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沉默---------------------------------------------。，是睡著了又醒，醒了又睡，反反復(fù)復(fù)。每次醒來，窗紙上的月光都換一個位置，從東墻慢慢移到西墻，從窗臺慢慢爬**頭。。。，他干脆不睡了。躺著，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檁條和椽子**著，縫隙里塞著干草，用來擋風(fēng)。月光從窗洞漏進(jìn)來，把那些檁條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道道橫亙在頭頂?shù)臏羡?。。——不，已?jīng)是今天了——狩獵結(jié)束后，他要去見父親。，沒有任何預(yù)兆。就像井底的水泡，咕嘟一下浮上來，然后就再也按不下去。。。---，姬平就起來了。，分不清是曙光還是霧氣。他穿上那件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粗布短褐，推開門。。
是那種深秋清晨常見的濃霧，濕漉漉的，能擰出水來。它貼在臉上，涼絲絲的，不一會兒眉毛上就掛滿了細(xì)小的水珠。院子的地面被霧氣打濕了，踩上去軟軟的，腳印陷下去，又慢慢彈起來。
他往井邊走。
腳步落在濕地上，沒有聲音。霧氣把一切都吞沒了——遠(yuǎn)處的房屋、樹木、行人的聲音，都被這白茫茫的東西吃掉，只剩下眼前三尺的地方。
走到井邊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那聲音從霧里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像隔著一層紗。
“……聽說了嗎？昨兒個王貴……”
“噓，小聲點?！?br>“怕什么，這霧里誰能看見？”
“那也小心點。人家再怎么著，也是族長的……”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被一陣風(fēng)吹散。
姬平站在井邊，沒有動。
霧氣在他身邊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霧的深處，從看不見的地方，落在他背上。輕輕的，像蜻蜓點水。
他沒回頭，把桶放進(jìn)井里。
水桶落下去，繩子在掌心勒出紅痕，然后“咚”的一聲悶響。
他開始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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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隊伍在辰時出發(fā)。
姬平跟在雜役的隊伍里，走在最后面。前面是馬隊，十幾匹馬，二十幾號人，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得得”聲，濺起細(xì)小的火星。雜役的腳步很輕，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霧散了，太陽出來了。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柱子，戳在山林間。伏虎山到了。
山不高，但很陡，滿山的松樹和櫟樹，葉子都黃了、紅了，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一塊染壞的布，紅一塊黃一塊綠一塊，亂糟糟的。山腳下有一片空地，搭著幾頂帳篷，炊煙裊裊地升起來，被風(fēng)吹散。
“雜役的去那邊?！庇腥酥噶酥缸钸吷系囊粋€小帳篷，“獵物送回來，你們負(fù)責(zé)剝皮、剔骨、晾肉?！?br>姬平跟著其他人往那小帳篷走。
走了幾步，他停住了。
那邊，馬隊正在下馬。一個中年男人從馬上下來，玄色長袍，腰間玉帶，背對著他，正在和人說話。
姬青山。
他的父親。
姬平站在那兒，隔著幾丈遠(yuǎn)的距離，看著那個背影。
三年了。
三年來，他不是沒見過父親。見過，遠(yuǎn)遠(yuǎn)地見過，在姬府的院子里，在家族**的時候，在偶爾路過議事廳的時候。但從來沒有走近過，從來沒有說過話。
父親好像瘦了。肩膀還是那么寬，但背好像沒有以前那么直了。頭發(fā)里好像有幾根白的，隔著這么遠(yuǎn)，他看不太清。
他想走過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走過去？走過去說什么？說“父親，我來了”？然后呢？
他站在那里，腳像釘在地上。
那邊，姬青山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轉(zhuǎn)過頭來。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一瞬。
只有一瞬。
姬青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錯覺——然后移開了，若無其事地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和旁邊的人說話。
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還能換來一個好奇的眼神，而他換來的是——沒有。
什么都沒有。
姬平低下頭，轉(zhuǎn)身，往雜役的帳篷走去。
腳步落在枯葉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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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第一批獵物送回來了。
幾只野兔，兩只獐子，還有一頭野豬。野豬很大，三四百斤，身上插著四五支箭，血已經(jīng)流干了，眼睛還睜著，灰蒙蒙的，死不瞑目。
姬平蹲下來，從腰間拔出刀。
刀是鐵匠鋪打的，老孟幫他挑的。不貴，但鋼口好，刀刃薄得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他握住刀柄，另一只手抓住野豬的一條腿，開始下刀。
剝皮。
刀要貼著皮走，不能太深，不能太淺。要穩(wěn)，要準(zhǔn)，要一氣呵成。他把刀往前推，皮和肉慢慢分開，發(fā)出輕微的“嗤嗤”聲。血水從切口滲出來，染紅了他的手，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枯葉上，滲進(jìn)泥土里。
旁邊幾個雜役也在忙活。有人剔骨，有人切肉，有人把肉掛在架子上晾。沒人說話，只有刀砍骨頭的聲音、肉扔進(jìn)盆里的聲音、偶爾有人咳嗽一聲。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獵物一批一批地送回來，越來越多。野兔、獐子、野鹿、野豬，堆得像座小山。姬平的手一直沒停過，剝皮、剖腹、取內(nèi)臟、剔骨頭。血水干了又濕，濕了又干，在手上結(jié)了一層黑紅的殼。
他的手臂開始發(fā)酸。
那種酸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一點一點地積累，像水滴石穿。每動一下，肩膀的舊傷就隱隱作痛，像有人在里面擰。
他沒停。
