭出來。
沈鹿聽不太進去。她腦子里在想別的事。
想昨天那盒牛奶。想顧淮說的那句“你好像總不吃早飯”。想他放牛奶時候的樣子——就放那兒，什么都不說，然后走開。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和他不熟。真的不熟。沒說過話，沒打過招呼，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過。他那種人，是年級前五，是籃球隊主力，是老師眼里的好學(xué)生，是女生嘴里“好帥啊”的那種存在。
而她呢？她是那種誰都不會注意的人。透明人。
那他為什么要給她送牛奶？
她想不明白。
“沈鹿。”
陳老師的聲音把她從發(fā)呆里拉回來。她猛地站起來，發(fā)現(xiàn)全班都在看她。
“第三段，你讀一下?！?br>她低頭找課文。旁邊的小雨偷偷把書推過來一點，用筆指了指第三段的位置。她趕緊照著讀：“……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
讀完了，陳老師點點頭：“坐吧。上課別發(fā)呆?！?br>她紅著臉坐下。
小雨在旁邊小聲說：“你沒事吧？”
她搖頭。
但她知道，自己有事。她控制不住地想那個人。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里。
“沈鹿?！毙∮暝谂赃吔兴叭鶈?？”
她搖頭。
“那我去了啊?！?br>小雨走了。她繼續(xù)趴著。
趴了一會兒，有人走過來，在她桌邊停了一下。她沒抬頭，但聞到了一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凈的那種。
然后是輕輕的“咚”一聲，什么東西放在桌上。
她抬頭。
是一盒牛奶。
那個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只看到一個背影，白色的校服，背挺得很直。
她低頭看那盒牛奶，心跳得很快。
小雨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牛奶。
“又是他？”小雨坐下來，看著她，“顧淮？”
她點頭。
小雨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他對誰都這樣？”
她想了想顧淮幫別人擦黑板、幫別人提水、和誰都笑著說話的樣子，說：“好像……對誰都挺好的?！?br>小雨“哦”了一聲，沒再問。
但那個“哦”聽起來有點怪。她說不上來哪里怪，就是怪。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鹿和小雨一起去的食堂。
排隊的時候，小雨突然問：“那個顧淮，你和他說話了嗎？”
她搖頭。
“那他天天給你送牛奶，你不問問他為什么？”
“不敢問。”
“為什么不敢？”
她想了想，說：“怕問了，他說是順手。也怕問了，他說不是順手。”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話說得挺繞的?！?br>她也笑了一下，但笑得有點苦。
打完飯，兩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小雨吃了幾口，又抬頭：“你知道嗎，唐昕昕說，顧淮那個人挺好的，但有點看不透。”
唐昕昕是轉(zhuǎn)學(xué)生，坐在她前面。這幾天剛來的，說話張揚，走路帶風(fēng)，和誰都不熟，但誰都不敢惹她。
沈鹿問：“什么叫看不透？”
“就是……”小雨想了想，“他對誰都好，但你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嗎？不知道。他就笑笑的，什么都看不出來。”
沈鹿低頭吃飯，沒說話。
但她想，看不透就不看透唄。她也不需要看透他。她能每天看到那盒牛奶，就夠了。
吃完飯，兩人往教室走。路過籃球場的時候，沈鹿又看到了顧淮。
他和幾個男生在打籃球。陽光很烈，他跑動的時候，汗水在空中甩出來。白色的運動服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能看出后背的線條。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小雨在旁邊說：“別看了。”
她臉一紅：“沒看。”
“你眼睛都直了還沒看？”
她沒說話，加快腳步往前走。
下午的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里全是那個背影，那盒牛奶，那句“你好像總不吃早飯”。
放學(xué)的時候，她收拾書包，手都有點抖。
今天值日的是別人，她可以早走。但她站在教室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走。
想看看能不能再看到他。又怕看到他。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
是小雨的消息：“我先走了啊，我媽讓我早點回家?！?br>她回：“好?！?br>小雨沒再回。
她站在走廊上，看著手機，心里有點空。小雨今天一天都沒怎么和她說話。是她的錯覺嗎？
正想著，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沈鹿？”
她回頭。
顧淮站在她身后，背著書包，手里拿著那盒同款的牛奶，正在喝。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笑了一下：“問的。”
“問誰？”
“周小雨?！?br>她愣住。他問小雨要她的名字？什么時候？
他走過來，和她并排站著，看著外面的操場。
“你總是一個人發(fā)呆?！彼f。
她沒說話。
“想什么呢？”
她想了想，說：“沒什么?！?br>他轉(zhuǎn)頭看她：“沒什么是想什么？”
她被問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笑了一下，沒再追問，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牛奶晃了晃：“明天想喝什么味的？我換著買?！?br>她看著他，心跳得亂七八糟。
最后，她聽到自己說：“都行?！?br>他又笑了。這次笑得眼睛都彎了，很好看。
“那就都買，你每天挑。”
說完，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風(fēng)從窗戶吹進來，有點涼。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沈鹿推開門，發(fā)現(xiàn)母親坐在客廳里，臉色不好看。弟弟在旁邊寫作業(yè)，偷偷抬頭看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她心里咯噔一下。
“回來了？”母親問。
“嗯?！?br>“過來坐?！?br>她走過去坐下。
母親看著她：“今天有人來找我?！?br>她心跳漏了一拍：“誰？”
“隔壁李阿姨?！蹦赣H盯著她，“她說，她女兒和你一個學(xué)校，看到你和一個男生走得很近。那個男生，是不是叫顧淮？”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母親站起來：“我跟你說過什么？別給我丟人！你月考退步那么多，還有心思搞這些？”
“我們沒有……”
“沒有什么？沒一起走？沒讓人送牛奶？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低著頭，不說話。
母親看了她一會兒，說：“從明天開始，放學(xué)馬上回家。不許在學(xué)校逗留。聽到?jīng)]有？”
她點頭。
母親轉(zhuǎn)身走了。
弟弟在旁邊小聲說：“姐，不是我說的，是李阿姨自己看到的……”
她看著弟弟，不知道該說什么。
弟弟是家里的小霸王，平時欺負(fù)她，使喚她，告她的狀。但有時候，他也會露出這種害怕的表情，像個真正的弟弟。
她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個陽臺改的小房間，晚上很涼。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鄰居家的墻，灰撲撲的，什么都看不見。
手機響了。
是顧淮的消息：“到家了嗎？”
她看著那三個字，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嗯?！?br>然后她把手機收起來，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該怎么和他說？
明天，她還能不能看到那盒牛奶？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窗外，天徹底黑了。
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后安靜下來。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