刀在手里，穩(wěn)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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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又來了一批獵物。
這一批只有三只，但不一樣。
三只都是狼。
灰狼，體型不大，但眼神兇得很，即使死了，嘴還咧著，露出森白的獠牙。皮毛上全是血，有的地方被箭射穿了，有的地方被刀砍開了，翻出里面紅白相間的肉。
“讓開讓開！”有人吆喝著，把狼扔在地上，“這個先放著，等會兒有人來收拾?！?br>姬平看了一眼，繼續(xù)剝手里的兔子。
他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那狼是誰獵的？”
“姬洪唄，還能有誰?！?br>“真的假的？他才多大？”
“十五了。大長老的孫子，能差嗎？聽說一個人追了三里地，硬是把那狼追得跑不動了，一箭**的?！?br>“嘖，了不得?！?br>姬平手里的刀頓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又繼續(xù)往前推。
兔子皮剝下來了，完整的一張，一點破口都沒有。他把皮攤開，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用石頭壓住，免得被風(fēng)吹走。
然后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fā)酸的腰。
夕陽已經(jīng)落到山后面去了，只留下一片紅霞。那紅霞燒得很旺，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連山上的樹都鍍了一層金邊。晚歸的鳥一群一群地飛過，往遠(yuǎn)處飛去，叫聲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紅霞。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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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姬平離開帳篷。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人問他。雜役們累了一天，早早就睡了，擠在帳篷里，一個挨一個，像裝在筐里的蘿卜。
月亮升起來了。
不是滿月，是下弦月，彎彎的一牙，掛在西邊的天上。月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霜，灑在地上，把一切都罩上一層灰白的光。
姬平往大帳走去。
大帳是族長和長老們議事的地方，在最中央，最大，最亮。帳篷里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影在晃動，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傳出來。
他放慢腳步，一點一點靠近。
帳篷的布很厚，但總有縫隙?？拷撞康牡胤剑幸坏兰?xì)細(xì)的裂縫，光從那里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xì)線。
姬平蹲下來，把眼睛湊上去。
他看見了。
帳篷里坐著七八個人，都是族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大長老坐在上首，父親坐在他旁邊，其他長老分坐兩側(cè)。每個人面前都擺著茶，茶水已經(jīng)涼了，沒人動。
他們在說話。
“……狩獵的事就這么定了?！贝箝L老的聲音慢悠悠的，“姬洪這孩子不錯，大長老的孫子能差嗎？明年可以讓他進(jìn)核心子弟的名單。”
有人附和：“是是是，姬洪這次表現(xiàn)確實出色?！?br>又有人說：“大長老教導(dǎo)有方?！?br>大長老擺擺手，臉上帶著笑，那笑很淺，只浮在皮上。
“對了，”他忽然話鋒一轉(zhuǎn)，“那個……姬平，如今在雜役院？”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姬平蹲在外面，心跳漏了一拍。
大長老的聲音繼續(xù)：“聽說昨天王貴那奴才鬧了點事？潑了姬平一身水？”
有人回答：“是，聽說了。不過王貴當(dāng)時就賠罪了，姬平也沒說什么。”
“沒說什么就好?！贝箝L老點點頭，“畢竟是族長的孩子，再怎么著，也不能讓下人們欺了去。傳出去不好聽?！?br>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姬青山。
姬青山坐在那里，沒有說話。
大長老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應(yīng)，又說：“不過話說回來，經(jīng)脈都斷了，留在族里也是……咳咳，青山啊，你這當(dāng)?shù)?，就沒想過給他安排個出路？”
姬青山抬起頭。
他的臉在燭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什么出路？”他問。
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大長老捻著胡須：“比如說……城外有個莊子，缺個管賬的。活不重，也清靜。他畢竟識字，做這個正合適。去了那里，也免得在府里……咳咳，免得受那些閑氣。”
他說得很委婉，很體面，處處都是在為姬平考慮。
帳篷里又是一陣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姬青山。
姬青山低著頭，看著面前的茶杯。茶水早就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讓我想想?！?br>三個字。
很輕，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大長老點點頭：“是該想想。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做父親的，哪能不操心呢？”他頓了頓，“不過也別想太久，那莊子的差事，有好幾個人盯著呢?！?br>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喝下去，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姬平蹲在外面，一動不動。
他的手攥著地上的草，攥得很緊，草葉從指縫里擠出來，割得手心生疼。
他沒有感覺。
他只是看著帳篷里的那個人。
他的父親。
姬青山坐在那里，始終沒有抬頭。燭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鬢邊的幾根白發(fā)上，照在他緊抿的嘴唇上。
他沒有說話。
沒有為姬平說話。
沒有說“我兒子不去莊子”。
沒有說“我兒子還有機(jī)會”。
他什么都沒說。
他只是沉默。
那沉默像一堵墻，厚厚的，冷冷的，隔在他和所有人之間。也隔在他和姬平之間。
姬平看著那堵墻。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開手，站起來，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遠(yuǎn)。
腳步聲很輕，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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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平?jīng)]有回雜役的帳篷。
他走到營地邊緣，找了一棵樹，背靠著樹干，坐下來。
月亮在天上，彎彎的一牙，清清冷冷的。遠(yuǎn)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隨時會站起來。風(fēng)吹過來，帶著松樹和枯葉的味道，涼颼颼的。
他坐在那里，看著月亮。
那個聲音還在耳邊。
“讓我想想?！?br>讓他想想。
想什么？
想把他送去哪個莊子？
想怎么跟外人解釋“族長的兒子去當(dāng)賬房”？
還是想……什么都不想，只是拖著，拖到這件事不了了之？
姬平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父親沒有為他說話。
一句都沒有。
哪怕大長老那番話說得那么體面，那么冠冕堂皇，那么“處處都是在為姬平考慮”——可父親聽不出來嗎？那不是為他好，那是把他往外推。
父親聽不出來嗎？
還是……聽出來了，但沒有反駁？
姬平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xiàn)出很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候他還小，六七歲，剛啟蒙。父親手把手教他握劍，說：“劍要握穩(wěn)，心要放平。手抖，劍就歪；心亂，劍就偏?！?br>那時候父親的眼神是暖的。
后來他十五歲，在**上奪冠。父親站在貴賓席上，難得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擠出幾道細(xì)細(xì)的紋路。
但那也是暖的。
什么時候開始冷的？
是他經(jīng)脈盡斷之后？
是他從天才變成廢人之后？
還是……從一開始，那暖就是假的，只是因為他有用？
姬平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睜開眼，站起來。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山還是那座山，風(fēng)還是那個風(fēng)。
什么都沒變。
可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他往回走。
腳步落在草地上，沙沙地響。
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那個人影很清晰——中等身材，微微佝僂著背，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王貴。
他也看見了姬平，愣了一下，然后臉上堆起那個熟悉的笑。
“少爺？這么晚了，您還沒歇著？”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站在一個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既顯得恭敬，又隨時可以退開。
姬平?jīng)]有說話，繼續(xù)往前走。
王貴側(cè)身讓開路，在他經(jīng)過的時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少爺，老奴聽說……大長老在給您謀出路呢。城外有個莊子，缺個管賬的，活兒清閑，也體面。少爺要是去了，可就是正經(jīng)的賬房先生了，比在雜役院強(qiáng)多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說什么好事。
姬平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問。
王貴笑了笑，那笑聲也很輕，在夜色里飄忽忽的。
“老奴在府里待了幾十年，耳朵總比別人靈一點?！彼D了頓，“少爺別多想，老奴這是為您高興。真的。您這樣的身份，老在雜役院待著，算怎么回事？出去了，天高海闊的，說不定……”
他沒把話說完。
但那個“說不定”后面是什么，兩個人都知道。
說不定，就再也回不來了。
姬平站在那里，背對著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
王貴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應(yīng)，又笑了笑。
“少爺早點歇著吧，明兒個還要趕路呢。”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聲很輕，很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姬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fēng)吹過來，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了看月亮。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他繼續(x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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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狩獵隊伍拔營回城。
姬平跟在雜役的隊伍里，走在最后面。前面是馬隊，馬蹄踏在山路上，揚起細(xì)細(xì)的塵土。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有一點暖意。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隊伍停下來。
有人在分發(fā)賞錢——參與狩獵的人，都有份。雜役的少一些，每人幾個銅板。王貴一個個發(fā)過去，發(fā)到姬平的時候，他雙手捧著那幾個銅板，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少爺，您的?！?br>姬平看著他。
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堆得很厚，堆得很真誠，堆得無懈可擊。
姬平伸出手，接過那幾個銅板。
銅板很涼，在他掌心，小小的幾枚。
王貴彎了彎腰：“少爺慢走?！?br>姬平?jīng)]有看他。
他把銅板收進(jìn)懷里，繼續(xù)往前走。
進(jìn)城之后，隊伍散了。姬家的人各回各處，雜役們各回各處。姬平一個人走在巷子里，腳步很慢。
巷子很深，很長，兩邊的墻很高。陽光從墻頭照下來，在地上劃出斜斜的影子。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跑，追著一只花貓，笑聲清脆脆的。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前面就是姬府的大門了。
朱紅色的大門，銅釘锃亮，門口兩只石獅子，威風(fēng)凜凜。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門。
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里不是姬府。
那里是鐵匠鋪的方向。